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斑馬、不幸福的婚姻與安娜·卡列尼娜原則#

本章探討動物馴化的問題：為什麼全世界一百四十八種大型野生食草哺乳動物中，只有十四種被馴化成功？戴蒙以托爾斯泰的名言為靈感，提出了「安娜·卡列尼娜原則」：馴化的動物都一樣；馴化不成的動物每一種都有獨特的原因。

安娜·卡列尼娜原則#

正如《安娜·卡列尼娜》的開場白——「幸福的家庭都一樣；不幸福的家庭每一個都有獨特的原因」——馴養的候選人必須具備許多特質才能脫穎而出。少了任何一點都有可能功敗垂成，正像婚姻一樣。

大型哺乳動物為何重要#

第四章已談到大型哺乳動物對人類社群的深遠影響：供給人類肉品、乳品、毛皮、肥料；平時拉車、戰時衝鋒陷陣；也幫忙把病菌傳播給沒有抵抗力的族群。

小動物（鳥類、昆蟲等）雖然也能馴化——如雞、鴨、蜜蜂、蠶——但除了會拉雪橇的狗之外，沒有一種小動物可幫我們拖犁拉車，甚至成為戰時的交通工具，也比不上任何一種大型家畜的肉品來源。

十四種被馴化的大型哺乳動物#

戴蒙所謂的「大型」是指體重四十五公斤以上。在二十世紀之前，只有十四種大型哺乳動物符合標準：

主要的五種（遍布全世界）：

次要的九種（分布在非常有限的地區）：單峰駱駝、雙峰駱駝、駱馬和羊駝（同一祖先）、驢、馴鹿、水牛、氂牛、爪哇野牛、印度野牛。

野生始祖的地理分布極不均勻#

這十四種動物的野生始祖在地球上的分布極不均勻：

• 南美只有一種（駱馬和羊駝的祖先）
• 北美、澳洲和非洲的亞撒哈拉區什麼也沒有
• 歐亞大陸可說得天獨厚，其他十三種都在這裡

野生始祖的分布不均就是歐亞的族群得以擁有槍炮、病菌和鋼鐵的主因。歐亞面積最大，生態最相複，所以可供馴化的候選物種多。

各大洲的馴化成績單#

美洲的大型哺乳動物在更新世末期遭到了大滅絕，喪失了幾乎所有候選物種。澳洲更慘——所有的大型哺乳動物皆在人類開始殖民時宣告滅絕，唯一殘存的是紅袋鼠。

馴化失敗的六大原因#

為什麼一百三十四種候選動物都失敗了？至少可找出六大原因：

一、飲食

食物鏈之間的生物質量轉變效率很低，通常只有一成。一萬公斤的玉米才能養出一頭一千公斤的牛。因此，幾乎沒有肉食哺乳動物被馴化當作食物。唯一的例外大概是狗——人類馴化狗主要是用來當打獵的夥伴。

二、發育速率

牲畜得長得快，才值得養。大猩猩和大象雖然都吃素、身上的肉又多，但要等牠們長成要十五年的光陰，沒有哪個牧場主人有這個耐心。

三、人工環境中繁殖的困難

人類不喜歡在眾目睽睽之下進行性行為，有些候選動物也不喜歡。獵豹是陸地上跑得最快的哺乳類，幾千年來人類馴化獵豹的努力都失敗了——野生獵豹在交配前有一道漫長而繁複的求偶儀式，獸欄情境妨礙了這種儀式。安地斯山區的野生駱馬也有同樣的問題。

四、凶殘成性

有些大型動物性情特別乖戾，凶殘成性令教人放棄的。大灰熊——熊肉是昂貴的美食，大抵素食，食物範圍廣，發育也相當快，但成年的大灰熊從沒有馴服過的。非洲水牛是非洲最危險的大型哺乳動物，河馬重達四噸的素食動物。中亞野驢（onager）雖然在其他方面近似驢的祖先，從古羅馬人到現代動物園管理人，所有描述都是無不抱怨這種動物性情暴躁、常野性大發、胡亂咬人。

五、容易恐慌的性情

有些大型食草哺乳動物緊張、迅捷，只要風吹草動就拔足飛奔。大多數的鹿與羚羊屬於這類。瞪羚幾千年來是肥沃月彎某些地區經常捕獵的動物，但從來沒有人把瞪羚馴化過——一群瞪羚正在奔逃，盲目地撞上獸欄，牠們一跳可達九公尺高，奔騰的速度可達每小時八十公里。

六、社群結構

幾乎所有大型哺乳類家畜，祖先都有三種社群特色：群居、有明確的階級節制結構、各成員的生活領域重疊。這種結構非常理想，因為人類只要掌控了統制結構，就控制了整個社群——馴化的馬群服從人類的領導，正如牠們跟隨群體中階級最高的牝馬。

相形之下，大多數喜歡獨居的陸上動物無法放牧——牠們既不容忍同類，也不會將人類當作領袖。有誰見過一群貓跟在人類後面，或是被人「放牧」？

歐亞為何得天獨厚#

歐亞大陸的族群得天獨厚，擁有最多可供馴化的大型食草哺乳動物。三個基本事實造就了這個結果——生物地理、歷史和生物學：

1. 歐亞面積最大，生態最複雜，所以可供馴化的候選物種多
2. 澳洲和美洲的大型哺乳類在更新世末期遭到了大滅絕，喪失了幾乎所有候選物種
3. 更新世結束後各大洲倖存的大型哺乳類，其中適合馴化的，歐亞有比較高的比例

因此，托爾斯泰想必會贊同馬太（Saint Matthew）的慧見：「被召的人多，選上的人少。」人類與大多數動物種，都不能維持幸福的婚姻——飲食習性、成長速率、交配習性、性情、恐慌的傾向，以及社群組織的特徵，只要犯了一個，就幸福不起來。

五大證據反駁「非歐亞族群不行」#

戴蒙提出五大證據，斬釘截鐵地證明馴化失敗不是族群的問題，而是動物本身的問題：

1. 非歐亞族群很快就接受了歐亞馴化物：非洲牧人迅速接受了歐亞的牛羊，南北美洲土著都熱愛從歐洲殖民地逃脫出來的馬匹
2. 蓄養寵物是人類的天性：各大洲的傳統人類社群都有養寵物的記錄
3. 歷史悠久的十四種家畜都在短期馴化：約在公元前八千至兩千五百年間完成，此後的四千五百年幾乎是一片空白
4. 有些馴養過不只一次：如印度牛和歐亞牛是分別馴養的，狗可能也有多個獨立馴養事件
5. 現代進行馴養的成功率不大：近一兩個世紀至少有六種大型哺乳動物是現代育種專家的目標——大角斑羚、駝鹿、麋鹿、麝牛、斑馬和美洲野牛——但成果都相當有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