國家的誕生#

本章描述人類政治組織從隊群、部落、酋邦到國家的演化歷程，論證糧食生產和人口壓力如何驅動社會從小型、平等走向大型、集權的複雜形態。

開場：法玉族的故事#

1979 年，戴蒙德和幾位傳教士朋友搭機飛越新幾內亞一個偏遠盆地，那裡布滿沼澤。駕駛員解釋：不久前一群印尼鱷魚獵人碰上了一群新幾內亞遊牧民，由於是不期之遇，雙方一開始都很驚恐，最後印尼獵人開槍射殺了幾個新幾內亞人。

這些遊牧民屬於一個從未和外界接觸過的族群——法玉族（Fayu）。法玉人過著狩獵—採集生活，大約有四百人，分屬四個宗族，地盤有幾百平方公里。根據他們自己的說法，他們本來有兩千多人，因為自相殘殺才花果飄零。那裡沒有政治或社會機制可和平解決嚴重的爭端。

法玉族這個隊群社會和現代國家，代表人類社會形式的兩個極端。最後一次冰期結束時，世界上大多數人口都生活在類似法玉族的社會中。到了公元 1500 年，全世界的土地由國家佔領——由官僚根據法律治理的——不到五分之一。今天，地球上除了南極之外，所有的土地都由國家劃分治理。

從隊群到國家的四種社群類型#

文化人類學家將人類社會分為四種基本類型：

隊群：最迷你的社會#

隊群是最迷你的社會，一般而言成員少至五人，多至八十人，幾乎全都是血緣或婚姻關係的親族。今天仍過著自治生活的隊群，幾乎只能在新幾內亞和亞馬遜流域等外界不易接觸的地方遇上。

隊群的特色：

• 居無定所，活動範圍由全體成員分享
• 沒有正式的制度（如法律、警察、條約）
• 「人人平等」：沒有社會階層，沒有制度化或世襲的領袖，也沒有壟斷資訊、決策的制度
• 沒有規律的經濟分工，只有年齡和性別之分
• 我們的動物近親（大猩猩、黑猩猩和非洲的巴諾布猿）也是隊群

部落：隊群的下一個階段#

部落的主要分別是人數眾多（一般有幾百人而非只有幾十個）且定居於一地。部落組織的代表就是新幾內亞的高山族。

考古學證據顯示，部落組織出現的年代約當一萬三千年前的肥沃月彎，之後在其他地方也有發現。村落生活的先決條件不是糧食生產，就是資源豐富的環境。

部落和隊群的差異：

• 除了定居、流動和人數多寡外，部落還不只是一個親族的集合，也是所謂的宗族，這幾個宗族常常通婚
• 部落也有一個非正式的「人人平等」的政治制度，資訊和決策都不是專斷的
• 許多部落有自己的大人物，也就是部落裡最有影響力的人，但這不是一個正式的職銜，而且沒有什麼實權
• 部落就像隊群，沒有官僚、警方，也不知賦稅是何物

酋邦：集權的開始#

酋邦約於公元前五千五百年興起於肥沃月彎、公元前一千年出現在中美洲和安地斯山區。酋邦和部落、隊群有很大的差異：

政治結構：

• 首領或酋長擁有絕對的權力，名副其實的頭銜，而且是世襲的
• 酋長壟斷一切重要資訊和所有的重大決策
• 酋長有著醒目的標記（如西南太平洋的連內爾島，酋長背後掛著一面大扇子的人）
• 酋長的命令由一、兩個階級的官僚來傳達

經濟結構：

• 除了交換，還有重新分配的經濟形態
• 收穫時節每個農夫都把小麥獻給酋長，酋長除了貯存起來也以麵包等宴請大家
• 從平民手上收取的糧食、物品，大都歸酋長家族和工藝專家使用，這也就是史上最早的稅收
• 平民貢獻給酋長的，不只是糧食、物品，還有一己之力，充當勞役，投身公共工程的建設行伍

社會結構：

• 酋邦的社會階級已相當複雜，不但有平民和酋長之分，就酋長而言，又分成八個階層
• 酋長有僕人和工藝專家為其效勞
• 酋邦和部落的另一個差別是有許多工作使奴隸來完成

盜賊政治的兩難#

酋邦的階級、貴賤之分帶來兩難的局面。從好的方面來看，酋邦得以徵召眾人之力，創造更多福祉。但也有壞的一面，等於是上層階級光明正大的搶劫平民的財物，因此有「盜賊政治（kleptocracy）」這個名稱。

賊和政治家有時只有一線之隔。這個區分主要是看貢品稅收之於統治者自身和平民的比率。例如薩伊的莫布圖總統（Mobutu）就是盜賊，把國家所有的財物收歸己有；而華盛頓（George Washington）則是偉大的政治家，因為他把稅收用在人人稱道的公共建設上。

盜賊統治者的四個法寶#

為什麼平民要忍受盜賊統治者的搶劫？戴蒙德歸納出四個手段：

1. 武裝自己，不給平民武器：在今日高科技時代，武器的兵工廠由統治者一手掌控，比較容易做到
2. 貢品盡量全部重新分配給平民，皆大歡喜，自然不會怨聲載道（夏威夷的酋邦和美國的政治家多半如此）
3. 使用武力來保障人民的幸福、維持公共秩序並制止暴力：這是現代社會國家的一大優點（部落中的死亡殺手就是謀殺，比例驚人地高）
4. 利用意識形態或宗教為人民洗腦，讓他們相信自己的統治（酋邦的意識形態就是宗教的前身，酋長身兼政治領導人和宗教領袖）

宗教除了為盜賊政治張目，對中央集權的社群還有兩個好處：第一，讓民眾相信「四海之內皆兄弟」，有助於化解陌生人之間的紛爭。第二，給民眾犧牲奉獻的動機，褒揚為國捐驅的少數士兵，使得人人奮起，為「大我」向外攻城略地，或保鄉衛土。

國家：最複雜的社群#

原始國家就是超大型酋邦再更上一層樓。國家的特徵：

• 人口很少不超過百萬，現代國家更是破十億
• 首都出現——超大型酋邦酋長所在地進而成為國家的首都
• 國家世襲的領袖頭銜約和國王相當，壟斷資訊、決策和權力
• 經濟的重新分配（稅收）形式也更廣，經濟分工極細
• 國家的行政組織複雜得驚人，有不同等級的官僚，水平的分工也不少
• 國家內部的衝突越來越依賴司法和警察系統
• 書寫系統和早期國家在美索不達米亞和中美洲的興起時機相當
• 早期國家有宗教和形式一致的廟宇，許多國王都被神格化

國家的優勢與形成#

國家的優勢何在？主要憑恃先進的武器、科技和眾多的人口。但國家和酋邦有兩個相同的潛在優勢：

1. 決策操在一人之手，可集中運用軍隊和資源
2. 利用國教和愛國情操使軍隊視死如歸，願意為國捐驅

國家起源的理論#

戴蒙德討論了幾個國家起源的理論：

人口壓力與社群複雜化#

戴蒙德認為較為合理的解釋似乎是一地人口的數目。隊群只有幾十個人，部落幾百人，酋邦從數千到幾萬人，國家則大都在五萬人以上。

人口數量、密度或壓力對複雜社群的形成有絕對的關係，因為至少有四個顯而易見的成因：

1. 陌生人之間的衝突問題：人口越多，這個問題就越棘手。在隊群中人與人之間的關係非常密切；但如果人數多達「好幾百」，超過了一個臨界點，陌生的兩人組合就會越來越多，衝突越來越無法避免
2. 人口的增多造成決策的困難：大型社群必定有結構，而且有個統御一切的中心，決策才能有效率
3. 經濟的層面：社群一大，互通有無的效率就低很多，除非在交換之外還有重新分配的經濟體系
4. 人口密度有關：大型社群不但人口數量多，而且有集中的現象，隊群生活的範圍就開始縮小，越來越多生活必需品得向外求取

社群合併的兩種途徑#

考古資料與史料中都有小型社群合併為大型社群的案例。合併通常以兩種途徑達成：

外力威脅下同意合併：

• 徹羅基印第安邦聯就是最好的例子。原本是三十到四十個獨立的酋邦，十八世紀時在白人拓殖者的衝突威脅下，逐漸被迫形成一個邦聯
• 美國當年也是在幾乎同樣的情況下形成的：最初的北美十三州在英國軍事威脅下同意成立邦聯
• 十九世紀日耳曼諸邦放棄主權成立統一帝國，也是在 1870 年法國宣戰的威脅下

征服：

• **祖魯國（Zulu）就是好例子。到了十八世紀晚期，人口壓力增加了，酋邦間的鬥爭趨於緊張。酋長丁吉思瓦（Dingiswayo）**設計了一個優越的一元軍事組織，從各村落徵召年輕人，然後以年齡為編組原則。他征服了其他酋邦之後，扶植一位能與他合作的人為酋長，還發展了一套一元司法系統

糧食生產是終極因#

糧食生產及社群間的競爭與兼併，都是終極因。征服的各種近因——病菌、文字、技術、中央政治組織——都是從終極因發展出來的，但是全部涉及密集的人口與定居的生活形態。由於那些終極因在各大洲上有不同的發展模式，故各大洲上的征服近因也有不同的發展。

前面舉出的近因通常都有發展的關聯，但那些關聯並不是必然的。例如：

• 印加帝國有文字，阿茲提克帝國有文字，但印加帝國並無文字
• 每一個征服近因對歷史的影響，可能都是獨立的
• 丁吉思瓦的祖魯國憑著政治組織與意識形態上的優勢，控制了非洲的一部分達一世紀之久，並不依靠技術、文字或病菌

戰爭結果與人口密度的三種可能結局：

• 人口密度非常低的地方（如狩獵—採集族群）：被擊敗的社群只要躲得遠遠的就成了
• 人口密度不太低的地方（如生產食物的部落居住地）：勝利者無法大量利用敗戰部落的倖存者，最多搶了女人回去，男性會遭到殺害，土地會被強佔
• 酋邦與國家佔據的地區，人口密度非常高：戰敗者無處可逃，戰勝者可以將他們當作奴隸，或在他們身上徵稅，兼併他們的土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