病菌屠城記#
本章論證源自動物的人類傳染病是歷史模式的關鍵成因,說明為何歐亞大陸的病菌成為征服新世界最致命的武器,而非反過來。
病菌的歷史角色#
對人類來說,疾病一直是最可怕的殺手,也是歷史形成的關鍵角色。第二次世界大戰之前,在戰亂中蔓延的微生物比槍炮刀劍更恐怖,奪走的性命更多。所有的軍事史只知歌頌偉大的將領,而忽略一個讓人洩氣的事實:在過去的戰爭中,勝利者常常是那些把可怕的病菌散播到敵人陣營的人。
病菌在歷史上的角色,最可怕的例子就是歐洲人征服美洲:
- 1520 年,一個奴隸在古巴感染了天花後來到墨西哥,這場傳染病奪走了半個阿茲提克帝國的人口,連皇帝庫特拉華克也難逃一劫
- 皮薩羅在 1531 年登陸秘魯時只帶了 168 個人,就征服了幾百萬人的印加帝國,天花早一步在 1526 年來到秘魯,帶走了不少印加帝國子民,連皇帝卡帕克和他指定的繼承人都魂歸西天
- 哥倫布登陸後,印第安人口削減高達 95%,考古學證據顯示當時應有二千萬的印第安人
美洲土著因歐亞大陸病菌死在床上的,要比戰死沙場的多得多。這些凶殘的病菌取走了大多數印第安士兵和將領的性命,使他們的軍力徹底瓦解。
從微生物的觀點看疾病#
戴蒙德指出,我們應暫時拋開人類的偏見,從微生物的觀點來看疾病。微生物和人類一樣是物競天擇的產物,以各種奇怪的方式使我們生病(如生殖器潰爛或腹瀉),在演化上都有其優點。
病菌的傳播策略包括:
- 被動等待:靜靜地待在一個宿主身上,被下一個宿主吃進肚裡(如沙門氏菌、旋毛蟲)
- 利用昆蟲媒介:蚊子、跳蚤、蝨子、嘬嘬蠅等搭便車,傳播瘧疾、鼠疫、傷寒和嗜睡症
- 修改宿主行為:使受害者咳嗽、打噴嚏、生殖器潰爛等,以加快傳播
- 垂直傳染:利用母體子宮感染胎兒(如梅毒、愛滋病毒)
從人類觀點來看,生殖器潰爛、腹瀉和咳嗽都是「病症」,但從病菌的觀點則不同,這是因應傳播需要的演化策略。
人類的防禦機制#
人類對抗病菌也演化出一套應變的方法:
- 發燒:體溫升高是為了把病菌「烤死」,因為某些微生物對溫度的反應比人體更敏感
- 免疫系統:白血球等努力作戰,殲滅外來的微生物,身體也漸漸產生抗體
- 基因變異:有些人天生具有較強的抵抗基因,在傳染病爆發時得以存活下來,將基因傳給下一代
人類也為這種保護付出代價,例如鐮狀細胞症(多出現在非洲黑人)、泰薩二氏病(德系猶太人)和囊狀纖維生成等基因疾病,都是對抗特定傳染病的演化副產品。
群聚疾病的特徵與條件#
戴蒙德定義了**群聚疾病(crowd disease)**的四個特徵:
- 傳播速率驚人,在短時間就攻佔了整個社群的人口
- 以「急症」的面貌出現,很快就可致人於死
- 痊癒的幸運者則能產生抗體,終其一生不會再受到感染
- 這些疾病只在人類社群中發展,致病的微生物無法在土壤或其他動物身上存活
這些疾病無法在小型族群中維持。法羅斯群島的麻疹病史就是典型例子:1781 年麻疹大舉入侵這個孤島,不久就絕跡了,直到 1846 年才因一名丹麥木匠帶來麻疹病毒,三個月內七千七百八十二個居民無一幸免。任何一個人口總數小於五十萬的社群比較可能讓麻疹絕跡。
因此,群聚疾病無法在小撮狩獵—採集部落和刀耕火種的農夫之間流行。
農業與群聚疾病的演化#
為什麼農業的興起會觸發群聚傳染病的演化?戴蒙德提出幾個原因:
- 農業得以養活十倍甚至百倍以上的人口,人口密度大增
- 狩獵—採集部落經常搬遷營地,但定居的農夫生活圈不出自己的污水排放區,等於為微生物提供入侵人體和水源的捷徑
- 農業社群收集糞便和尿液灌在農田裡當肥料
- 儲藏的糧食也會吸引鼠輩前來
- 城市的興起則使微生物更加繁盛:直到二十世紀初,歐洲市區人口才趨於穩定,在此之前都市不斷有人死亡,不足的人口由鄉村健康農民補足
動物朋友給我們的致命禮物#
最關鍵的論點:人類的群聚傳染病源自我們豢養的牲畜和寵物。
| 人類疾病 | 攜帶接近病原的動物 |
|---|---|
| 麻疹 | 牛(牛瘟) |
| 肺結核 | 牛 |
| 天花 | 牛等 |
| 流行性感冒 | 豬、鴨 |
| 百日咳 | 豬、狗 |
| 惡性瘧疾 | 鳥(雞、鴨?) |
人類開始馴養牲畜約九千年前,從那一刻起,牛瘟病毒就可以進行演化,更上一層樓到人類社群求發展,最終成為麻疹。由於農夫的生活離不開動物,連睡覺的地方都相當接近,對牠們的糞便、尿液、呼吸、瘡疤和血液已習以為常。
病原從動物到人類的四個演化階段
第一階段:數十種寵物或牲畜直接傳染給我們的疾病,如貓抓熱、鸚鵡熱、馬耳他熱。這些微生物還在發展初期,無法在人群間傳播。
第二階段:源於動物的病原已可在人類社群之間傳播,成為傳染病,但之後會絕跡。如 1959 年在非洲東部出現的歐尼恩熱病,或許是來自於猴子的病毒,由蚊子叮咬傳播,感染了好幾百萬人,但很快痊癒就絕跡了。
第三階段:曾以動物為宿主的病原,轉進人體後,尚未絕跡(還早呢),仍在人類社群耀武揚威,殺人如麻。如拉薩熱、萊姆病,以及愛滋病(約在 1959 年正式升級成人類病毒)。
第四階段:就是在人類社群生根,成為人類專屬的傳染病。過去不知有多少病原企圖從動物進入人體,但大都失敗了,只有少數成功。
為何病菌傳播嚴重失衡#
回到本章的核心問題:為什麼歐洲與美洲之間的病菌交流會這麼不對等?為什麼美洲土著身上的病菌不曾消滅西班牙「征服者」?
戴蒙德的解答簡單而有力:
歐亞大陸的群聚傳染病是從牲畜身上演化來的。歐亞大陸可豢養的牲畜不少,但在美洲馴化的只有五種:墨西哥的火雞、美國西南的駱馬(或羊駝)、安地斯山區的天竺鼠、南美熱帶的古俄羅斯鴨和遍布全美洲的狗。
為什麼美洲馴化動物這麼少?
- 在最後一次冰期,約當一萬三千年前,80%的美洲大型哺乳動物已經滅絕,剩下可供馴化的動物寥寥無幾
- 古俄羅斯鴨和火雞都沒有成群結隊的生活習慣,不像小綿羊般可讓人摟摟抱抱的寵物
- 安地斯山區的駱馬(或羊駝)乍看之下和歐亞大陸的牲畜最為類似,但有四個不利於人類病原發展的因素:不像綿羊或山羊那麼大量飼養;從未翻山越嶺到安地斯山以北的地區;人們不喝駱馬的奶;駱馬不是在家裡豢養的動物,和人類的關係沒有那麼親密
熱帶地區的反擊#
病菌並非一面倒向歐洲人。新世界雖沒有發展出本土的傳染病來對付歐洲人,但熱帶亞洲、非洲、印尼和新幾內亞確實有準備「侍候」歐洲人的致命病菌:舊世界熱帶的瘧疾、東南亞熱帶的霍亂和熱帶非洲的黃熱病,都是赫赫有名的熱帶殺手,也是歐洲殖民的障礙。
這也可解釋為何歐洲人瓜分新幾內亞和大部分的非洲,要比歐洲人攻佔美洲幾乎晚了四百年。
本章結論#
病菌是歐亞族群和馴化牲畜長久以來朝朝暮暮的結果。歐洲人在武器、科技和政治組織佔盡優勢,勝過他們的手下敗將(大多數的有色族群),但單憑這種優勢並無法解釋清楚,為何歐洲白人從一開始便能以寡擊眾,大敗為數眾多的美洲土著,並在其他地區造成族群更替。少了病菌這個親密戰友,歐洲人恐怕難以稱心如意地痛宰其他大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