收場白:人類史是歷史科學#
本書的收場白回到亞力最初的問題——為什麼不同大洲的族群有截然不同的歷史發展——並探討人類歷史能否成為一門科學。
回答亞力的問題#
戴蒙的回答是:各大洲上的族群,有截然不同的大歷史,原因不在人,而在環境。要是澳洲土著與歐亞大陸上的土著在更新世晚期對調家園,他相信今天佔領美洲、澳洲大部分土地的(更別說歐亞大陸了),會是那些在歐亞大陸上繁衍的澳洲土著。而原來生活在歐亞大陸的族群,到了澳洲同樣一籌莫展,面臨滅種的命運。
歷史學者能以回溯法測驗相關的假說。例如我們可以考察歐洲農民到了格陵蘭或美國大平原上,會發生什麼事?發源於中國的農民移民到查坦島、婆羅洲雨林、爪哇或夏威夷的火山灰土壤上,會發生什麼事?同一祖先族群的苗裔,在不同的環境中會有不同的命運——他們或者滅絕了,或者返回狩獵採集的生活形態,或者創建複雜的國家,視環境而定。
四組最重要的洲際差異#
戴蒙總結了四組最重要的環境差異:
第一組:可供馴化的動、植物資源
- 糧食生產非常重要,因為人類社會需要剩餘糧食餵養不事食物生產的專家
- 大多數野生物種都不適合人工養殖,各洲可供馴化的野生物種數目差別很大
- 大型哺乳動物在更新世晚期發生了滅絕,對美、澳兩洲的影響大得多
- 以可供馴化的生物資源來說,歐亞大陸最得天獨厚、非洲次之、美洲又差多了,而澳洲簡直是不毛之地
第二組:影響傳播與遷徙速率的條件
- 在歐亞大陸上,傳播與遷徙最迅速,因為主軸是東西向,生態與地理障礙比較不礙事
- 在非洲傳播的速度很慢,美洲更是特別的慢,因為大陸主軸為南北向
- 在傳統新幾內亞,傳播也很困難,因為地形崎嶇
第三組:洲際傳播的因素
- 各大洲與外界溝通的難易程度不同
- 從歐亞大陸到非洲亞撒哈拉是最容易的
- 澳洲土著與歐亞大陸隔著大洋,歐亞大陸在澳洲的遺澤已經證實的只有澳洲野狗
第四組:面積或人口總數的差異
- 面積越大、人口總數越多的大洲,就有更多的發明家,更多的社會相互競爭
- 歐亞大陸的面積最大,相互競爭的社會數量也最多
- 澳洲與新幾內亞就小得多了,塔斯馬尼亞更不用說
回應「地理決定論」的批評#
有些歷史學家指責這種論述是在宣傳「地理決定論」。但那個標籤似乎有令人不快的意涵,例如「人類的創造力無法影響歷史」、「人類只不過是受氣候、動物相、植物相擺布的棋子」。其實這些憂慮出自誤會。要不是人類的創造活動,我們今天還在用石器切肉,茹毛飲血。所有的人類社會都有發明天才。不過有些環境提供了更多的起步素材,提供了更適合利用新發明的情境。
歷史能成為科學嗎?#
收場白的後半部分探討歷史學的方法論問題:
歷史科學與非歷史科學的四個主要差別:
- 方法:物理學以實驗為主,但許多歷史科學(天文學、氣象學、演化生物學)無法做實驗,必須使用觀察、比較,以及所謂的「自然實驗」(natural experiments)
- 因果過程:歷史科學研究的是近因與終極因的因果過程,而物理學與化學不必關心「目的」或「功能」
- 預測:歷史系統的複雜性使預測更為困難。有許多獨立變數,並由反饋途徑相互影響,在較低階層發生變化,可以導致較高階層的突現變化(emergent changes)
- 複雜度:每一條冰河、每一場颶風、每一個人類社會都是獨一無二的,因為它們都是由許多變數控制,這與物理學中任何一種基本粒子或同位素都沒有「個體性」的情況截然不同
自然實驗的方法
研究人類歷史的學者,可以利用比較法與所謂的自然實驗:
- 雖然無法操弄研究對象從事控制實驗,但可以利用自然的實驗,比較只差一個變項(有或無,作用強或弱)的自然系統
- 例如流行病學家無法以實驗研究高鹽食物對人體的影響,但可以比較不同人類社群食物的含鹽量
- 研究人類歷史的學者能夠沒取更多的自然實驗,比較五大洲生物資源的歷史後果只是其中之一
文化因素與個人的角色#
戴蒙也承認,環境因素之外,文化因素和個人的特異性格也是歷史發展過程的不確定因素:
- 文化因素:一個不算重要的文化因素,可能只是為了一時的瑣碎理由形成的,但一旦形成之後就會影響社會的「性向」,在比較重要的文化選擇時發揮作用(例如鍵盤設計、十二進位的計時系統)
- 個人特異性格:例如一九四四年七月二十日刺殺希特勒的計畫功敗垂成——要是公事包接近他的座位一點,他必然在劫難逃,二次大戰隨即結束,戰後東歐的地圖、冷戰的發展可能就會與我們知道的很不同
歷史預測和其他歷史科學中的預測一樣,在大的時空尺度上最可靠,因為每個小尺度事件的特異性格在大尺度中不再突出。歷史學者能辨識出決定因素,因為歐亞大陸的社會和美洲社會在過去一萬三千年走上了不同的發展道路。但是一九六零年美國總統大選結果對歷史的影響,則無頭緒。
本章結論#
戴蒙承認,他對亞力問題的回答比亞力當初想知道的答案長得多、也複雜得多。但壓縮也帶來好處:這種長時段比較研究得到的睿見,是只研究一個社會的短期發展無法獲得的。
歷史這門學科通常不當作科學,但研究歷史比較無法歸納出一般性的通則,並不是絕症。天文學、氣象學、生態學、演化生物學和古生物學,都是歷史題材,學者遭遇同樣的困難,但已經發展出分析歷史問題的方法,而且很成功。
簡言之,了解人類歷史是相當困難的,在歷史不重要、變項少的科學領域中就沒有那麼困難的問題。不過,有好幾個研究領域已經發展出分析歷史問題的方法,而且很成功。結果,恐龍、星雲和冰川的歷史研究,一般都承認屬科學的範疇,而不是人文學。但是關於人類的行動,內省法提供我們更多的睿見,恐龍研究全用不上。因此我很樂觀,人類社會的歷史可以當作科學來研究恐龍一樣,我們的收穫對自己的社會有益,因為我們會明白現代是怎麼出現的,塑造未來又可能是什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