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六章：中國——東亞之光#

本章探討中國如何從一個語言、文化多元的地區，很早就走向統一，成為東亞文明的樞紐，並深刻影響周邊地區的發展。

中國的統一之謎#

中國是世界上人口最龐大的國家，無論是政治、文化、語言，都顯得鐵板一塊。自公元前二二一年秦朝統一天下，至今中國始終是個中央集權的國家。中國只發展出一種文字，數千年來維持單一的書寫系統。十二億人口中有八億說北京話（普通話），另有三億人說七種漢語方言，它們彼此的關係就好比西班牙語和義大利語都是拉丁語系中的方言一樣。

中國不僅不是個「民族大熔爐」，連「中國是怎麼變成中國的？」這樣的問題聽來都覺得荒謬。但事實上，中國和其他廣土眾民的國家一樣，也曾經是個「複雜」地區，只不過很早就「統一」了。

中國內部的多元性#

儘管表面統一，中國實際上蘊含相當的內在差異：

• 遺傳差異：華南與華北的人群在遺傳上頗不相同——華北人與西藏人、尼泊爾人最親近；華南人與越南人、菲律賓人比較接近
• 體質差異：華北人個子較高、體型較大、皮膚較白、鼻子較高、眼睛較小；華南人則相反
• 環境差異：華北較乾燥、寒冷；華南潮溼、炎熱

中國的四大語族#

中國地區的語言可以分為四大語族：

• 漢藏語系（包括漢語和藏緬語）：從華北到華南連續分布，是最大的語族
• 苗傜語族：六百萬用語人，分散在華南到泰國的「飛地」中，被其他語族包圍
• 南亞語系（包括越南語、高棉語）：從越南西至印度北部、南達馬來半島
• 傣-佤語系（包括傣語、老撾語）：五千萬用語人，分布從華南到泰國半島

這些散布在「飛地」中的語族殘存，說明華北的漢藏語族群曾經南向擴張，驅趕或同化了說其他語言的土著。這個過程與英語取代美洲土著語言、班圖語取代赤道非洲土著語言，是同樣的過程。

中國農業的獨立起源#

考古證據顯示，中國地區可能有兩個甚至更多獨立發生的農業中心：

• 華北：最早的農作物是兩種抗旱力強的粟米（而非稻米），約公元前七千五百年
• 華南：以稻米和根莖類作物為主
• 兩地生態差異（華北乾、冷，華南溼、熱）導致各地有不同的原生植物，各地居民發展農業的資源不同

除了最早的農作物，遺址還出土了家豬、狗、家雞的骨骼。後來的中國作物包括大豆、麻、橘、茶、杏、桃、梨。由於歐亞大陸的軸線是東西向的，西亞品種（小麥、大麥、牛、馬、綿羊、山羊）也可以東傳，成為東亞重要的生活資源。

文明要素的發展#

中國和其他地區一樣，從糧食生產生計中逐漸發展出其他的「文明」要素：

• 青銅工藝：約公元前三千年到兩千年間萌芽，最後發展出世界上最早的鑄鐵工藝（約公元前五百年）
• 技術輸出：以後的一千五百年，中國是世界上最重要的工藝發明輸出國，包括紙、羅盤、獨輪車、火藥
• 城市與國家：有城牆保護的城市在公元前三千年到兩千年之間興起
• 文字：甲骨文自公元前兩千到一千年之間開始，可能在更早以前就已發明
• 傳染病：感冒（源自豬感冒病毒）更有可能是從中國發源的，因為中國很早就馴養了豬

從北到南的文化傳播#

中國地區的文化交流，由南傳到北的例子有稻作、煉鐵，但主要趨勢是由北往南：

• 文字是最明顯的例子。中國只發展出一種文字，在華北完成後流傳各地，所有其他的書寫系統都失去了發展的機會
• 其他源自華北社會、輸入華南的主要文化特徵，有青銅工藝、漢藏語、國家體制
• 中國史的開端（夏商周三代），大約在公元前兩千年到一千年之間，都在華北興起

華化過程#

公元前一千年中的中國上古史文獻中，華夏民族已有文化優越感，認為非華夏民族是「蠻夷」。淵源於華北周朝的國家體制，在公元前一千年中傳播到華南。公元前二二一年秦朝統一全國，奠定了政治中國的規模，文化統一也在同一期間加速進行。

這個文化統一過程也有殘暴的面向，例如秦始皇下焚書令。華北的漢藏語散播全中國，華南土著語言花果飄零，淹沒在華夏人海中。

對東南亞和周邊的影響#

在東亞，中國在生產糧食、工藝、文字和國家體制等方面，都著了先鞭：

• 熱帶東南亞直到公元前四千年至三千年間，土著仍過著狩獵採集生活。後來源自中國華南的農作物、新石器工藝、農莊聚落、陶器傳入，非華夏語族也隨之而來。在歷史時期，緬甸、寮國、泰國的南向擴張，完成了熱帶東南亞的「華化」
• 朝鮮、日本：公元前兩千年之後從中國得到稻作農藝；公元前一千年之後是青銅工藝；公元一千年是文字傳入。源自西亞的小麥、大麥也是從中國輸入的
• 只有三個倖存的族群還能讓我們遙想東南亞的古代土著：馬來半島上的賜芒族（Semang）、孟加拉灣中的安達曼島民、斯里蘭卡的味朵族（Veddoid）

中國的歷史角色再怎麼說也不容小覷。二十世紀中國漢字仍在日本、韓國通行，這個事實彰顯的，是一萬年前中國發生的生計革命。

本章結論#

中國地區「華化」的過程，第一步是在一大片土地上的古代民族熔爐中搞大一統，然後再殖民熱帶東南亞，並對韓國、日本（甚至可能包括印度）發生強大的影響力。中國享有的地理條件（地理通達、內部障礙小），使中國得以先馳得點，華北、華南、海岸、內陸各有各的農作物、牲口、技術、文化特徵，最後融合成大一統的國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