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為甚麼看見你弟兄眼中有刺,卻不想自己眼中有樑木呢?……你這假冒為善的人!先去掉自己眼中的樑木,然後才能看得清楚,去掉你弟兄眼中的刺。」 ——《馬太福音》7:3-5
「他人之過容易看見,自己之過卻難以察覺。一個人把他人之過像風中糠秕般揚出,卻像狡猾的賭徒藏骰子般藏起自己的過。」 ——佛陀
笑別人偽善的快感#
近年美國有不少現成的偽善笑話:
- 保守派廣播節目主持人林博(Rush Limbaugh)長年抨擊毒品犯罪,主張白人吸毒者也該「送進監獄」;2003 年佛州查獲他大量非法購買 Oxycontin(俗稱「鄉下海洛因」)
- 維吉尼亞州眾議員施瑞克(Ed Schrock)激烈反對同志權利,2004 年卻被公開錄音帶揭發他長期使用付費電話性愛專線、清楚描述自己想要的男性與性行為
道德家因自己譴責的德行失敗而倒台,那種反諷的快感就像一個結構完美的笑話——前兩段鋪陳,第三段反轉。
醜聞之所以是上等娛樂,是因為它讓人感受到「蔑視」(contempt)這個道德情緒:給人優越感,卻不要求你做任何修正(不像憤怒要糾正、恐懼要逃跑)。
而且蔑視特別適合分享。一個帶著嘲諷的故事說完,兩人相視冷笑搖頭——一條社交紐帶就建立了。
但別急著冷笑——你也是#
跨文化、跨時代最普遍的一條建議是:我們都是偽君子。我們在譴責別人的偽善時,只是讓自己的偽善加倍。
社會心理學近年明確找出了那些讓我們對「自己眼中的樑木」視而不見的機制。其道德意涵令人不安,動搖了我們最大的道德確信;但也可能令人解放——讓你脫離破壞性的道德主義與分裂式的自以為是。
維持外觀:馬基維利式以牙還牙#
研究合作演化的賽局理論顯示:在反覆對局中,沒有任何策略勝過 tit-for-tat(先示好、然後跟著對方上一步走)。
但賽局簡化了一件事:現實中你不是對對方真正做了什麼做反應,而是對你「以為」他做了什麼做反應。
行為與感知之間的落差,由「印象管理」(impression management)這門藝術來填補。
馬基維利(Niccolo Machiavelli)五百年前就看穿這點:「絕大多數人滿足於外觀,彷彿外觀就是現實;他們常被『看似』之物影響,多過被『實際』之物影響。」
馬基維利式的 tit-for-tat 是:不論真相如何,盡力打造一個「值得信賴又警覺」的合作者形象。
巴森的硬幣實驗#
堪薩斯大學的巴森(Dan Batson)設計了一個實驗:
- 兩名學生組隊,但不見面
- 其中一人答對問題可獲彩券(有機會中大獎),另一人什麼也沒有
- 由你(受試者)決定誰得彩券,對方會被告知這是隨機決定
- 桌上有一枚硬幣,研究員提示「多數人覺得擲硬幣最公平」
結果:
- 約半數人擲了硬幣(巴森把硬幣裝在塑膠袋裡,看袋子是否被撕開就知道)
- 沒擲硬幣的人,90% 把好任務留給自己
- 擲了硬幣的人,機率法則竟然失效了——也是 90% 把好任務給自己
- 自陳道德感較強的人更可能去擲硬幣,但結果不利時依然忽略結果
鏡子才是良方#
巴森把這種「重視道德外觀勝過道德實質」稱為「道德偽善」(moral hypocrisy)。
他試著把硬幣兩面標清楚(防止「正面就是…啊不,反面才是…」),沒有差別。唯一有效的操弄是:
在房間中放一面大鏡子,正對受試者,同時在指示中強調公平的重要——
當人被迫思考公平、又能看見自己作弊,作弊就停止了。
耶穌與佛陀說對了:眼睛向外時容易看見作弊者,向內時則難。
世界各地的諺語都呼應這點:
- 日本:你看見別人的七個缺點,卻看不見自己的十個
- 奈及利亞:公山羊不知道自己臭
找出你心中的律師#
人是自私的、會在不被抓到時作弊——這是廢話研究期刊的內容。但更重要的、也更不顯然的事實是:人們做這些事時,並不認為自己在做錯事。
從高速公路上突然切你車道的人,到納粹集中營的指揮官,多數人都認為自己是好人,自己的行動有好理由。
萊特(Robert Wright)在《道德動物》(The Moral Animal)中說:「人類擁有壯觀的道德裝備,悲劇性地慣於濫用,又病態地對自己的濫用毫無意識。」
律師類比:騎象人是大象的辯護律師#
你打電話問律師「我可以做這件事嗎?」——他會去查法律與判例,回報結論。
我們對自己的內心律師也是如此運作的——但我們真的相信他編出來的故事。
低壓力的「合理化」#
當人被問到困難議題(例如「最低工資該不該調高?」),認知心理學家庫恩(Deanna Kuhn)發現:
- 大多數人馬上就傾向某一方,再請推理去找支持證據
- 他們提供的多半是「假證據」(pseudoevidence),例如「我有個阿姨領最低工資養不起家」這種軼事
- 他們也不努力尋找反方證據
哈佛心理學家柏金斯(David Perkins)稱這種思考方式為「makessense 終止規則」:取得立場 → 找支持證據 → 一旦立場「看起來說得通」就停止思考。
在低壓力情境下,若有人主動提出反方證據與理由,多數人會改變想法——他們只是不會自己去做這種思考。
高壓力的「動機性推理」#
但如果客戶被抓到逃稅,他不是問律師「我這樣做沒問題嗎?」,而是說:「想辦法搞定。」
「動機性推理」(motivated reasoning)研究顯示:
- 當人被告知社交智商測驗成績不佳,會特別認真地找理由質疑那個測驗
- 當人被要求閱讀一篇「咖啡有害健康」的研究,咖啡愛好者會找出比非咖啡愛好者更多的研究瑕疵
- 一面倒地搜尋支持證據;因為通常會搜到,於是產生「客觀感」的錯覺
富蘭克林的自嘲#
富蘭克林本是基於原則的素食者,但某次跨海航行中聞到烤魚香味,口水流個不停。他看見魚被剖開時肚子裡有更小的魚——
「於是我想:『若你們互相吃,我們為何不能吃你們?』於是我大快朵頤吃了鱈魚。」
結論:「能成為一個會推理的生物真是方便——這讓我們可以為任何想做的事,找到或編出一個理由。」
玫瑰色的鏡子#
律師(騎象人)只是在執行大象的命令。兩者聯手玩「馬基維利 tit-for-tat」,並雙雙否認自己在玩。
要在這場遊戲中贏,你必須:
- 把自己最好的一面呈現給別人
- 看起來有美德(不論真相)
- 享受合作的好處(不論你是否真值得)
- 同時警戒別人也在這樣做
我們對別人準確,對自己有偏見#
心理學研究持續發現:我們對別人的感知相當準確;扭曲的是我們對自己的感知——我們透過一面玫瑰色的鏡子看自己。
凱勒(Garrison Keillor)虛構的小鎮 Lake Wobegon——「所有女人都堅強、所有男人都好看、所有孩子都在平均之上」。但若 Wobegon 居民是真的,他們還會更進一步:多數人會認為自己強過 / 美過 / 聰明過 Wobegon 的平均。
歐美研究中,當受試者評估自己的智力、駕駛能力、性技巧、道德等等,絕大多數認為自己在平均以上。(這個效應在東亞較弱,在日本可能不存在。)
Epley 與 Dunning 的精巧實驗#
康乃爾大學的 Epley 與 Dunning 設計了一系列實驗:
| 實驗 | 自己的預測 | 對他人的預測 | 實際情況 |
|---|---|---|---|
| 慈善活動買花 | 大幅高估自己 | 接近準確 | (以對他人的預測為基準) |
| 合作或自私博弈 | 84% 預測自己會合作 | 預測 64% 他人會合作 | 實際 61% 合作 |
| 假設性捐款 | 平均 $2.44 | 平均 $1.83 | 實際 $1.53 |
最聰明的一招:給新一批受試者看上一組「實際只捐 $1.53」的數據,他們修改了對他人的預測,但不修改對自己的預測。
我們以行為判斷別人,卻認為自己有特殊的內部資訊——「我知道我『內心其實』是什麼樣的人」——於是輕易為自己的自私行為解套。
模糊性是幫兇#
對許多特質(例如「領導力」),定義方式很多,於是人們無意識地挑一個最能凸顯自己優點的定義:
- 我有自信 → 把領導力定義為自信
- 我善解人意 → 把領導力定義為理解與影響人的能力
- 找到一個「說得通」的故事就停止思考,然後沉浸在自尊中
一份對 100 萬名美國高中生的調查:70% 認為自己領導力高於平均,只有 2% 認為低於平均。
大學教授更糟——94% 認為自己工作表現高於平均。
但問「你多高?」「你會雜耍嗎?」這類沒有模糊空間的問題時,人就誠實得多。
為何過度自信的人多半較幸福#
諷刺的是:擁有「對自己、能力、未來前景的廣泛正向錯覺」的人,比沒有這些錯覺的人更心理健康、更快樂、更受人喜歡。
但偏誤的代價是:人會覺得自己應得更多,於是與同樣覺得自己應得更多的別人陷入無止境的爭執。
海德特的室友故事#
海德特大一與室友合住:他提供了大部分家具(包括寶貴的冰箱),也做了大半的清潔工作。久了他疲倦,停止做超過自己份額的事,希望別人接手——沒人接。室友們倒是接收到了他的怨懟,並因此團結在「不喜歡他」的共識上。
多年後他才明白自己當年是個傻子:
- 他只看見自己貢獻的全部,卻只看見他人貢獻的一部分
- 他自己選了計算的類別(保持冰箱乾淨),然後給自己打 A+
「無意識的過度宣稱」(unconscious overclaiming)研究:
- 夫妻分別估計家務的百分比,加起來超過 120%
- MBA 學生估計自己在小組的貢獻百分比,加起來達 139%
任何合作小組(通常是互利的)都受自利偏誤威脅,被相互的怨懟填滿。
「我是對的;你才有偏見」#
合作關係如此,毫無感情或共同目標的人之間談判更糟。失敗的勞資談判、和談、離婚與訴訟,背後都是同樣的偽善義憤在運作。
Loewenstein 的摩托車案實驗#
Carnegie Mellon 的 Loewenstein 給研究對象一個真實判例(德州摩托車車禍),指派一人為被告、一人為原告,給他們真錢談判。若失敗,仲裁判決且扣除「法庭費用」。
| 條件 | 失敗達成協議比例 |
|---|---|
| 一開始就知道自己角色 | 超過 25% |
| 讀完所有資料後才告知角色 | 只有 6% |
換言之,知道立場後再讀資料,就會用偏向自己的方式解讀——讀的同一份檔案,經過不同濾鏡,就成了截然不同的故事。
讓人「去偏誤」幾乎沒有用#
Loewenstein 嘗試各種去偏誤方法:
- 給受試者讀關於「自利偏誤」的文章 → 他們用這資訊更準確地預測對方的行為,但完全不調整自己的偏誤
- 婚姻治療常用招——讓受試者寫一篇「為對方辯護」的文章 → 反而惡化,因為他們會自動準備反駁論點
- 唯一有效的方法:先讀偏誤的文章,再寫一篇自己案件的弱點分析
普羅尼(Emily Pronin)與羅斯(Lee Ross)在多項研究中得到同樣結論:
- 人很樂意學習偏誤,並用來預測別人
- 但不會改變自己的自評
- 即使你抓住他們的衣領大喊:「聽著!多數人對自己估計過高!現實一點!」他們仍會嘀咕:「也許別人有偏見,可我的領導力真的高於平均。」
樸素實在論#
普羅尼與羅斯把這種抗拒稱為「樸素實在論」(naive realism):
- 我直接看見世界本來的樣子
- 我看見的事實大家也應該看得見,所以別人應該同意我
- 若不同意,要麼他不知道事實,要麼是被利益或意識形態蒙蔽
- 我自己的背景塑造的是「深度的洞見」(例如醫生對醫療業的了解)
- 但別人的背景塑造的是「偏見」(律師反對侵權法改革,是因為私心)
海德特認為樸素實在論是世界和平與社會和諧的最大障礙——因為它能毫不費力地從個人提升到群體層級:
「我們這群人是對的,因為我們看見事物本來的樣子。不同意者必然是被宗教、意識形態或私利蒙蔽。」
樸素實在論製造了一個善惡分明的世界——這也帶我們進入聖賢忠告中最令人不安的意涵:
善與惡並不存在於我們對它們的信念之外。
撒旦使人滿足:對「邪惡」的需要#
1998 年某天海德特收到一封陌生婦人的信,描述社會如何在毒品、犯罪、未婚懷孕中沉淪,撒旦展翼、邪惡蔓延,邀請他到她的教會避難。
但 1990 年代末實際上是黃金時代:冷戰結束、民主與人權擴散、南非廢除種族隔離、犯罪與失業急降、股市攀高、連都市裡的蟑螂都因 Combat 殺蟑藥而消失。她到底在說什麼?
1990 年代的道德史可命名為《絕望地尋找撒旦》(Desperately Seeking Satan)。
在和諧上揚的時代,美國人似乎在尋找替代的反派——毒販、誘拐犯、同性戀(右派)、種族主義者與恐同者(左派)。
仔細看歷代「壞人」(包括共產主義與撒旦本人),會發現他們有三個共通點:
- 隱形:無法從外觀識別
- 靠感染擴散:所以必須保護年輕人不被同性戀教師、媒體刻板印象「感染」
- 只能靠團結對抗:你需要一個任務、好夥伴、好敵人
神義論的三種解法#
「全能全善的神為何容許邪惡?」這個老問題,主要宗教答案有三:
| 立場 | 主張 | 主要傳統 |
|---|---|---|
| 二元論(dualism) | 善惡兩股力量平等對立、永恆相戰;人是戰場 | 拜火教(Zoroastrianism)、摩尼教(Manichaeism) |
| 一元論(monism) | 唯一神、世界即其所造、邪惡是幻象 | 印度諸宗教 |
| 混合(基督教) | 神全善全能、撒旦存在;論證複雜 | 基督宗教(但實踐中許多基督徒持二元論) |
各宗教對撒旦、惡魔的具體形象跨大陸跨時代驚人地相似,這暗示了它的心理基礎。
從心理學看,摩尼教式的二元論完全合理:
- 我們都做自私短視的事,但內心律師確保我們不怪自己或盟友
- 我們深信自己有德,看別人卻處處是偏見、貪婪、欺詐
- 衝突一升級,我們便編出「純然美德(我方)vs 純然邪惡(他方)」的故事
純粹邪惡的迷思#
社會心理學家鮑邁斯特(Roy Baumeister)在《邪惡:人類殘酷與攻擊的內在》(Evil)一書中分析了「邪惡」:
從加害者視角#
從毆妻者到大屠殺執行者,這些人幾乎從不認為自己在做錯事。他們常認為自己在回應攻擊與挑釁,自認為才是受害者。
從受害者視角(更不舒服)#
鮑邁斯特顯示出我們作為受害者、或作為「替受害者發聲者」的扭曲。
- 多數謀殺源於挑釁與報復的升級循環,屍體很容易換邊當
- 一半的家暴中,雙方都動了手
- 即使是 1991 年洛杉磯警察痛毆 Rodney King 那段名片段,背後通常還有更多新聞沒播的故事——新聞節目透過滿足「邪惡正在橫行」的信念來吸引收視
不是說兩造同等該受指責——加害者常因自利偏誤而過度反應、誤解。但我們對「純粹邪惡的迷思」(the myth of pure evil)有深深的需要:
- 加害者的動機純粹是邪惡(除了虐待與貪婪沒有其他理由)
- 受害者純粹是受害(什麼也沒做就被害)
- 邪惡來自外部,連結到攻擊「我群」的某個團體或力量
- 任何質疑這套迷思的人,就是與惡共謀
純粹邪惡的迷思是最終極的自利偏誤、最徹底的樸素實在論。
也是大多數長期暴力循環的終極原因——因為雙方都用它把彼此鎖進摩尼教式戰爭。
911 與「他們恨我們的自由」#
小布希說 911 恐怖份子做這些事是因為「他們恨我們的自由」——這是極度缺乏心理學洞察的說法。
賓拉登與 911 劫機者並非特別介意美國女人能開車、投票、穿比基尼。他們是用「純粹邪惡的迷思」來解讀阿拉伯歷史與當前事件,把美國視為「大撒旦」——是西方羞辱阿拉伯民族長劇中的當前反派。
把所有平民歸類為「敵人」並無差別屠殺非常駭人,但這在心理上有意義;「因為恨自由所以殺人」沒有意義。
邪惡的四個源頭#
鮑邁斯特發現暴力與殘酷的四大成因:
| 成因 | 解釋多少暴力 |
|---|---|
| 貪婪 / 野心(為直接私利) | 少 |
| 施虐(享受傷害他人的樂趣) | 幾乎為零(只在卡通與恐怖片裡常見) |
| 受威脅的自尊 | 大量 |
| 道德理想主義 | 大型暴行 |
受威脅的自尊#
高自尊本身不直接導致暴力,但不切實際或自戀式的高自尊很容易被現實威脅;遭威脅時,人(特別是年輕男性)常以暴力反擊。
鮑邁斯特質疑直接拉抬兒童自尊的方案——應該透過讓孩子掌握可值得自豪的技能來建立穩定自尊;直接灌輸自尊容易養出不穩定的自戀。
道德理想主義#
二十世紀的大型暴行,多由自認為正在創造烏托邦或自認為正在保衛家園 / 部族的人執行。
理想主義一旦上身,幾乎必然帶來「目的證成手段」的信念。
心理學家 Linda Skitka 發現:當人對某爭議議題有強烈道德感(即「道德指令」),他們對程序公平的關心就降低——他們要好人「以任何方式被釋放」、壞人「以任何方式被定罪」。
這就是為何有政府能把法外處決、無審判長期拘禁、嚴酷對待囚犯說成是反恐戰爭中合法且正當的步驟。
找到「至道」#
哲學課常聽到「世界是幻象」這句話,海德特年輕時不懂;研究道德心理學二十年後他才明白。
人類學家紀爾茲(Clifford Geertz):「人是懸掛在自己編織的意義之網中的動物。」
我們生活的世界並不真的是由石頭、樹木、物質物件構成的; 它是一個侮辱、機會、地位象徵、背叛、聖徒與罪人的世界。
這些都是人類的創造——它們以自己的方式真實,但不像石頭與樹那樣真實。它們像彼得潘故事裡的精靈:只在你相信它們時才存在。
內心律師、玫瑰色鏡子、樸素實在論、純粹邪惡的迷思——這些機制聯手織出意義之網,上面天使與魔鬼互鬥。我們不停評斷的心智,給我們無數閃過的贊許與不贊許,連同「我站在天使這邊」的確信。
從更高處看,這一切滑稽得近乎悲劇——人類似乎永遠無法達致持久的和平與和諧。那麼能怎麼辦?
第一步:把它當作遊戲#
古印度的偉大教訓是:我們經驗到的人生是一場叫「輪迴」(samsara)的遊戲——每個人扮演自己的「法(dharma)」(角色)。
你不能完全退出遊戲,你必須扮演你的角色;但你應該以正確的方式扮演——不執著於行動的「果」。
《薄伽梵歌》中克里希納神說:
「我愛那不憎不喜、不悲不慾……愛友與敵相同、被尊與被輕相同、寒熱苦樂相同、放下執著、不為毀譽所動、安於所遇者。」
佛陀更進一步:對人生的起伏漠然,完全退出遊戲。
八世紀中國禪宗祖師僧璨在《信心銘》中說:
至道無難,唯嫌揀擇; 但莫憎愛,洞然明白。 毫釐有差,天地懸隔; 欲得現前,莫存順逆。 違順相爭,是為心病。
「揀擇」(評斷)的確是心智之病——它導致憤怒、煎熬、衝突。
但它也是心智的正常狀態——大象隨時都在「喜歡 / 不喜歡」。
你不能光靠決心停止評斷#
那怎麼改變自動反應?冥想是一種——已被證實能讓人變得更平靜、較不被生活的小挑釁牽動。冥想是東方式的「以哲學態度看事」。
認知療法也有效。Burns 的《Feeling Good》中關於憤怒的章節建議:
- 寫下你的念頭
- 學會辨認其中的扭曲
- 找出更恰當的念頭
- 注意「應該句」(should statements)——關於世界該怎樣、別人該如何待你;違反「應該」是憤怒與怨恨的主要源頭
- 同理:從對方視角看世界,你會看見他並非完全瘋狂
海德特同意 Burns 的取向,但補充:一旦憤怒上身,要同理對方的視角極其困難。
更好的起點:找自己眼中的樑木#
巴森與 Loewenstein 都發現,只有當受試者被迫看自己時,去偏誤才會發生。
- 想一段近期與在乎的人發生的衝突
- 找出你的行為至少一處不夠好的地方——也許是不體貼(即使你有權那樣做)、傷人(即使你出於善意)、或不一致於你的原則(即使你能輕易合理化)
- 一抓到自己錯處,內心律師會瘋狂為你辯解、責怪別人——別聽他
- 你的任務是找到至少一件你做錯的事
拔出一根刺會痛,但很快會釋懷甚至愉悅。看見自己的錯處也會痛,但若你繼續、承認它,你會得到一閃而過的愉悅,還混合了一絲驕傲——這是為自己行為負責的快感,是「榮譽感」。
用互惠收回衝突#
- 你看見自己對衝突的貢獻時,怒氣會稍微鬆動——足以讓你承認對方有些道理
- 你仍可相信自己「大致對、對方大致錯」,但這已是一個有效又不羞辱對方的道歉的基礎
- 例如:「我不該做 X,我能理解你為何感到 Y」
- 然後因互惠之力,對方很可能會說:「我為 X 真的很不爽,但我大概也不該做 P,我能理解你為何感到 Q」
互惠加上自利偏誤把你們推向衝突;同樣的互惠也能反過來終結衝突、挽救關係。
結語#
人腦或許是被演化塑造來玩馬基維利式 tit-for-tat 的,並配備了預設偏向偽善、自以為是、道德主義衝突的認知歷程。
但透過認識心智的結構與策略,我們有時可以踏出這場古老的社交操弄遊戲,進入一場自選的遊戲。
看見自己眼中的樑木,你會變得較少偏見、較少道德主義、較少捲入衝突; 你便開始走「至道」——一條經由接納通往幸福的路。
而「接納」正是下一章的主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