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大陸軸線——歷史的伏筆#

本章提出全書最具原創性的論點之一：大陸軸線的方向（東西向 vs. 南北向）深刻影響了農業傳播的速度，進而決定了各大洲文明發展的快慢。歐亞大陸的東西向軸線讓作物和牲畜得以快速傳播，而美洲和非洲的南北向軸線則構成了嚴重的障礙。

大陸軸線的基本差異#

從世界地圖上可以清楚看到各大洲形狀和陸軸走向的差異：

• 美洲：南北長（一萬五千公里），東西窄（最寬之處為五千公里），中間的巴拿馬地峽更只有六十多公里——大陸軸線是南北向
• 非洲：也是南北向，只是沒那麼明顯
• 歐亞：則為東西向

為什麼軸線方向重要？#

大陸軸線的走向關乎作物和牲畜傳播的速率，也間接影響到文字、輪子等發明的傳輸。原因在於：

位於同一緯度的東西兩地，每一天的長度和季節變化相同，也有著類似的疾病、溫度和降雨，棲境和生物群落區也大同小異。例如義大利南部、伊朗北部和日本緯度都相同，各相距六、七千公里，但氣候都差不多。

然而，正南方一千多公里的地方氣候的差異就大多了。各大洲上的熱帶雨林都是在赤道以北或以南十度內，地中海型灌叢則是在北緯三十度至四十度之間。

植物的發芽、成長和抵抗疾病的能力與當地氣候息息相關。天擇塑造了每一種植物的基因密碼，植物皆在一定的氣候條件下演化。不同緯度，氣候的變化甚大。因此，肥沃月彎大多數的作物在法國和日本都長得不錯，到了赤道就完了。

歐亞大陸的東西向快速傳播#

肥沃月彎的糧食生產略早於公元前八千年，此後立即向外傳播至歐亞西部和北等地，分別往東、西推進，越傳越遠：

到了公元元年，來自肥沃月彎的穀物已延伸到一萬六千公里以外的地區，從大西洋岸的愛爾蘭到太平洋岸的日本都有。歐亞大陸這種東西向的傳播是為世界之最。

東西軸線傳播 vs. 南北軸線傳播#

農業傳播速率的差異極為顯著：

• 東西軸線傳播最快：如從西南亞向西到歐洲和埃及、向東到印度河河谷（平均速率每年一至一．一公里），從菲律賓往東至玻里尼西亞（每年五公里）
• 南北軸線傳播最慢：如從墨西哥北上至美國西南（每年不及零點五公里），墨西哥的玉米和豌豆一直到公元九百年才成為美東作物

西南亞的始祖作物和牲畜的確西傳至歐洲、東傳至印度河河谷，但在前哥倫布時代安地斯山區馴養的動物（駱馬、羊駝和天竺鼠）卻沒能傳到中美洲。為什麼有些東西可以暢行無阻，有些卻受到阻礙？

非洲南北傳播的障礙#

歐亞大陸東西傳播之易與非洲南北傳播之難是個明顯的對比：

• 肥沃月彎大多數的始祖作物不一會兒就到了埃及，一直往南，直至衣索比亞涼爽的高地就此打住
• 在衣索比亞和南非之間有一道無法超越的障礙——寬約三千多公里的熱帶
• 南非的地中海型氣候應該滿理想的，但肥沃月彎的作物無法穿越熱帶到達
• 非洲在薩赫爾南方的農業，是由薩赫爾和熱帶西非的本土作物所引發，比較適應溫暖的氣候

肥沃月彎的家畜經由非洲往南傳播，也受到氣候和疾病的阻擋，嗤嗤蠅引起的錐蟲病尤為勁敵。馬匹從未越過赤道北方的西非王國。牛、綿羊和山羊終於在公元元年和兩百年間抵達南非——這已是牲畜在肥沃月彎馴化八千年後的事了。

美洲南北傳播的障礙#

美洲的情況同樣困難：

• 中美洲和南美洲之間，以墨西哥高地和厄瓜多的距離而言，只有兩千公里，但中間隔著熱帶低地
• 墨西哥的玉米、南瓜和豌豆在馴化後，要等上好幾千年才能到達美國西南
• 安地斯山區的駱馬在馴養了五千年後，奧爾梅克、馬雅、阿茲提克和其他墨西哥土著社群仍然沒有駄畜，也沒有什麼家畜可供食用
• 反之，墨西哥的火雞和向日葵應該可以在安地斯山區生長，但因為熱帶氣候的屏障，始終未能南下

這短短的一千多公里屏障，使得墨西哥的玉米、南瓜和豌豆在馴化後，要等上好幾千年才能到達美國西南，而墨西哥的辣椒和藜科植物在史前時代也從未到過那兒。

同一緯度也非萬能#

緯度並非決定一切。地形和生態障礙對某些大洲的影響特別顯著：

• 美國東南和西南雖在同一緯度，作物交互傳播非常緩慢，因為北美大平原的南部過於乾旱
• 歐亞也有類似的例子：肥沃月彎的作物可通行無阻西到大西洋岸、東到印度河河谷，但要再往東走就碰到障礙——中亞沙漠、西藏高原和喜馬拉雅山的阻隔
• 因此中國雖和肥沃月彎在同一緯度，還是自行發展出糧食生產業，種植出全然不同的作物

不只是農業：科技與發明的傳播#

各大洲的陸軸走向影響所及，不只是糧食生產的傳播，還包括其他科技和發明的傳布：

• 公元前三千年左右，在亞洲西南一帶輪子發明之後，立即向東、西傳播，不出幾百年已傳遍全歐亞
• 而在史前時代的墨西哥獨立發明的輪子，卻怎麼也無法滾到南方的安地斯山區
• 字母書寫原則也是一樣——公元前一千五百年在肥沃月彎西部發明之後，就在一千年內向西傳至迦太基、向東傳到印度次大陸
• 但在史前時代即大放異彩的中美洲書寫系統，卻歷經兩千年都未能傳布至安地斯山區

當然，輪子和書寫系統不像作物，與緯度、白晝的長度關係沒有那麼直接。這些發明都是糧食生產系統及其結果的產物，可說是間接受到緯度影響：最早的輪子是牛車的一部分（牛車就是用來載運農產品的）；最早的文字是貴族的專利（貴族仰賴農民供養）。

本章結論#

美洲和非洲這兩大陸塊不利於農作傳播，正因陸軸為南北向。與美洲和非洲亞撒哈拉地區相比，歐亞農業的傳播實在是神速，文字、冶金、科技和帝國的傳布也隨著一日千里。

這些差異並非表示美洲的麥田不夠壯麗，也不是在凸顯歐亞農民的卓越。這些反映的是歐亞大陸軸線和美、非洲的不同，而陸軸的走向早為人類歷史的命運埋下了伏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