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蘋果不馴誰之過？#
本章回答一個關鍵問題：為什麼某些肥沃的地方發展不出農業？問題出在當地人身上，還是當地的野生植物？ 戴蒙透過比較肥沃月彎、新幾內亞和美國東部三個地區，論證答案在於環境與生物系，而非族群本身。
兩組互對照的解釋#
為什麼有些地方農業一馬當先，有的則遠遠落後？有兩組相互對照的解釋：
- 問題出在當地人的身上：當地族群文化是否阻礙了農業發展？
- 問題出在當地、現有的野生植物：環境是否缺乏適合馴化的物種？
戴蒙的結論傾向於第二種解釋。
肥沃月彎的五大優勢#
肥沃月彎早期在西南亞的發展已成人類史上最重大的事實。它為什麼能搶得先機？戴蒙歸納出五大優勢：
優勢一：地中海型氣候
冬天溫和、潮溼，夏天漫長、炎熱而乾燥。許多植物演化為一年生作物——在乾季時枯萎、死亡，但不遺餘力出產大顆種子。這些種子在乾季休眠，雨季來臨時則可發芽、生根。一年生植物不會把氣力浪費在不可食用的木質枝幹上，因此能產生大顆可食的種子。
優勢二：野生始祖繁盛且多產
根據植物學家的實驗，若仿照一萬年前的狩獵—採集族群採集野生穀物的種子，每年每公頃可收穫近一公噸的種子，而且輕輕鬆鬆，每大卡的體力勞作可換取五十大卡的食物能量。在開始栽種植物之前，肥沃月彎的狩獵—採集族群已落地生根、長住久安。
優勢三：高比例的自花傳粉植物
肥沃月彎首批馴化的八種作物全都是自花傳粉的。這對農夫來說實在是一大福音——栽種後不會因為和其他植物雜交而失去了原來的特色。
優勢四：豐富的大型哺乳動物
其他地中海型氣候區如加州、智利、西南澳和南非，大型哺乳動物非常罕見或付之闕如。肥沃月彎是最早馴養動物的地區（唯一例外是狗），很早就馴養了四種動物——山羊、綿羊、豬和牛，即今日世界五大家畜中的四種。
優勢五：狩獵—採集生活形態競爭力較弱
西南亞少有大河，加上海岸線短，水產資源乏善可陳。此地可供獵食的大型哺乳動物——瞪羚本是群居的動物，人類日增後便加以趕盡殺絕。糧食生產顯然優於狩獵—採集，因此肥沃月彎轉型很快。
以上列舉肥沃月彎種種利於糧食生產的優勢，並沒有納入當地族群這個因素。反之，肥沃月彎獨特的氣候、環境、野生植物和動物總合起來，才能得到一個合理的解釋。
新幾內亞的困境#
新幾內亞的農業起源很早（約公元前七千年），在當時周圍都是狩獵—採集族群的情況下，必然是自行發展出來的。但新幾內亞的生物系有三大嚴重限制：
- 沒有馴化的穀物：新幾內亞特別依賴植物的根和樹木作物，蛋白質含量極低（芋頭的蛋白質含量幾乎不到 1%，遠低於肥沃月彎的小麥 8%-14%）。全世界排行前五十六名種子最大的野草，沒有一種生長在新幾內亞
- 沒有可馴化的大型哺乳動物：現代新幾內亞馴養的動物只有豬、雞和狗，都是在近幾千年內經印度尼西亞由東南亞傳來的。高山族農民長期仰賴芋頭和甘薯，有嚴重缺乏蛋白質的問題
- 根部作物卡路里也不高：主要是因為在高地長不好，然而今天很多新幾內亞人仍住在那兒
新幾內亞高山族的兒童肚皮無不鼓脹，這就是吃得多再加上蛋白質缺乏的後果。新幾內亞的老老少少，都經常以老鼠、蜘蛛、青蛙等其他地區的人不屑一顧的小動物果腹。動物性蛋白質的短缺，或許是新幾內亞高山族流行吃人肉的原因。
美國東部的局限#
美東也是一個本土農業受到當地植物系限制的例子：
- 在公元前兩千五百年和一千五百年之間，美東馴化了四種植物——一種南瓜，加上向日葵、雛菊的近親菊草和菠菜的遠親藜菜（goosefoot）
- 這些作物的種子微小（只有小麥或大麥種子的十分之一），而且菊草是花粉熱的罪魁禍首、會引起皮膚刺激
- 直到墨西哥的三大作物（玉米、豆類、南瓜）在公元九百年前後齊聚美東，農業才真正精密起來
美東的限制不在於土著的能力或文化：
- 挾現代科技的二十世紀育種專家，對北美的野生植物也幾乎束手無策
- 美洲土著一見墨西哥三大作物就甘拜下風，大肆種植——並沒有受到文化的制約，對外來的優良植物也抱持開放的態度
本章結論：蘋果不馴誰之過？#
蘋果可說是史上最桀驁難馴的果樹——需要複雜的接枝法來繁殖，即使是在肥沃月彎和歐洲也得等到希臘古典時期才有大規模栽種。
歐洲白人到達美洲時，發現當地土著還沒辦法馴化蘋果。問題不在美洲土著，也不在蘋果。北美的印第安農夫正如歐亞大陸的農夫，北美的野生蘋果也和歐亞大陸的野生蘋果大同小異。今天超市裡的蘋果品種，都是歐亞蘋果和北美的野生蘋果交配的結果。北美土著不能馴化蘋果，問題在於北美整個野生動植物的組合——這個組合的發展潛力有限，就是北美糧食生產瞠乎其後的主因。
三個對照地區皆有糧食生產業的發生，然成績互見高下：
- 肥沃月彎登峰造極：馴化輕而易舉，品種多產而優良者比比皆是
- 新幾內亞和美東則乏善可陳：當地缺乏可馴化的穀物、豆類和動物
這些差異可遠溯自當地可供馴養的野生動植物，而無關乎當地族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