「不可能在不明智、不高貴、不正義地生活的同時過愉快的生活;也不可能在不愉快地生活的同時明智、高貴、正義地生活。」 ——伊比鳩魯(Epicurus)
「立志行善。一次又一次地做,你將充滿喜悅。愚者快樂直到惡行回頭咬他;善人或受苦,直到他的善德開花。」 ——佛陀
富蘭克林的道德工程#
當聖賢與長輩向年輕人推銷美德時,有時聽起來像賣狗皮膏藥的:「跟過來,我有靈藥能讓你又快樂、又健康、又富有、又有智慧——還能上天堂、還在塵世找到喜樂!只要:行善!」
年輕人特別擅長翻白眼、堵耳朵——他們的興趣與大人的常常衝突,他們會找到自己的方式追求目標、惹麻煩,而麻煩通常會變成形塑性格的歷險:
- 哈克芬(Huck Finn)逃離養母,與逃跑的奴隸沿密西西比河漂流
- 年輕的悉達多離開父親宮殿,到森林展開靈性追尋
- 路克・天行者(Luke Skywalker)離開家鄉星球,加入銀河反抗軍
三人都踏上史詩之旅,把自己變成成人、獲得新的美德。這些艱辛贏來的美德格外令人欽佩——因為它們流露出順從乖巧的小孩沒有的深度與真實。
富蘭克林的青年叛逆#
從這個角度看,富蘭克林(Ben Franklin)特別令人欽佩:
- 1706 年生於波士頓
- 12 歲到哥哥詹姆士的印刷店當學徒,多次與哥哥爭吵與挨揍
- 17 歲時違反法律的學徒契約離家,搭船到紐約,又繼續到費城
- 在費城找到印刷學徒工作,後來自開印刷店、辦報
- 商業(《窮理查年鑑》)、科學(證明閃電是電,發明避雷針)、政治(任職無數)、外交(說服法國加入美國獨立戰爭)皆有非凡成就
- 活到 84 歲,享受了這趟旅程
他的祕訣是什麼?美德。
美德不是禁慾的清教#
不是現在許多人聯想的「拘謹、討厭快樂的清教式美德」,而是回到古希臘的更廣義美德。
希臘字 aretē 意思是「卓越、美德或好」——尤其是功能意義上的:
- 刀的 aretē 是切得好
- 眼的 aretē 是看得清
- 人的 aretē 是…?這是哲學最古老的問題之一
亞里斯多德說幸福(eudaimonia)是「靈魂依照卓越或美德而展開的活動」——他不是說幸福來自施捨窮人或壓抑性慾,而是說好的人生是在於發揮你的長處、實現你的潛能、成為你本性所要成為的。
富蘭克林的「道德完善計畫」#
富蘭克林二十多歲時展開「抵達道德完善的大膽而艱苦的計畫」。他立刻發現純粹靠騎象人不夠:
「我把注意力放在防範一個錯時,常被另一個錯出乎意料地襲擊; 習慣利用我的疏忽得勢;傾向有時強過理性。
我終究結論:僅僅在思辨層次相信『完整有德是符合自身利益的』還不足以防止我們滑落。 反向習慣必須被打破,好習慣必須被取得並建立,否則我們永遠依靠不上恆定一致的正直行為。」
美德訓練表#
他列出 13 種美德,每一種都連結到具體的應為與不應為(例如:「節制:不吃到遲鈍」;「節儉:不為非利於己或人之事花費」;「貞潔:除了健康或子嗣外少行交媾」)。
然後印製一張 7 欄(一週七天)× 13 列(一條美德一列)的表格:
- 每天若違反某條美德,在當格打黑點
- 每週只專注於一條美德,希望其那一列保持空白
- 但其他列同樣記錄違規
- 13 週走完一輪,再從頭來——表格越來越乾淨
富蘭克林說:「藉著這樣的努力,我成為一個比未嘗試更好、更幸福的人。」
他在自傳裡告訴後人:「他們的祖先一生持續的喜樂,到 79 歲寫此自傳時,都歸功於這小小的工夫,加上神的祝福。」
美德假說#
本章稱之為「美德假說」(the virtue hypothesis):培養美德會讓你幸福。
這是伊比鳩魯與佛陀都提出的同一個主張。
但有理由懷疑——富蘭克林自己承認,他完全沒能培養出「謙遜」這項美德,但藉著學會「裝謙遜」,他在社交上獲得很大利益。
也許美德假說只在馬基維利式意義上成立:**培養美德的「外觀」**會讓你成功、因此幸福,無論你真實品格如何?
古人的美德觀#
共通結構#
每個文化都關注孩子的道德發展,留下文字超過幾頁的文化都有道德典籍。具體規則各異,但廣泛輪廓有許多共通:
- 多數文化寫出該培養的美德——而其中許多在跨文化中價值持久(誠實、正義、勇氣、仁愛、自制、敬重權威)
- 多數文化在這些美德下指明該做與不該做的具體行動
- 多數文化是實用的——希望培養出有益於培養者本身的美德
一個古老的例子:阿門尼莫普的教誨#
埃及《阿門尼莫普的教誨》(Teaching of Amenemope,約西元前 1300 年):
「耕你的田,你會找到所需, 你會從打穀場得到麵包。 神給你一布舍勒,勝過不義之財五千。…… 麵包與快樂的心,勝過憂煩的財富。」
最後兩句很熟悉?《箴言》15:16 借用了它:「少有財寶,敬畏耶和華,強如多有財寶,煩亂不安。」
古典道德教育的三個特徵#
- 依賴格言與榜樣,而非證明與邏輯
- 格言被精心鍛造,產生一閃而過的洞察與認同
- 榜樣被呈現以喚起欽佩與敬畏
- 道德教育觸發情緒時,它同時對騎象人與大象說話
- 重複以記憶
- 孔子與佛陀的智慧以警句形式流傳——人們今天仍讀來愉悅與指導
- 強調練習與習慣,而非事實知識
- 孔子把道德發展比作學音樂:研讀文本、觀察榜樣、多年練習以達「精湛」
- 亞里斯多德:「人藉建房而成建築師,藉彈琴而成豎琴家。同樣,我們藉行義之事而成義人,藉自制而成自制者,藉行勇之事而成勇者」
- 佛陀的「八正道」是一套活動——透過練習形成有德之人
古人對道德心理學有精緻的理解,與富蘭克林相同:
- 美德住在訓練良好的大象裡
- 訓練需要每日練習與大量重複
- 騎象人必須參與訓練,但若道德教導只傳遞外顯知識(騎象人能陳述的事實),對大象毫無作用,對行為也幾無影響
- 道德教育必須傳遞內隱知識——精細到讓人在每個情境自動感受對的事、知道對的事該怎麼做、然後想去做
對古人而言,道德是一種實踐智慧。
西方如何走丟了#
兩顆潛伏的種子#
西方的道德傳統與其他古文化一樣,曾以美德為焦點:舊新約、荷馬、伊索都依賴格言、寓言、榜樣。柏拉圖《理想國》與亞里斯多德《尼各馬可倫理學》本質上都是美德及其培養的論文。
但希臘哲學的早期勝利中藏著兩顆日後失敗的種子:
| 種子 | 本質 |
|---|---|
| 追求簡約 | 科學心智希望用最少的法則解釋最多的現象——美德理論的清單長,難以簡約 |
| 崇拜理性 | 哲學界把美德定位於習慣與感受令哲學家不安;理性是神的禮物、必須當家作主 |
兩顆種子在羅馬覆滅後沉睡數世紀,啟蒙時代開花結果。隨著科技與商業創造新世界,啟蒙思想家尋求不依賴神之啟示或執行的倫理基礎。
康德與功利主義:簡約的勝利#
| 康德(Kant) | 邊沁(Bentham) | |
|---|---|---|
| 派別 | 義務論(deontology) | 功利主義(utilitarianism) |
| 核心 | 定言令式(categorical imperative):你能否一致地把支配你行動的規則提升為普遍法則? | 效益最大化(maximization of utility):總福祉最大;誰得益不重要 |
| 後人 | 強調義務與權利,即使結果壞也要遵守 | 評估行為以結果為唯一準則 |
兩派表面對立,但深層共享四個假設:
- 簡約:決策最終應基於單一原則
- 理性:道德決策需要邏輯推理、有時甚至數學計算——只有騎象人能做
- 不信直覺與本能:把它們視為阻礙
- 棄具體取抽象:不需要關於人物、信念、文化傳統的豐富描繪——道德法則像物理定律,對所有時代所有人作用相同
從「品格倫理」到「困境倫理」#
哲學家 Pincoffs 指出:義務論與功利主義在二十世紀聯手讓西方人相信「道德 = 研究道德困境」。
| 古希臘 | 現代倫理 | |
|---|---|---|
| 焦點 | 一個人的品格——「我們各自應努力成為什麼樣的人?」 | 行為——「某個特定行為什麼時候對、什麼時候錯?」 |
| 例題 | 哲學家的生死困境(殺一救五?拔管?) | 普通人的小困境(報稅、撿錢包、坦白婚外情?) |
這個轉向也把道德教育從美德轉向道德推理。1970–80 年代美國族裔多元化、反權威化,「教具體的道德事實與價值」過時了,新潮的口號是:
「我的方法不教孩子什麼該做、什麼不該做、為什麼,而是教他們如何思考,讓他們自己決定什麼該做、什麼不該做、為什麼。」
海德特認為這是個深重錯誤#
第一個問題:弱化道德、限縮其範疇#
- 古人在一個人所做的每一件事中看見美德與品格
- 現代觀念把道德限縮在一週只發生幾次的少數情境:自利與他人利益的權衡
- 在這個瘦薄的觀念裡,一個道德人就是「捐慈善、幫助別人、按規矩行事、不把自己利益放太前面」
當道德被縮減為「自利的反面」,美德假說變得弔詭:
「違反自身利益地行動,是符合你自身利益的。」——這在所有情境下都不可能為真。
富蘭克林那時就容易得多:他擁有古人那種更厚實、更豐富的美德觀——把美德視為「一個人為了讓自己更有效、更受人喜愛而培育的卓越園地」。這樣看時,美德顯然就是它自己的回報。
第二個問題:仰賴錯誤的心理學#
許多 1970 年代以後的道德教育做的是「把騎象人從大象上拉下來,訓練他單獨解問題」——
- 案例研討、課堂討論、看別人面對困境做對選擇的影片
- 課堂結束,騎象人爬回大象上,下課時間什麼都沒變
想藉「教孩子推理得好」讓他們行事合道德,就像想透過搖尾巴讓狗高興——把因果搞反了。
海德特自己的「肉食者悖論」#
讀普林斯頓哲學家辛格(Peter Singer)的《實踐倫理學》(Practical Ethics)後,海德特被說服當下:工廠化畜牧不道德、殺害有自我感的有靈動物錯誤。
但被說服了也只是「道德上反對」,行為上沒反對——他繼續愛吃肉漢堡,每次點還會想著自己的偽善。
直到第二年研究厭惡情緒、看《死亡之臉》(Faces of Death)中真實屠宰場的長段影像——他與羅辛(Paul Rozin)看完午餐都點素菜,紅肉幾天看了都反胃。
大象終於同意騎象人,他變成素食者——維持了三週。
隨著厭惡褪色,魚與雞先回到他的飲食,後來紅肉也回來了。十八年後他仍少吃紅肉、選非工廠化畜牧的肉。
這個經驗教他:我看見正路、認可它,卻走向歧路——直到一個情緒前來提供動力。
正向心理學的美德觀#
美德理論的復興#
1980 年代政治保守派挑戰「無價值取向」的道德教育、推動學校「品格教育」、自行在家自學。
哲學家 MacIntyre 在《美德之後》(After Virtue)中指出,啟蒙計畫想創造「普世、不依情境」的道德從一開始就註定失敗:
你可以輕易談論「西元前四世紀雅典的祭司、士兵、母親、商人」的美德。但若把所有身分與情境剝光,「一般智人飄浮在太空中、無性別、無年齡、無職業、無文化」的美德還剩下什麼?
現代倫理「忽略具體性」的要求,給了我們較弱的道德——到處都適用,但哪裡都不真正包含。
一個沒有「立基於特定傳統的美德語言」的世界,難以找到生命的意義、連貫與目的。
塞利格曼的「未 DSM」#
1998 年塞利格曼(Martin Seligman)創立正向心理學,指出心理學迷失了:心理學被病理與人性陰暗面占據,對人之美好與高貴視而不見。
他與 Peterson 開始打造一份強項與美德的目錄,作為《精神疾病診斷與統計手冊》(DSM)的對立面。
跨文化的六大美德家族#
他們研究每一份能找到的美德清單(從各大宗教典籍到童子軍誓言),找出在幾乎所有清單上都出現的六大美德家族:
| 美德 | 是否能想像有文化反對 |
|---|---|
| 智慧(wisdom) | 有哪個文化希望孩子變愚蠢? |
| 勇氣(courage) | 有哪個文化希望孩子變懦弱? |
| 人性(humanity) | 有哪個文化希望孩子變殘酷? |
| 正義(justice) | |
| 節制(temperance) | |
| 超越(transcendence):與超越自我之物建立連結的能力 |
這些美德跨文化適用,因為它們抽象——通往同一美德有多條路徑,文化與個人在偏好的路徑上差異甚大。
二十四項品格優勢#
Peterson 與塞利格曼提出 24 項品格優勢,每一項通向六大美德之一:
你可在 www.authentichappiness.org ↗ 線上自測你的優勢。
美德 優勢 智慧 好奇心、好學、判斷力、巧思、情緒智能、視角 勇氣 勇敢、堅毅、誠正 人性 仁慈、愛 正義 公民意識、公平、領導力 節制 自制、審慎、謙遜 超越 對美與卓越的欣賞、感恩、希望、靈性、寬恕、幽默、熱情
一個解放的觀念#
海德特最喜歡的一個想法:
與其改正你的弱點,不如善用你的優勢。
- 你的多少新年新希望是修正某個瑕疵?又有多少連續好幾年都是同一條?
- 純靠意志力改變人格的任何面向都很難;你選一個弱點努力,過程多半不愉快
- 沒有立即的喜悅或正向強化 → 除非你有富蘭克林等級的意志力,很快放棄
但你不必什麼都行。生活提供無數機會讓你用一個工具代替另一個——你常可以用優勢繞過弱點。
海德特正向心理學課的期末作業#
學生用心理學工具讓自己變得更好,並證明自己做到了。最成功的案例多半使用 CBT 自助、或運用優勢、或兩者兼用:
- 無法寬恕的學生:運用「愛」這個優勢——每次陷入受害者的反芻,就回想對方的一個正面回憶,喚起一閃而過的情感,切斷怒氣。久之這個用力的心智歷程變成習慣,她真的變得更寬恕(用每日紀錄證明)
- 剛動完腦癌手術的 Julia:21 歲,存活率僅五成。她培養「熱情」(zest)——列出大學的活動、附近藍嶺山區(Blue Ridge Mountains)的美景;與全班分享、主動規劃、邀朋友同學同行。多年後她仍充滿熱情
美德聽起來像辛苦工作。但當美德被重新理解為「卓越」,每種卓越能透過幾個品格優勢達成,且這些優勢的練習常內在地令人滿足——
那麼工作就更像契克森米哈伊的「心流」,少像勞役。它是塞利格曼描述的「滿足」(gratification):完全投入、運用優勢、忘我。
富蘭克林若在世會很高興:美德假說健在,並穩穩落在正向心理學中。
困難的問題,簡單的答案#
美德可以是它自己的回報——但這只對「你發現有回報的美德」是顯然的。
你優勢若包括好奇心或好學,培養智慧(旅行、博物館、講座)會帶來愉悅;若包括感恩與對美的欣賞,凝視大峽谷的超越感會帶來愉悅。
但若做正確的事不總是感覺良好呢?真正考驗美德假說的是:在我們現代「道德 = 利他」的限縮觀念下——違反自身利益、為別人好,即使我不想,仍然對我好嗎?
宗教的簡單答案:來世的互惠#
「行善吧,因神會懲罰惡者、獎賞義人。」基督徒有天堂與地獄;印度教有業力——下一世更高或更低的轉生取決於今生的德行。
海德特不能斷言神或來世是否存在,但作為心理學家可以指出**「死後正義」帶有兩個原始道德思維的特徵**:
- 內在正義(immanent justice)的延伸
- 1920 年代皮亞傑(Jean Piaget)研究兒童時發現:發展某階段的兒童相信規則本身就有神聖與不可變性,違規即使無人知曉,「壞事自然會發生」
- 成人在面對疾病與重大不幸時也會復發——「為什麼是我?」會讓人去找自己過去的罪
- 跨文化疾病信念調查中,三大常見解釋是:生物醫學、人際(巫術、嫉妒)、道德(自身過去行為,特別是違反食物與性禁忌)
- 仰賴純粹邪惡的迷思
- 我們會把世界分成善惡兩堆,但神理應沒有我們的偏誤
- 道德動機(正義、榮譽、忠誠、愛國)滲透在大多數暴力中,包括恐怖主義與戰爭
- 多數人都認為自己的行為道德上有理
- 把神變成「替 60 億帳戶記帳的耶誕老人」根本不可行——多數人生不能被決定地分到頑皮或乖巧那欄
科學的簡單答案:基因利益#
當「適者生存」變成「最適基因生存」,仁慈合作行為的演化就有兩個情境合理:
- 親緣利他:受益者帶有同樣基因的副本(親屬)
- 互惠利他:透過 tit-for-tat 直接讓自己得利
這個答案不令人滿意:
- 我們的基因是某種程度的傀儡師,讓我們想要對它好但對我們壞的東西(如外遇、以幸福換取的聲望)
- 不能把基因利益當作有德或幸福生活的指南
- 任何人若把互惠利他當作利他的「正當化」,就能挑來挑去:對能幫你的人友善、對其他人就別浪費時間或錢(如永不會再光顧的餐廳就不必給小費)
所以我們必須追問聖賢與科學家更難的問題:沒有死後正義也沒有互惠回報時,利他是否仍對利他者有報?
困難的問題,困難的答案#
給予真的比領受更幸福嗎?#
聖保羅引耶穌:「施比受更為有福」(《使徒行傳》20:35)。
反向因果的挑戰#
做志工的人比不做的更幸福、更健康——但反向因果:天生較幸福者本就較友善,志工活動可能是幸福的結果而非原因。
心理學家 Isen 的「電話亭硬幣」實驗#
她在費城公共電話亭裡留下 10 美分硬幣。發現硬幣的人,遇到陌生人故意把一疊紙掉地上時,更願幫忙。她做過比任何心理學家都多的「隨機善行」實驗——發餅乾、糖果、文具、操弄電玩讓人贏、給人看快樂照片——結論一致:幸福的人更友善、更願幫忙。
反向效應:利他真的能直接帶來幸福嗎?#
心理學家 Piliavin 詳細研究捐血者:是的,捐血確實讓人感覺好,也對自己感覺好。
她回顧整個志工研究文獻得出的結論:助人的確助己,但方式複雜,依生命階段而定。
| 階段 | 益處 |
|---|---|
| 青少年(服務學習) | 行為問題減少、公民參與增加、認同正向社會價值 → 但對自尊與幸福影響不大 |
| 成人(縱貫研究) | 增加志工 → 各幸福指標提升(在志工是生活一部分的期間) |
| 長者 | 益處最大——尤其涉及人對人的直接幫助、或透過宗教組織進行 |
布朗(Stephanie Brown)等人對年長已婚夫妻的縱貫研究:自陳給予較多支援的人活得較久(即使控制了起始健康狀態);自陳「接受」幫助的多少則與壽命無關。
至少對年長者,真的是「施比受更為有福」。
為何對年長者效果更大?#
兩大益處貼合人生階段:
- 把人們連結在一起——青少年已浸在密集的社會網絡,但年長者的網絡因親友離世而稀薄;志工提供新的社會連結
- 幫助建構人生故事——老年期生產性、關係、靈性的追求變得更重要;志工讓人「回饋些什麼」,剛好融入故事,並幫助打造令人滿意的結尾
美德的未來#
科學研究支持美德假說——即使把它縮到「利他對你有好處」這樣最小的版本仍成立。當以富蘭克林那種更廣的方式評估時,它深刻地為真,反過來提出一個問題:保守派對現代人受限、放任道德的批判,是否其實是對的?
我們的確失去了什麼#
看看 1930-40 年代的電影:人物在密實的道德纖維網中行動——關心榮譽、聲譽、合宜的外觀;孩童常被父母以外的成人管教;好人總是贏,犯罪不划算。
現在聽起來拘謹束縛——但這正是重點:有些約束對我們是好的;絕對自由不是。
涂爾幹(Émile Durkheim)發現「擺脫社會連結」與自殺正相關,並造了「失序」(anomie,無規範)一詞:
- 失序社會中沒有清楚規則、規範或價值標準
- 人們可以為所欲為,但因為沒有清楚標準或受敬重的社會制度執行標準,更難找到自己想做的事
- 失序滋生無根感與焦慮,導致無道德與反社會行為增加
社會學研究強烈支持涂爾幹:美國社區健康度的最佳預測指標之一,是成人對「他人小孩的不當行為」的反應程度。社群標準被執行 → 約束與合作;人人各管自己 → 自由與失序。
「品格」如何死去#
社會學家 Hunter 在《品格之死》(The Death of Character)中追溯了美國如何失去舊有的美德觀念。兩個成因:
成因 1:從生產者社會到消費者社會#
工業革命前,美國人尊崇「生產者」的美德——勤勞、自制、為未來犧牲、為共同善犧牲。二十世紀人變富、生產者社會變消費者社會,新願景是「個人偏好與個人滿足」——「品格」(character)這個本具道德意涵的詞,被無道德意涵的「人格」(personality)取代。
成因 2:包容性#
美國從族裔同質的殖民地飛地,一路走向不斷增加的多元。教育者努力找出「每個人都同意」的道德觀念——範圍越縮越小,1960 年代達邏輯結論:「價值澄清」(values clarification)運動完全不教任何道德,只教孩子如何找出自己的價值,不准教師強加任何價值。
包容的目標可貴,但有副作用:切斷了滋養舊有美德觀的傳統、歷史、宗教土壤。
你可以用水耕種菜,但水裡仍要加營養。要孩子在水耕中種美德、只朝自己內心找指引——就像要每個人發明私人語言:沒有可對話的社群,這既無意義又孤立。
海德特的部分修正#
海德特同意 Hunter 的分析,但不確信我們現代受限的道德整體上更糟。
1960 年代以前的影視常令他不安:女性與非裔美國人的生活如此受限。我們為包容性付了代價,但也買到了一個更人性的社會——對少數族裔、女性、同志、身障者,也就是大多數人——更多機會。
即使有人覺得代價過高,我們也回不去前消費社會或族裔同質的飛地。能做的只有:找方法在不排斥大眾的同時減少失序。
兩種多元:好與壞#
海德特和 Hom、Rosenberg 在維大研究:學生強烈支持人口結構多元(種族、宗教、社會階級),即使政治保守的學生也是。
但道德多元(對爭議政治議題的意見)就缺乏吸引力——除了在研討課這類有趣例外(學生喜歡在課堂上接觸多元觀點,但不喜歡和持不同道德觀的人同住或同樂)。
結論:多元像膽固醇,有好的也有壞的,也許我們不該試圖把兩者都最大化。
- 自由派對「向所有人口群體開放的社會」是對的
- 保守派對「同時應更努力建立共同身分」可能也是對的
雖然海德特政治上偏自由派,但他相信保守派對道德發展有更好的理解(雖然對道德心理學整體並不更好——他們太忠於純粹邪惡的迷思):保守派要學校教正向且獨特的美國身分,包含厚重的美國史與公民課,以英文為唯一國家語言。
自由派對沙文主義、民族主義、聚焦「死去白男」之書的警惕有道理,但每個關心教育的人都應記得美國國訓 e pluribus unum(「合眾為一」)有兩部分:
對「眾」(pluribus)的歌頌,必須以強化「一」(unum)的政策來平衡。
富蘭克林的「美德聯盟黨」#
富蘭克林反思人們與政黨如何為自利激烈鬥爭、推動歷史,提議成立「美德聯盟黨」——由已在自身培養美德的人組成,行動只「以人類之好為目的」。
即使在他那時也有些天真。但他也許說對了一點:美德的領導不會來自主要政治勢力,必須來自人民運動——例如一個鎮的人聚在一起、同意在孩童生活的多個面向創造道德連貫。
「青年憲章」運動#
發展心理學家 Damon 稱這類運動為「青年憲章」(youth charter)運動:
- 涉及育兒所有方關(父母、教師、教練、宗教領袖、孩子自己)
- 共同達成「憲章」共識,描述社群共享的理解、義務、價值
- 要求所有方在所有場合都期待並維護同樣的高標準
青年憲章社群可能無法媲美古雅典的道德豐富度,但它們正在做某些事減少自身的失序——並在正義上遠勝雅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