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將降大任於斯人也,必先苦其心志,勞其筋骨,餓其體膚,空乏其身,行拂亂其所為。所以動心忍性,曾益其所不能。」 ——孟子
「殺不死我的,使我更強大。」 ——尼采(Friedrich Nietzsche)
一個思想實驗:能修改孩子命運的鉛筆#
許多傳統都有「命運」、「天命」、「神的預知」等觀念。印度教民間傳說:嬰兒出生那天,神會在他額頭上寫下命運。
假設你的孩子今天出生,神給你兩個禮物:
- 一副眼鏡:能讀額頭上的字
- 一支鉛筆:能修改它
你讀了清單:
- 9 歲:摯友死於癌症
- 18 歲:高中畢業以全班第一畢業
- 20 歲:酒駕車禍導致左腿截肢
- 24 歲:成為單親家長
- 29 歲:結婚
- 32 歲:出版暢銷小說
- 33 歲:離婚
看到孩子未來的痛苦寫在面前,哪個父母能忍住不擦掉那些創傷?
但要小心那支鉛筆#
你的好意可能讓事情更糟。
如果尼采的「殺不死你的會讓你更強大」有道理,那麼從孩子未來中徹底擦掉所有嚴重逆境,會讓他軟弱、未發展完全。
本章探討「逆境假說」(adversity hypothesis):人需要逆境、挫敗,甚至創傷,才能達到最高水準的力量、滿足與個人成長。
但尼采的話不能照字面接受#
至少不是時時都對:
- 直接面對死亡威脅、目睹他人慘死的人,可能發展出創傷後壓力症候群(PTSD)——焦慮、過度反應、日後遇到逆境時崩潰得更快
- 五十年的壓力研究顯示:壓力源整體而言對人有害,會增加抑鬱、焦慮、心臟病風險
答案不只是「適度的逆境」這麼簡單;它是一個更有趣的故事——揭示人如何成長與興盛,以及你(或你的孩子)如何從未來必然降臨的逆境中獲益最多。
創傷後成長#
Greg 的故事#
海德特的老朋友 Greg 在 1999 年 4 月 8 日,人生瞬間崩塌:
- 妻子 Amy 帶著 4 歲與 7 歲的兩個孩子失蹤
- 用了三天才確認他們不是死於車禍——Amy 與幾週前在購物中心認識的男人開車逃離
- 私家偵探查出對方是個小騙子兼小罪犯
Greg 像是約伯——一日之間被剝奪了他最愛的一切,且毫無解釋。
海德特告訴他:這個男人聽起來像精神病態者(psychopath)——大多數精神病態者並不暴力,但沒有道德情緒、沒有依附系統、不關心他人。他們無羞愧、無內疚,因此擅長操弄。這種人沒有愛的能力,很快會厭倦 Amy 與孩子。
兩個月後 Amy 確實回來,警方把孩子交還 Greg。但他的婚姻結束了,他成為單親、薪水有限的助理教授,面對多年的監護權法律費用,要寫的書幾無希望完成。
八月某夜的對話#
幾個月後海德特拜訪 Greg,他在門廊上談這場危機如何影響他:
- 他仍然痛
- 但他發現有許多人關心他、來幫他——教會的家庭送飯、幫忙照顧孩子;父母賣掉猶他州的房子搬來協助
- 經驗徹底改變了他對「重要事物」的看法——只要孩子回來了,職涯成就不再那麼重要
- 對人的態度也變了——更多同情、愛、寬恕;不再為小事生氣
Greg 引用許多歌劇核心那段悲傷動人的獨唱:
「這是我唱詠嘆調的時刻。我不想要、不想要這個機會,但它已經在這裡了——我要怎麼面對?我是否會起身擔當?」
能用這樣的框架說話,他其實已經在「起身」。
兩年後,Greg 完成了書、找到更好的工作;他仍感到傷口存在,但從每天和孩子相處中得到的喜悅,比危機前更多。
創傷後成長的三大益處#
健康心理學長年研究壓力與其傷害,「韌性」(resilience)也是焦點。但近 15 年研究開始關注嚴重壓力的好處——「創傷後成長」(posttraumatic growth),與 PTSD 直接對照。
研究跨越癌症、心臟病、HIV、強暴、攻擊、癱瘓、不孕、火災、空難、地震,以及失去孩子、配偶、父母等多種逆境。雖然形式千百種,但人從中得益的方式主要有三種——正是 Greg 所描述的:
1. 揭示自己被埋藏的能力,重塑自我概念#
沒有人真正知道自己能承受多少。
- 你會說「我若失去 X 一定活不下去」、「我絕不可能像 Y 那樣熬過去」——但這都是騎象人憑空編的話
- 真的失去 X 時,你的心臟不會停止跳動。多數反應是自動的
- 人在重大失落或創傷後常自述「麻木」、「自動駕駛」——意識被嚴重改變,但身體仍在動
- 殺不死你的,按定義使你成為一個倖存者,別人會說「我絕不可能熬過 Y 經歷的事」
最常見的學習:自己比想像中強得多——這份新自信讓人更勇敢面對未來挑戰。
宗教領袖早已點出此益處:
- 保羅《羅馬書》5:3-4:「患難生忍耐,忍耐生老練,老練生盼望。」
- 達賴喇嘛:「經歷過更多艱苦的人在問題前能站得更穩,從未受過苦的人則否。」
2. 強化人際關係#
逆境是個篩子。當有人被診斷癌症或夫妻失去孩子時:
- 有些朋友與家人挺身而出,盡力支援
- 另一些則退開——可能不知該說什麼,或自己也無法承受
但逆境不只是區分酒肉朋友與真朋友——它強化關係、開啟人心:
我們對自己照顧過的人會生出愛;我們也對在我們困難時照顧過我們的人懷著愛與感激。
史丹佛 Nolen-Hoeksema 等人對喪親者的大型研究發現:最常見的後續效應之一是對生活中其他人有更深的欣賞與容忍。
一位失去癌症伴侶的女性說:「失去讓我與其他人的關係更好,因為我意識到時間如此重要,我們不能浪費太多力氣在小事與不重要的情緒上。」
創傷似乎關閉了「馬基維利式自我推銷與競爭」的那套運作。
3. 改變優先順序與人生哲學#
創傷把優先順序與人生哲學朝「當下」與「他人」傾斜——「活在每一天」、「重視人勝過錢」。
阿育王的故事#
海德特 1993 年曾在印度布巴內斯瓦爾(Bhubaneswar)研究文化與道德三個月,看到一段刻在岩石上的偉大故事:
- 阿育王(King Ashoka)約西元前 272 年掌孔雀王朝,以征服擴張領土
- 在 Kalinga 之地的血腥勝利後,他被恐懼與懊悔擊中
- 他皈依佛教、放棄一切暴力征服、致力於建立基於正義與「法」(dharma)的王國
- 他把自己的願景刻在帝國各地的岩牆,並派使者遠至希臘傳遞和平、美德、宗教寬容的信息
阿育王的轉變來自勝利而非逆境,但現代研究顯示「殺人」與「面對死亡」一樣常造成創傷。
他在敕令中描述自己變得更寬恕、更慈悲、更能容忍與他不同的人。
不是每個人都有從大屠殺者轉為人類守護者的機會,但面對死亡常促發價值觀的轉變:癌症診斷常被事後形容為「警鐘」、「轉折點」。許多人考慮轉換職業、減少工時。狄更斯《小氣財神》(A Christmas Carol)捕捉了這個真理——「明日的聖誕鬼魂」幾分鐘就能把守財奴 Scrooge 變成慷慨愛人的人。
海德特並不歌頌苦難、不鼓吹給每個人苦難、也不忽視我們有道德義務在能減少之處減少之。
他的論點只是:苦難並非對所有人皆全然壞——常有些好處混在壞處中,找到那好的人就找到了道德與靈性發展的鑰匙。
莎士比亞:「逆境的用處是甜的——像一隻醜陋有毒的蟾蜍,頭上卻嵌著一顆珍貴的寶石。」
我們必須受苦嗎?逆境假說的強弱版本#
| 版本 | 主張 | 證據 |
|---|---|---|
| 弱版 | 逆境可以帶來成長、強壯、喜悅、自我提升 | 證據充足;但對「該如何活」的指引很少 |
| 強版 | 人必須經歷逆境才能成長;最高水準的成長只對曾經面對並克服重大逆境的人開放 | 較有爭議;但若成立則對人生與社會有深遠意涵 |
強版的意涵#
若強版有效,那麼:
- 我們應該多冒險、多受挫
- 我們可能過度保護孩子——給他們平淡安全的生活、過多輔導,剝奪了能讓他們長強並建立最深友誼的「關鍵事件」(critical incidents)
- 「英雄社會」(懼怕失去名譽多於懼怕死亡)或共同挺過戰爭的社會,可能比和平繁榮、人們因「情緒損害」互告的世界,產出更好的人
強版有效嗎?#
人們常自述「被逆境深深改變」,但研究中很少能驗證這些報告以外的人格改變:
- 人格測驗分數幾年內相當穩定,即使受試者自認改變很多
- 少數研究中問朋友:朋友觀察到的改變遠比受試者自述的少
但這些研究可能找錯了「改變」的位置。
McAdams 的人格三層#
心理學家 McAdams 提出人格有三個層次:
| 層次 | 內容 | 屬於誰 |
|---|---|---|
| 第一層:基本特質 | 「五大」(神經質、外向、開放、親和、嚴謹)等 | 大象——對情境的自動反應 |
| 第二層:特徵性適應 | 個人目標、防禦與因應機制、價值觀、信念、人生階段關注 | 騎象人與大象的合作 |
| 第三層:人生故事 | 「整合過去、當下、未來於連貫且充滿活力的人生神話」 | 主要由騎象人撰寫 |
人格測驗多測第一層,所以看不出創傷後的變化。但第二、三層確實會在重大事件後改變。
為何逆境可能對最佳發展是必要的#
第二層:跳下享樂跑步機的窗口#
心理學家 Emmons 把人們追求的人生目標分為四類:
- 工作與成就
- 關係與親密
- 宗教與靈性
- 生產性(generativity):留下遺產、貢獻社會
研究顯示:主要追求成就與財富的人,平均較不快樂。原因正是第 5 章的幸福陷阱與顯眼消費——人是被演化塑造來追求成功而非幸福的,零和競賽中的勝利感是短暫的。
但悲劇把你撞下跑步機,逼你面對抉擇:跳回去?還是試別的?
- 悲劇後幾週到數月,是一個對「別的」開放的窗口
- 若這時你轉向家庭、宗教、助人等不顯眼消費,享樂跑步機效應較弱
- 改變優先順序、重新規劃時間,並真的採取改變日常的行動——這些改變才會持久
- 若只是發誓「我絕不忘記新的人生觀」,會很快滑回舊習慣
第三層:你需要好故事必須的素材#
McAdams:故事「根本上是關於人類意圖在時間中的曲折」。
沒有曲折,就沒有好的人生故事——若你回憶錄裡最大的挫折是父母十六歲時不肯買跑車給你,沒人想看。
McAdams 蒐集數千份人生故事,發現幾種與幸福相關的故事類型:
- 承諾故事(commitment story):主角有支持的家庭、早年對他人的苦難敏感、有清晰個人意識形態,並在某時把失敗、錯誤、危機轉化或救贖為正面結果——通常涉及設定新目標承諾幫助他人。佛陀的人生是經典範例
- 汙染故事(contamination story):情感上正面的事件變壞、一切被毀。說這類故事的人較易抑鬱
抑鬱的部分病理就是:抑鬱者用 Beck 的負向三聯症(我不好、世界不好、未來黑暗)反芻、改寫自己的敘事。
三層之間的「垂直連貫性」#
想像一位基本特質溫暖外向、卻在很少接觸人的職涯奮鬥、且**人生故事是「被父母逼選實際職業的藝術家」**的女性。
她的三層動機與故事相互衝突——也許只有透過逆境,她才能做出讓三層連貫所需的激進改變。
Sheldon 與 Kasser 的研究發現:心理健康且幸福的人有更高的「垂直連貫性」——長期目標與短期目標彼此契合,追求短期目標即在推進長期目標。
創傷常粉碎信念系統、剝奪意義感,因此迫使人重新拼湊——常以神或更高目的為統一原則。倫敦與芝加哥利用大火重建為更宏偉、更連貫的城市;人們有時也利用悲劇美麗地重建那些他們自願時拆不下的部分。
自陳「逆境後成長」者,可能就是在描述一種新的內在連貫性——朋友未必看得見,但從內在感覺像成長、力量、成熟、智慧。
福哉那些「賦予意義者」#
當壞事發生在好人身上,我們有個問題:意識上知道人生不公,但無意識上仍透過互惠的濾鏡看世界。惡人倒下不需解釋(他活該);但好人遭殃卻迫使我們努力理解。
心理學家 Mel Lerner 證明:我們對「人得其所應得」的需要太強,有時會反過來怪罪悲劇的受害者——尤其是無法透過懲罰加害者或補償受害者來實現正義時。
樂觀者更容易得益#
「人生中最大的不公平在這裡又加了一層:樂觀者比悲觀者更容易從創傷中得益。」
樂觀者多半是皮質樂透的贏家——幸福設定點高、習慣往好處看、容易找到一線光明。
富者愈富、樂者愈樂。
三種因應風格#
危機來時,人主要以三種方式因應:
| 風格 | 內容 |
|---|---|
| 積極因應(active coping) | 採取直接行動修復問題 |
| 重新評價(reappraisal) | 在內在做工——調整自己的想法、找出一線光明 |
| 逃避因應(avoidance coping) | 透過否認、迴避、酒精、藥物等鈍化情緒反應 |
樂觀者傾向「積極因應 + 重新評價」交替使用;悲觀者更依賴逃避——結果問題愈來愈糟,並把「世界不公、結果通常往壞發展」這條教訓寫進人生故事,汙染敘事。
悲觀者的好消息:可以學「賦予意義」#
真正的關鍵不是樂觀本身,而是樂觀者很容易做到的「賦予意義」(sense making)。
悲觀者也能從中得益——只要學會找意義。
Pennebaker 的書寫實驗#
心理學家 Pennebaker 研究童年性虐待等創傷與後來健康問題的關係。一個早期假設:羞恥較高的創傷(強暴 vs 非性攻擊;自殺喪偶 vs 車禍喪偶)因人較少傾訴而導致更多疾病。
結果創傷的性質幾乎無關——重要的是事後做了什麼:與朋友或互助團體談過的人,很大程度免於創傷對健康的損害。
接著他做實驗:
- 受試者被要求寫下「你一生中最痛苦或創傷的經驗」(最好是沒對人詳述過的)
- 連續四天,每天寫 15 分鐘,紙不限
- 對照組寫其他主題(自己的家、典型工作日)
- 一年後追蹤醫療紀錄:寫創傷的那組看醫生與住院次數較少
海德特一開始不相信:一小時的書寫怎麼能在六個月後預防感冒?
不是「發洩」,是「創造意義」#
但 Pennebaker 發現:這不是「發洩」,是「賦予意義」。
- 用書寫時間來宣洩的人 → 沒得到益處
- 第一天就對事件原因與後果有深刻洞察的人 → 沒得到益處(已經理解了)
- 在四天間進步、洞察逐日加深的人 → 健康改善
後續實驗顯示:用跳舞或唱歌來表達情緒,沒有健康益處——必須用「詞語」,且詞語要幫你建構有意義的故事。
若你能寫出這樣的故事,即使在事件多年後,你仍能享受重新評價的益處——關上一個一直敞開、仍在影響你思考、阻止你繼續更大敘事的章節。
給悲觀者的具體步驟#
任何人都能從逆境得益,悲觀者只是需要多走幾步——意識的、騎象人發起的步驟,溫和地引導大象往對的方向。
- 逆境前改變認知風格:冥想、認知療法、必要時百憂解。三者都能讓你較不沉溺於負向反芻
- 珍惜並建立社會支持網絡:一兩個良好的依附關係能幫助成人應對威脅
- 宗教信仰與實踐:直接促進賦予意義(提供故事與解釋架構),同時提供社會支持(透過宗教社群與「與神的關係」)
- 書寫:每天連續寫 15 分鐘,連續幾天。不要編輯不要審查、不要在意文法。寫發生了什麼、你的感覺、為什麼有這些感覺。最後一回前確保盡力回答兩個問題:為什麼這事發生?我可能從中獲得什麼好處?
凡事都有定時:年齡的角色#
如果逆境假說成立、且其機轉是賦予意義與三層連貫,那麼人生不同時期應該有不同程度的得益。
兒童:應該被保護#
很多理由顯示兒童特別脆弱:
- 基因引導兒童期大腦發育,但發育受環境影響
- 安全感程度是最重要的環境因素之一
- 環境感覺安全可控 → 較正向的情感型態、較少焦慮的成人
- 環境每日不可控的威脅(掠食者、霸凌、隨機暴力)→ 大腦被改變為較不信任、更警覺
現代西方多數人活在安全世界裡,樂觀與接近導向通常划算;多數心理治療的求助者也是「需要鬆綁」而非收緊。
因此對兒童而言,重大逆境很可能少有甚至沒有益處。
但兒童其實極具韌性——一次性事件(即使是性虐待)的傷害不如多數人想像的大;慢性條件才更重要。
兒童需要限制以學自制,需要不少失敗以學成功要靠努力堅持。他們應被保護,不應被寵壞。
青少年到二十多歲:黃金時段#
「人生故事」的主動建構從青少年中後期才開始。這得到一個叫「回憶突起」(memory bump)的現象支持:
30 歲以上的人被問「你人生中最重要 / 最鮮明的事件」時,過度集中在 15–25 歲期間——
- 初戀
- 大學與智性成長
- 獨立生活與旅行
- 定義人生方向的選擇
這是身分形成的特殊時期,逆境(尤其是被完全克服的那種)在青少年後期到二十多歲時最可能有益。
二十世紀的「自然實驗」#
我們不能倫理地在不同年齡誘發創傷,但歷史替我們做了實驗——大蕭條、二戰打擊不同年齡層的人。社會學家 Glen Elder 用縱貫資料分析誰興盛、誰崩塌:
「事件本身沒有意義;意義來自人、群體、與經驗之間的互動。在非常艱困處境中度過的孩子,通常出來反而很好。」
關鍵在家庭與社會整合度——在強健社會網絡中度過危機的人(無論成人或兒童)狀況都好得多。社會網絡不只減少痛苦,還提供找到意義與目的的途徑(呼應涂爾幹的自殺研究)。
例如:大蕭條讓許多年輕人能透過找工作為家庭做出真實貢獻;二戰使活過那段日子的人即使沒直接參戰,也變得更有責任感與公民意識。
第一次重大考驗的時間限制#
Elder 說人生在 20 多歲後期開始「結晶」:
- 二戰前混得不好的年輕男性,戰後常翻身
- 但 30 歲以後才面對首次重大人生考驗者(戰場、財務破產),韌性較差,較不易從中成長
所以逆境對 20 多歲的人最有可能帶來益處。
錯誤與智慧#
海德特坦言:當他自己有孩子時,可能會像所有父母一樣想擦掉孩子額頭上的逆境。即使被說服「24 歲時的創傷會教她重要功課」,他仍會想:為什麼我不能直接教她那些功課?
普魯斯特:智慧不能被傳授#
普魯斯特:「我們不領受智慧;我們必須在無人能代替我們、無人能讓我們省去的曠野旅程之後,自己發現它——因為我們的智慧,正是我們最終用來看世界的視角。」
兩種知識#
智慧研究領頭學者 Sternberg 區分兩種知識:
| 外顯知識(explicit) | 內隱知識(tacit) | |
|---|---|---|
| 性質 | 你能意識並陳述的事實 | 「知道怎麼做」(程序性)而非「知道是什麼」 |
| 學習 | 學校直接教 | 不靠他人直接幫助、與個人重視的目標相關 |
| 居住處 | 騎象人——歸檔備用 | 大象——從生命經驗中緩慢累積 |
| 是否依賴情境 | 否(保加利亞首都永遠是索菲亞) | 是(沒有「結束戀情、安慰朋友、解決道德分歧」的普世最佳做法) |
智慧是兩種平衡#
Sternberg:智慧是讓人能平衡兩組事情的內隱知識:
平衡一:自己的需求 vs 他人的需求 vs 互動之外的人或事物的需求(機構、環境、可能日後受影響者)
- 無知者只看黑白,仰賴「純粹邪惡的迷思」,深受自利驅動
- 有智慧者能從他人視角看事、欣賞灰階,選擇 / 建議長期對所有人最好的行動方案
平衡二:對情境的三種回應方式
- 適應(adaptation):改變自己以適應環境
- 塑造(shaping):改變環境
- 選擇(selection):移到新環境
第二種平衡大致對應於著名的「寧靜禱文」:
「神啊,賜我寧靜接受不能改變的事,賜我勇氣改變能改變的事,賜我智慧分辨二者。」
如果你已經知道這段禱文,你的騎象人外顯地知道它。 如果你活出這段禱文,你的大象也內隱地知道它了——你就是有智慧的人。
為何父母不能直接教孩子智慧#
父母能做的最好的事是:
- 提供多種人生經驗,讓孩子在各領域累積內隱知識
- 在自己的人生中示範智慧
- 溫和鼓勵孩子思考情境、看不同視角、在挑戰中尋求平衡
童年時期保護孩子,但若保護持續到青少年與二十多歲,就會把智慧與成長一起擋在門外。
苦難常使人更慈悲、找到自我與他人的平衡。苦難常引發積極因應(塑造)、重新評價(適應)、改變計畫與方向(選擇)。創傷後成長通常涉及智慧的成長。
結語:給那支鉛筆的建議#
逆境假說的強版可能成立,但要加上前提條件:
- 在對的時候:青少年後期到二十多歲
- 對對的人:擁有社會與心理資源能起身應戰、找到益處
- 在對的程度:不至於嚴重到造成 PTSD
每個人生命運都太不可預測,我們永遠無法知道某個特定挫敗是否對某個特定人長期有益。
但我們知道得夠多了,足以給那支鉛筆一個建議:
早期的某些創傷,擦掉吧。 > 但其餘的,三思而後行——或等未來研究告訴我們更多再決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