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只關心自己、把一切都化作自己利益問題的人,都不能幸福地生活;若你想為自己而活,必須為你的鄰人而活。」 ——塞內卡(Seneca)
「沒有人是孤島,全然封閉於自己之中;每個人都是大陸的一部分,整體中的一塊。」 ——多恩(John Donne)
一個四歲男孩在隔離室的故事#
1931 年,海德特的父親四歲時被診斷為小兒麻痺。在那個沒有疫苗的年代,他被立即送入紐約布魯克林醫院的隔離室。除了戴著口罩的護士偶爾進來,他幾週沒有人類的接觸。母親每天前來,但只能透過門上的玻璃揮手與他對話。
海德特父親記得他不停哭著喊母親進來。某天母親忍不住違反規定進去抱他——隨即被嚴厲訓斥。
父親後來康復、未留下癱瘓,但這幅畫面始終留在海德特心中:一個小男孩獨自在房間,透過一扇玻璃凝視著自己的母親。
三個科學迷思的合流#
海德特父親的不幸出生在三個大想法的交會點:
1. 細菌學說#
1840 年代由 Semmelweis 提出,並逐漸被醫院與家庭極端化採用。
1920 年代收集孤兒院統計時,小兒科醫師發現:被送進孤兒院的孩童多數在一年內死亡。1915 年的紐約醫師查賓(Henry Chapin)報告:他考察的十間孤兒院中,九間裡的孩童在兩歲生日前全部死亡。
醫界因此發起對「細菌」的聖戰:
- 把孩童盡可能隔離在乾淨的小隔間
- 床與床之間設置隔板
- 護士退到口罩與手套後面
- 母親若違反隔離規定就被責罵
2. 精神分析#
佛洛伊德派認為嬰兒的「力比多」(libido,求愉悅之慾)首先在乳房上得到滿足,因此第一個依附對象是「乳房」,而後才慢慢推廣到擁有乳房的女人。
3. 行為主義#
行為主義不在乎力比多,但同樣把乳房視為第一個強化物(reinforcer):吸吮(行為)—奶(獎勵)。
兩派罕見地一致:高度親暱的母親照顧會毀掉孩子。
1928 年,美國行為主義領袖華生(John Watson)出版暢銷書《嬰幼兒心理照護》,鼓吹「嬰兒農場」——把嬰兒養在遠離父母的地方。父母被指示:
- 嬰兒哭也別抱
- 不要摟、不要寵
- 用獎懲制度對待每一個好行為與壞行為
科學怎麼可能錯得這麼離譜?怎麼可能醫生與心理學家沒有看見:孩童不只需要奶,也需要愛?本章正是關於這個需要——對他人、對觸碰、對親密關係的需要。
故事的兩位英雄:哈洛(Harry Harlow)與鮑比(John Bowlby)——他們各自從行為主義與精神分析出走,徹底改寫了科學對「愛」的理解。
抱與被抱:哈洛的猴子實驗#
從零開始建一座猴子實驗室#
哈洛 1930 年史丹佛博士畢業,論文做的是大鼠的進食行為。到威斯康辛大學任教後沒有實驗室、沒有大鼠,只好帶學生去當地動物園觀察靈長類。
他和第一個研究生馬斯洛(Abe Maslow,後創立人本心理學)發現:猴子和猿喜歡解謎——牠們會為了「解開的樂趣」本身去做事。這違反了行為主義「動物只做被強化的事」的鐵律。
哈洛在廢棄建築物中與學生親手建起靈長類實驗室。後來研究發現:
給猴子葡萄乾作為解謎正確步驟的獎勵,反而干擾解謎——獎勵分散了牠們的注意力。
牠們本就為了任務本身而享受。
「嬰兒農場」夢想成真,卻又失敗#
1955 年哈洛開始在威斯康辛繁殖恆河猴,這在美國前所未有。為避免感染,他把幼猴出生數小時內就帶離母親,在獨立的籠子裡用人工配方奶養大——華生的「嬰兒農場」夢想成真。
幼猴看起來健康強壯。但一旦把牠們放在一起:
這些「農場猴」驚惶失措、無法社交、無法解決問題——對研究毫無用處。
哈洛和學生百思不解:他們漏了什麼?
關鍵在尿布#
研究生 Mason 注意到:幼猴籠子裡有時鋪著舊尿布作墊布。幼猴會緊抱尿布,特別是在害怕時,搬籠子時也帶著。
於是他和哈洛設計實驗測試:幼猴需要的只是「抱住任何東西」,還是觸感本身有特殊意義?
兩種代理母親#
哈洛做了兩種「代理母親」——大小如成年雌恆河猴,木製頭,附眼睛與嘴:
- 鐵絲媽媽:金屬網
- 絨布媽媽:泡棉外覆絨布
八隻幼猴,各自獨自飼養,籠中兩種媽媽都有:
| 條件 | 奶從哪邊出 |
|---|---|
| 4 隻幼猴 | 鐵絲媽媽的胸部 |
| 4 隻幼猴 | 絨布媽媽的胸部 |
若佛洛伊德與華生對的——奶是依附的根源——猴子應該依附奶的提供者。
但結果並非如此:所有幼猴幾乎都黏在絨布媽媽身上,包括那些只能從鐵絲媽媽喝奶的,吃奶時也是用後腿勾住絨布媽媽,伸長身體去吸鐵絲媽媽的奶嘴。
「接觸的安慰」#
哈洛由此提出:**「接觸的安慰」(contact comfort)**是幼小哺乳動物對母親身體接觸的基本需求。在沒有真母親的情況下,幼小者會尋找最像母親的東西。
哈洛的傳記《Love at Goon Park》封面是這樣的畫面:一隻幼恆河猴獨自在籠中,透過一扇玻璃凝視著它的絨布「媽媽」——和海德特父親的童年場景一模一樣。
愛勝過恐懼:鮑比與依附理論#
從不同的路走到同一個結論#
鮑比是英國貴族,由保姆帶大、寄宿學校長大;學醫後成為精神分析師。早期義工經驗中,他見過許多沒有真正父母接觸的「適應不良」兒童——有人冷漠不交流,有人絕望地黏人。
二戰使歐洲產生空前數量的孤兒、難民、為安全送離家鄉的兒童。WHO 委託他寫一份報告,1951 年發表後,他熱情地反對當時主流的看法——認為分離與隔離無害、營養等生理需求最重要:
鮑比的核心論點:兒童需要愛才能正常發展。兒童需要母親。
動物行為學的啟發#
鮑比結識動物行為學家 Robert Hinde,從他學到 Konrad Lorenz 的研究:
- 雛鴨在孵化後 10–12 小時,會「認定」第一個經過的鴨子大小的移動物為母親
- 自然狀態下總是母親;但 Lorenz 的實驗中任何他移動的東西都行(包括他的靴子)
- 這個「銘印」(imprinting)機制與人類不完全相同,但思路打開了
不需要從奶、強化、力比多推導出母嬰連結; 母嬰依附對嬰兒生存至關重要,因此演化必然在母嬰雙方都建立了專屬系統。
鮑比注意到幼猴與人類嬰兒的行為驚人相似:抓握、吸吮、被丟下時哭、能跟就跟、舉手要人抱——這些都是讓孩子留在媽媽身邊的演化機制。
依附理論#
鮑比的偉大綜合稱為「依附理論」(attachment theory),借用控制論(cybernetics)——研究系統如何在內外變化中自我調節以達成預設目標。最簡單的隱喻:恆溫器。
依附理論的兩個核心目標:
| 目標 | 為什麼重要 |
|---|---|
| 安全 | 活著 |
| 探索 | 發展成年所需的技能與智力 |
兩者經常衝突,因此被一個「安全恆溫器」調節:
- 安全足夠 → 孩子去玩去探索
- 安全不夠 → 馬上切換,孩子停止玩、移向母親
- 母親不在 → 哭、絕望升級
- 母親回來 → 尋求觸碰或其他重新連結,系統重置
觀察兩歲孩子最容易看見系統運作:
- 在家裡:母親在 → 孩子是「安全堡壘」(secure base),可以盡情探索
- 帶到陌生人家:要先繞過母親才找到躲在大腿後的小腦袋;好不容易玩起來,母親一進廚房,遊戲立刻結束,孩子也跟著跑去廚房
哈洛的猴子完全一樣:絨布媽媽在中間時牠們去探索新玩具,但常回來摸摸;絨布媽媽被移走,玩耍立刻停止,發出狂亂尖叫。
兒童被剝奪穩定依附後的長期傷害#
長期住院、由換來換去的養父母或保姆養大的孩子,很可能終身受創——成為冷漠的孤狼或絕望的黏人者。
鮑比的理論直接挑戰華生與佛洛伊德父女:
若你想要孩子健康獨立地長大,就抱他、擁他、寵他、愛他。
給他一個安全堡壘,他會自己出去探索並征服世界。
《新約》早已說過:「愛裡沒有懼怕;愛既完全,就把懼怕除去。」(《約翰一書》4:18)
證明:陌生情境#
Mary Ainsworth 的實驗#
Ainsworth 1950 年應徵研究助理而成為鮑比的合作者。她隨丈夫到烏干達期間細緻觀察當地兒童,發現即便是合作育兒的大家庭,孩子與「親生母親」之間仍有特殊的連結——母親作為安全堡壘的效果遠勝於其他女性。
她設計了著名的「陌生情境」(Strange Situation)實驗,仿效哈洛把猴子放進有玩具的開放房間:
| 場景 | 內容 |
|---|---|
| 1 | 母親與孩子進入有玩具的房間 |
| 2 | 友善的女子進來與母親聊天,再加入孩子玩耍 |
| 3 | 母親離開,孩子單獨與陌生人相處 |
| 4 | 母親回來,陌生人離開 |
| 5 | 母親再次離開,孩子完全獨自一人 |
| 6 | 陌生人回來 |
| 7 | 母親終於回來 |
設計目的:有意提升孩子的壓力,看依附系統如何處理場景變化。
三種模式#
Ainsworth 發現三種應對模式:
| 模式 | 比例(美國) | 特徵 |
|---|---|---|
| 安全型(secure) | 約 2/3 | 媽媽離開時減少 / 停止玩耍,焦慮但陌生人能部分舒緩;媽媽回來時喜悅、靠近、觸碰再回去玩 |
| 逃避型(avoidant) | 約 20% | 表面上不在乎媽媽走或來,但生理研究顯示其實苦惱;他們在自我管理、不依賴媽媽 |
| 抗拒型(resistant) | 約 12% | 全程焦慮、黏人;分離極度崩潰,媽媽回來時又抗拒被安撫,無法安心玩耍 |
是天性還是教養?#
Ainsworth 起初以為差異全來自母親好壞——溫暖、回應快的母親較易養出安全型孩子;冷漠、不回應的養出逃避型;反應飄忽的養出抗拒型。
但海德特對「母嬰相關」一向懷疑:
- 雙胞胎研究多顯示人格特質受基因影響大於教養
- 也許是「快樂的媽媽(贏皮質樂透)→ 快樂基因傳給孩子 → 表現為安全依附」
- 也可能反向因果:孩子天生氣質陽光,媽媽也更願意回應
後續研究發現母親回應度與依附型態只有小相關;雙胞胎研究也顯示基因對依附型態作用很小。
那麼這個既不太遺傳、也與教養僅弱相關的特質,到底從哪來?
「內在運作模型」#
鮑比的控制論強迫我們跳出「先天 vs 後天」二分。
依附型態是一個在數千次互動中逐漸湧現的屬性:
- 孩子(受基因影響的氣質)發出尋求保護的訊號
- 母親(受基因影響的氣質、心情、疲憊度、育兒書)有時回應有時不回應
- 沒有任何單一事件特別重要
- 但隨時間推移,孩子建立起一個「內在運作模型」(internal working model)——關於自己、母親、與兩人的關係
模型若顯示「媽媽永遠在」,孩子在玩與探索時就會更大膽。
依附不只是兒童的事#
開始時海德特原本只打算用一兩頁概述依附理論,再進入「我們成年人真正關心的」浪漫愛主題。但研究越深,他越意識到——哈洛、鮑比、Ainsworth 的發現深深適用於成人的愛。
自我檢測#
以下三句話,哪一句最像「在浪漫關係中的你」?
- 我相對容易親近他人,依賴他人和被他人依賴都自在。我不常擔心被拋棄或對方靠太近。
- 我有點不自在於與人親近;難以完全信任、難以讓自己依賴。任何人靠太近我都緊張,伴侶常希望我比實際感覺更親密。
- 我發現別人不願像我希望的那樣親近。我常擔心伴侶不真的愛我或不會留下來。我想完全與另一個人合而為一,這常嚇跑別人。
心理學家 Hazan 與 Shaver 的研究顯示:選 1 = 安全型;選 2 = 逃避型;選 3 = 抗拒型——絕大多數成人的選擇與童年型態一致。
內在運作模型相當穩定(雖非不可改變)。安全型成人擁有更幸福、更長久的關係,離婚率也較低。
成人浪漫愛真的是兒童依附的延伸嗎?#
鮑比定義依附關係的四個特徵:
- 接近維持(proximity maintenance):想盡量待在對方身邊
- 分離焦慮(separation distress):分離時痛苦
- 安全避風港(safe haven):害怕或痛苦時找對方安慰
- 安全堡壘(secure base):以對方為基地,向外探索與成長
Hazan 等調查 6 到 82 歲的人,問「你最想花時間和誰在一起?」「難過時你找誰?」等問題:
- 嬰兒:四個答案都是父母
- 8 歲:最想花時間的對象轉移到同儕(孩子不想離開朋友回家吃飯就是接近維持)
- 8–14 歲:青少年開始把「安全避風港」擴展到同儕
- 15–17 歲:四個特徵終於可以由一個同儕滿足——具體是浪漫伴侶
《新約》早已記錄這個正常的依附轉移:「人要離開父母,與妻子連合,二人成為一體……既然如此,夫妻不再是兩個人,乃是一體的了。」(《馬可福音》10:7-9)
配偶死亡或長期分離時的反應#
研究發現成人面對配偶死亡或長期分離時,會經歷與鮑比觀察兒童住院相同的順序:
- 起初的焦慮與恐慌
- 接著是麻木與抑鬱
- 最後透過情感分離恢復
而且:親近朋友的接觸對緩解痛苦幫助不大;反而是與父母的重新接觸更有效——說明配偶確實是真正的依附對象。
催產素的角色#
熱戀中的情侶花無數時間面對面凝視、互相摟抱、用嬰兒語、親吻——並引發催產素(oxytocin)的釋放。
催產素:
- 讓母親準備生產(觸發子宮收縮、泌乳)
- 並影響大腦——促進養育行為、與孩子接觸時減少壓力感
- 在女性身上也是「壓力激素」:壓力下、依附需求未被滿足時分泌,促使尋求親密接觸
- 兩人皮膚接觸時,催產素淹沒大腦 → 鎮靜、強化兩人連結
- 成人最大的催產素衝擊(除了生產與哺乳)來自性——尤其包括擁抱、長時間接觸、高潮的性
性活動啟動許多原本用來連結母嬰的同樣神經迴路。
童年依附型態之所以延續到成年,是因為整套依附系統都延續著。
愛與大頭:人類為何不同#
三套系統的縫合#
成人愛情關係由三套古老、互鎖的系統構成:
| 系統 | 功能 |
|---|---|
| 依附系統(attachment) | 把孩子綁向母親 |
| 照顧系統(caregiving) | 把母親綁向孩子 |
| 交配系統(mating) | 把兩性帶到一起繁殖 |
前兩套和哺乳類同齡(鳥類也有);交配系統在哺乳類與鳥類出現之前就存在。
多數哺乳類三套系統是「串聯」的#
- 雌性排卵期 → 釋放費洛蒙或紅腫展示
- 雄性被吸引 → 競爭交配機會
- 交配後雌性激活交配系統
- 數月後生產 → 母親激活照顧系統,幼仔激活依附系統
- 父親則被甩在一邊,繼續尋找下一個費洛蒙或紅腫
「性是用來繁殖的;持久的愛是給母嬰的。」那麼人類為什麼這麼不一樣?
大腦擴張的瓶頸#
最可信的理論始於人類大腦的巨大擴張:
- 早期人科物種的腦不比黑猩猩大
- 約 300 萬年前,腦快速擴張,但碰到一個瓶頸——產道:頭太大母親骨盆無法支持直立行走
- 演化的解法:讓嬰兒在腦發育不足時就出生
- 其他靈長類出生後腦發育很快趨緩;人類在出生後還繼續快速發育兩年,再緩慢累積到二十歲
- 結果:人類嬰兒是地球上唯一連續多年完全無助、需要成人照顧十年以上的物種
父親、配偶連結、性嫉妒的共演化#
帶著一個十多年無助的孩子,狩獵採集時期的母親獨自無法養活孩子。研究顯示她們依賴男性提供大量食物與保護。
但在演化賽局中,為「不是自己的孩子」提供資源是輸的策略。
因此「主動的父親、男女配對連結、男性性嫉妒、大頭嬰兒」是共同演化的:
- 願意陪伴女性、守護其忠貞、參與育兒的男性,能養出較聰明的孩子
- 在智力高度有利的環境中,這些男性的基因傳遞更成功,因而代代強化
但要從零打造一個男女連結太困難,演化通常修改現有材料:把每個男人女人小時候用來依附媽媽的依附系統,與青春期啟動的交配系統連起來——只要稍加修改即可。
這個理論雖屬推測(化石看不出父親是不是好父親),但能漂亮地連結人類的多項奇特之處:
痛苦的生產、漫長的嬰兒期、巨大的腦、高智力,以及男女之間 / 父親與孩子之間強烈而通常持久的情感連結。
兩種愛、兩種錯誤#
浪漫愛超越其組件之和#
把古老的依附系統 + 等量的照顧系統 + 修改過的交配系統混在一起 → 浪漫愛。
但浪漫愛遠多於其組件——它是發動特洛伊戰爭、催生世上最好(與最糟)的音樂與文學、給我們生命中最完美日子的非凡心理狀態。
166 個文化的人類學志研究顯示:88% 明確存在浪漫愛;其餘的記錄太薄,無法判定。
「真愛」的迷思#
中世紀法國吟遊詩人(troubadours)給了我們一個關於「真愛」的特殊神話——真愛熾熱地燃燒,到死不熄,死後在天堂重聚仍燃。
現代版的「真愛迷思」:
- 真愛是永不褪色的激情
- 若是真愛你應與那人結婚
- 若愛結束了你應離開那人——因為它不是真愛
- 若你能找到對的人,你會永遠擁有真愛
但若把真愛定義為永恆激情,它在生物學上不可能。
要救回愛的尊嚴,必須區分兩種愛。
激情之愛 vs 伴侶之愛#
研究愛的學者 Berscheid 與 Walster:
| 激情之愛(passionate love) | 伴侶之愛(companionate love) | |
|---|---|---|
| 性質 | 「激烈情緒狀態」——溫柔與性愛、狂喜與痛、焦慮與寬慰、利他與嫉妒並存 | 「對生命深深交織者的情感」 |
| 比喻 | 火 | 藤蔓——緩慢生長、纏繞、漸漸把兩人綁在一起 |
| 來源 | 跌入;丘比特金箭擊中 | 多年來雙方對彼此啟動依附系統與照顧系統 |
| 時間性 | 短暫、強烈 | 緩慢、持久 |
納米比亞狩獵採集部落一位女性說過:「兩人在一起時,心是火,激情很大。一段時間後火會冷下來,然後就維持那樣。」
激情之愛是毒品#
它改變大腦多個部分的活動,包括多巴胺釋放相關區域。
- 一個月吃一次古柯鹼不會成癮;每天吃就會
- 沒有毒品能讓你持續嗨——大腦會發展對抗性反應、恢復平衡
- 一旦耐受性產生、藥物撤除 → 痛苦、倦怠、絕望
- 古柯鹼戒斷與激情戒斷症狀類同
所以激情必然褪色。允許它走完自己的歷程,總會有一天它變弱。
兩個危險點#
兩種愛有不同的時間軌跡,產生兩個危險點:
危險點一:在激情高峰結婚#
激情可在數天內達到最高溫,數週數月內催生婚姻念頭。但激情高峰時人腦不清醒——騎象人和大象一樣陶醉。
我們不允許醉漢簽合約,但卻允許激情高峰中的人求婚。
一旦求婚被接受、家庭被通知、日期定下,火車就難以停下;藥力很可能在婚禮籌備的壓力期間消退,許多人就懷著疑慮走上紅毯,邁向後來的離婚。
危險點二:激情消退就分手#
激情消退(不是結束)那天,騎象人重新清醒,第一次客觀評估「大象把我們帶到了哪裡」。
很多分手發生在這個點,有些是好事(丘比特愛把不適合的人配對)。但有時是過早分手——若能撐下去、給伴侶之愛機會生長,他們會找到真愛。
真愛是什麼#
真愛存在,但它不是、也不可能是永恆的激情。
真愛——支撐強健婚姻的——是強烈的伴侶之愛 + 一些激情,發生在兩個堅定承諾彼此的人之間。
在 6 個月的尺度上,伴侶之愛看似微弱;但在 60 年的尺度上,激情之愛只是「一閃即逝」,伴侶之愛則能持續一生。
看金婚夫妻仍相愛時,我們所讚嘆的就是這種混合——多半是伴侶之愛。
為什麼哲學家討厭愛#
如果你正在熱戀,讀詩;如果激情已平靜,讀心理學;但若你剛分手、想相信「沒有愛更好」,讀哲學。
哲學家對愛的稱讚,仔細看都帶著深深的矛盾:對神的愛、對鄰舍的愛、對真理的愛、對美的愛——都被推崇。但對一個真實的人的、激情的、肉體的愛?天哪不行!
古代東方:愛是執著#
- 佛陀:「只要男人對女人哪怕極小的慾望未受控制,他的心就如被綁在母牛身上的小牛,不得自由。」
- 《摩奴法典》(Laws of Manu):「在地上腐化男人正是女人的本性。」
- 孔子:「吾未見好德如好色者也。」
(當代許多領袖如達賴喇嘛已接受浪漫愛,但古代典籍的精神是強烈否定的。)
古希臘羅馬:把愛轉成別的東西#
柏拉圖《會飲篇》是讚美愛的對話,但蘇格拉底發言時把前面所有頌歌都拆掉:
- 動物之間的愛是「疾病」——先想交配,再想育幼
- 男對女的愛若以繁殖為目的,是低等的愛
- 較高的愛是年長男人對年輕男人的愛——可以教導美德與哲學
- 但這仍只是踏腳石——他應從一個美麗身體進到所有美的身體,再到靈魂之美、再到觀念與哲學之美,最終愛美本身
「愛作為兩個特定個體之間的依附」這個本質被否定; 愛只有被轉化為「對美的普遍欣賞」才被允許保留尊嚴。
斯多噶派與伊比鳩魯派也反對浪漫愛——前者反對把幸福交到無法控制的他人手中;後者(盧克萊修《物性論》第四卷的「反愛長文」)把愛比作傷口、癌症、疾病——因為激情的慾望永遠無法滿足。
基督教:caritas 與 agape#
耶穌命令「愛人如己」(《馬太福音》22:39)。但什麼叫「愛別人如同愛自己」?
心理學上的愛源自對父母、對性伴侶的依附。我們不對自己依附,不在自己裡面尋找安全與滿足。
耶穌的意思應該是:像重視自己一樣重視他人——對陌生人甚至敵人都仁慈慷慨。
基督教的愛集中在兩個關鍵字:
- caritas(慈善的字源):強烈的仁愛與善意
- agape(古希臘文):一種無性、無對特定他者執著的、無私的、靈性之愛
與柏拉圖一樣,基督教的愛是剝去其本質特殊性——剝去「對某個特定他者」的焦點。
愛被改造成對「更大、甚至無限」之物的普遍態度。
Caritas 不能取代依附#
想像哈洛兩個假設組:
- A 組:每隻幼猴獨居籠中,每天放入「不同但很慈愛」的成年雌猴作伴
- B 組:每隻幼猴與自己的母親同籠,每天再放入一隻不太友善的別的猴子
A 組得到了類似 caritas 的東西——沒有特殊性的善意。牠們很可能情緒受損、害怕新經驗、無法去愛或照顧別的猴子。
B 組則大致正常,能夠去愛。
猴子和人都需要與特定他者的、親密而長久的依附。
(在第 9 章中海德特將提出 agape 是真實的,但通常短暫——它能改變人生、豐富人生,但不能取代基於依附的愛。)
哲學家為什麼害怕愛?#
善意的提醒:愛使人非理性#
古代哲學家認為道德奠基於理性。激情之愛使人喪失理智、毀掉自己與他人的人生。許多哲學的反愛論說可能只是好心提醒:堵上耳朵,別聽女妖的歌。
偽善的自利#
老一輩說「按我說的做,別按我做過的做」。
- 佛陀年輕時飽嘗激情,後來才反對性執著
- 聖奧古斯丁(St. Augustine)也是
- 道德準則本就是維持社會秩序、要我們約束慾望、扮演好自己角色的工具
- 浪漫愛惡名在外地讓年輕人不在乎社會規則、種姓、家族世仇——莎士比亞《羅密歐與茱麗葉》的重點正是如此
所以聖賢試圖把愛「靈性化、親社會化」,聽起來就像「自己年輕時放縱、要女兒守身如玉到結婚」的父母在說教。
對死亡的恐懼#
心理學家 Goldenberg 發現:讓人思考自己會死之後,他們對性的身體面更覺噁心,也較不認同「人和動物本質相似」。
各文化都有對死亡的深層恐懼。文化於是費盡心力建立意義系統,讓人相信自己的生命比四周死去的動物更有意義。
對性的廣泛規範、把愛綁定於神再切除性的部分——是對抗死亡焦慮的精緻防禦的一部分。
如果聖賢的反愛背後混雜了多種未明說的動機,或許我們應有選擇地聽從——回望我們自己的生命(活在與他們極不同的世界),並看看依附對我們究竟是好是壞。
自由可能危害健康#
社會學奠基者涂爾幹(Emile Durkheim)十九世紀末做了一項學術奇蹟:他蒐集全歐自殺率資料,研究影響因素。結論可一字概括——約束(constraints)。
不論他怎麼切資料,社會約束、連結、義務較少的人,自殺率較高:
- 宗教整合度:當時新教徒(宗教生活要求最少)自殺率高於天主教徒;猶太人(社會與宗教義務密度最高)最低
- 家庭整合度:獨居者最高 > 已婚 > 已婚有孩子最低
涂爾幹的結論:人需要義務與約束來給生活提供結構與意義。
「一個人所屬的群體越弱,他越不依賴它們,他就越只依賴自己,且只承認以個人利益為基礎的行為規則。」
一百年研究的證實#
若不准問基因或人格,最能預測一個人多幸福、多長壽的指標是「社會關係」:
- 強的社會關係強化免疫系統、延長壽命(效果勝過戒菸)
- 加快術後恢復、降低憂鬱與焦慮疾病的風險
- 不只是外向者天生較幸福;強迫內向者外向時,他們通常也享受並提升心情
- 自認不需要太多社交接觸的人,仍能從中得益
- 不只是「我們都需要可依靠的人」——照顧他人往往比接受幫助更有益
對「極端個人自由」意識形態的警告#
極端的個人自由理念可能很危險,因為它鼓勵人離家、辭職、離開城市與婚姻去尋找個人與職涯滿足,從而斬斷了原本最有可能帶來這種滿足的關係。
塞內卡說對了:「凡只關心自己……都不能幸福地生活。」 多恩說對了:沒有人是孤島。 亞里斯多芬說對了:我們需要他人來完成自己。
我們是超社會物種,充滿為了愛、結交、幫助、分享、與他人交織而精細調校的情緒。
依附與關係能帶來痛苦——沙特(Sartre)《禁閉》(No Exit)中的角色說:「他人即地獄。」
但天堂也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