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字的起源#

本章追溯文字系統的發明與傳播歷史，論證文字的起源與糧食生產密切相關，並說明文字傳播的兩種模式——「藍本」複製與「意念」啟發。

文字的力量與分布不均#

十九世紀的作家常把歷史當作從野蠻進化到文明的過程。這種轉變的里程碑舉舉大者有農業、冶金術、複雜的科技、中央集權政府和文字。在回教世界和歐洲殖民白人向外擴張以前，很多地區都是沒有文字的蠻荒，如澳洲、太平洋上的島嶼和赤道非洲地帶。

知識帶給我們力量。因為文字在知識的傳達上，可以更精確、大量而且詳實。文字和武器、微生物、中央集權的政治組織並駕齊驅，成為現代征戰的利器：

• 帝王和商賈利用文字發號施令、組織船艦向海外擴張
• 艦隊航行依循的海圖和航海指示都是以前的探險家留下來的
• 帝國的統治、管轄也靠文字

三種造字策略#

造字策略主要有三種：

沒有一種文字單單只用一種策略。例如中國文字並不全是語標構成的，英文也不只是字母文字，也用了抽象的語標（如數字、$、%等）。

文字的獨立發明#

確實自己發明文字的族群有略早於公元前三千年的蘇美人，和公元前六百年的墨西哥印第安人。公元前三千年的埃及和公元前一千三百年的中國也許已獨立創造出文字。至於其他族群的文字，多半是借用或改造自其他文字，或者受到現成的文字系統的啟發而發展出自己的文字。

蘇美人的楔形文字#

目前我們所能找到的最古老的文字就是蘇美人的楔形文字。出土自幼發拉底河畔的遺址烏魯克城（Uruk），略知公元前三千二百年的幾千片石簡。蘇美人最早創出來的書寫符號都是可以辨識出來的圖形（如魚和鳥），主要是由數字和名詞（代表物體）構成的，用於速記簡練的帳目報告。

蘇美文字的關鍵突破是採用語音代表符號：碰到無法描繪出的抽象名詞時，就用同音而且可以畫出來的名詞來代表。為了避免混淆，蘇美人在前面加上一個無聲的限定詞（determinative），來指示名詞的類別。

蘇美人的這種做法——用同音字代表抽象概念，再加限定詞消歧義——語言學家認為這是一大突破，也就是今天雙關語或謎語的創造原則。

中美洲的馬雅文字#

除了蘇美人，在人類史上還有一個獨立創造文字的族群，就是中美洲的印第安社群（可能是在墨西哥南部）。中美洲的文字形式和舊世界的文字完全不同，目前已知約有十幾種，大都類似但大部分仍神秘難解。現存最久遠的來自公元前六百年墨西哥南方的薩波特克地區（Zapotec），我們了解最多的則是馬雅低地的文字，最早的書寫年代據推斷為公元 292 年。

馬雅文字是獨立創造出來的，基本組成原則類似蘇美文字：也使用語標和語音符號。

文字的傳播：藍本與意念#

文字發展的先決條件是：社群必須認為文字有用，而且能支援造字專家。為什麼造字這麼稀罕？因為蘇美人和墨西哥人造字成功後，造字的細節和原則很快就傳播出去了，其他地區的人何必花幾百年或幾千年的時間做造字實驗？

戴蒙德區分了發明傳播的兩種方式：

意念傳播的最佳例證：徹羅基文字#

1820 年左右在阿肯色州由徹羅基（Cherokee）印第安人發展出的音節字母，創造者是西克亞（Sequoyah）。西克亞是個鐵匠，只會徹羅基語，不會說英文，也看不懂英文字母。他只有紙筆、知道文字系統的原理、了解字母就是一個符號，以及幾十個符號的形狀。

西克亞最終設計出一套85 個音節符號的系統，其中約二十來個取自英文字母的形體（但意義完全不同，例如用英文字母 D、R、b、h 來代表徹羅基音節中的 a、e、si 和 ni）。西克亞設計的音節字母很實用，和徹羅基的語音配合得天衣無縫，語言學家無不讚賞。沒有多久，徹羅基人的識字率就達到百分之百，還擁有印刷術，可以印行書報。

其他因意念傳播而產生的文字系統包括：

• 朝鮮拼音文字：李朝第四代世宗大王在 1444 年制定，受到中國方塊字的形狀和蒙古文音節原則的啟發
• 歐甘字母（ogham alphabet）：公元四世紀愛爾蘭的文字

字母的演化#

在人類歷史上，字母顯然只有一個起源：從閃族發展出來的，時間當在公元前二千年開始的一千年內，地點在現代的敘利亞到西奈半島這個地區。

字母文字系統三大變革：

1. 符號和單一子音的配對：這是字母和其他書寫系統不同的第一步
2. 固定順序和命名：閃族的字母名稱在閃族中都是有意義的、常見的物品（‘aleph=牛，beth=房子，gimel=駱駝），字母的形式正是那些物品的圖像，利用**截頭表音（acrophony）**原則
3. 母音字母的出現：第一個運用子音字母有系統地來標示母音字母的，就是公元前八世紀的希臘人

字母的演化路線包括：

• 從閃族字母到早期的阿拉伯字母，直到現代的衣索比亞字母
• 從亞拉美字母（Aramaic alphabet）發展成現代的阿拉伯文、希伯來文、印度文和東南亞的字母
• 腓尼基字母傳到希臘，到伊特拉斯坎（Etruscan），再到羅馬字母

早期文字的限制與用途#

古代文字為何這麼不明確，導致書寫的功能大受限制，且淪為少數人的工具？答案是：古代文字是刻意模糊的，限制也是故意造成的。蘇美人的國王和祭司都希望文字只操在少數官員之手，由他們來記載徵稅的綿羊數目，而不是大眾作詩或圖謀不軌的工具。

正如人類學家李維——史陀（Claude Levi-Strauss）所言，古代書寫的主要目的就是「作為奴役他人之用」。文字為庶民所利用是很久以後的事，那時書寫系統才變得簡單，更利於表情達意。

最早的蘇美文字是速記工具，字彙只有名字、數字、測量單位和幾個形容詞。從烏魯克城挖掘出的最早的「蘇美檔案」，90%的土簡內容都是神職人員記載採買貨物、工人配給或農產品分配等事項。

文字與糧食生產的關係#

所有可能獨立發明書寫系統的地區（如蘇美、墨西哥、中國和埃及），和早期採借這些文字的地區（如克里特、伊朗、土耳其、印度河谷和馬雅）的共同特點是：社會階層嚴明、有著複雜的中央集權政府。這些地區和農業的關係密切。

早期的文字滿足政府組織的需要（記錄和宣導忠君愛國的思想），使用者也都是全職的官員，由專事糧食生產的農民供養。狩獵—採集社群從來就沒有發展出文字，因為他們沒有需要文字的政治組織，也沒有社會或農業機制生產多餘的糧食來支援造字專家。

文字為何未能普及所有複雜社群#

雖然糧食生產是文字演化或早期採借的前提，但還不夠。有些政治組織複雜、也有糧食生產的社群，在現代以前從未發展出自己的書寫系統或採借其他地區的文字，例如：

• 公元 1520 年稱霸南美的印加帝國
• 十八世紀末崛起的夏威夷王國
• 赤道非洲帶的王國和酋邦
• 北美密西西比河一帶最大的土著社群

原因在於這些地區離最初的文字中心都太遠了，直到現代才知文字是何物。地理隔絕阻礙了文字的傳播，正如第十章提到的南北軸線和生態障礙如何減低作物的傳播速率。

糧食生產以及幾千年文字社會的演變就是書寫系統演化的要素，正和導致人類傳染病的微生物演化模式相當。文字只在肥沃月彎、墨西哥，或許還有中國獨立發明出來，這幾個地區正是糧食生產的發源地。一旦文字發明後，即藉由貿易、征戰或宗教向外傳播到其他政經結構相當的社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