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下田好，還是打獵好？#
本章探討一個看似簡單卻深層的問題：糧食生產的行當為什麼會演化出現？為什麼它只在某些地方演化？為何有時間和地理的差異？
打破對農業起源的誤解#
戴蒙首先澄清幾個關於農業起源的常見誤解：
誤解一：農業是被「發明」或「發現」的
事實正相反，糧食生產是逐漸演化的結果。各地的第一批農民從未見識過農業，他們務農顯然不是出自刻意的選擇，也不是有意識地以發展農業為目標。生產糧食的行當是無心插柳的結果，原先的決定並沒有考慮過後果。
誤解二：狩獵—採集生活與農業生活涇渭分明
事實上，在某些肥沃地帶，狩獵—採集族群也能定居；而農民牧民也有不定居的。從狩獵—採集到農牧業，未必一定要定居。新幾內亞湖原的遊牧民會先在森林中清理出一塊地，種下香蕉、木瓜，然後離開幾個月繼續狩獵—採集生活。
誤解三：狩獵—採集族群只是被動地收集野生食物
有些狩獵—採集族群會很積極地利用土地。例如新幾內亞土著雖然從未馴化西米棕櫚和山露兜樹，卻知道如何增加那些野生植物的產量。澳洲土著也已經發展出一些類似農業的技術。
狩獵—採集的生活其實沒那麼糟#
從現代的觀點來看，狩獵—採集生活的短處似乎都是多餘的。但事實恰好相反：
- 只有豐饒的第一世界公民，才會覺得生產糧食出的勞力較少過的日子比較舒適
- 農民與牧民是世界主要的糧食生產者，他們大多數不見得比狩獵—採集族群過得好
- 許多地區最早的農民身材比較矮小，營養不良，得的病比較嚴重，壽命也比較短
- 有些狩獵—採集族群和農民比鄰而居，親眼看見農業的好處，仍然拒絕接受農業
例如澳洲東北的土著，幾千年來都與托雷斯海峽群島上的農夫交換物品；美國加州的狩獵—採集族群，與科羅拉多河谷的土著農民交換。但他們都沒有改行當農民。
五個促使農業出現的因素#
考古學家和人類學家至今未有共識，但可以歸納出五個主要因素：
因素一：野生食物日漸稀少
過去一萬三千年來，狩獵—採集的投資報酬率日益低落。更新世結束時，美洲大多數大型哺乳類都滅絕了，歐亞大陸和非洲也有一些滅絕。野生食物資源的減少，提高了農業的相對吸引力。
因素二：野生動物與家生生物的消長
野生動物越來越少，狩獵日益困難；可供馴化的植物越來越多，提高了培育作物的報酬。例如更新世末期，肥沃月彎野生穀類的棲境面積大增，因此在很短的時間內就可採收大量的食物。
因素三：糧食生產技術不斷改進
收割、處理和儲藏的技術（例如鐮刀、杵臼、磨板、烘培穀子的技術、地下儲藏穴）在肥沃月彎迅速出現，為栽培作物的第一步鋪好了路。
因素四：人口密度增加與農業興起的雙向關聯
全世界的考古學家都發現：人口密度的增長與糧食生產的出現有關。這是一個**自體催化（autocatalytic）**的過程——人口密度逐漸增加，迫使人們取得更多食物，那些無意識地跨入糧食行當的人就受到了鼓舞。一旦人類社群開始生產糧食、定居下來，生育間隔也縮短了，人口於是增加，需要更多的食物。
這種農業與人口密度的雙向關聯，解釋了一個弔詭：農業雖然增加了土地的產值，但是農民的營養狀態卻大不如前。理由是：糧食增加的速率稍落後於人口增加的速率。
因素五：狩獵—採集族群與農民在邊界地區的競爭
農業社群的人口極為稠密，因此憑數量優勢就足以驅逐或消滅狩獵—採集族群。本來清一色全是狩獵—採集族群的地區，改採農耕的族群繁衍速度遠遠超過死守傳統的。
為什麼肥沃月彎在公元前 8500 年？#
綜合以上四種因素，我們可以了解肥沃月彎在公元前 8500 年開始出現農業的原因：
- 為什麼不在更早的時候？因為野生哺乳動物處處可見，野生穀類數量頗少，人類社群還沒有發明收成、處理和儲藏穀類的技術，人口密度也還不夠高
- 為什麼不在更晚？因為到了那個時候，上述條件都已成熟
狩獵—採集族群的命運#
在大多數適於農牧業的地區，狩獵—採集族群的命運只有兩種：
- 被鄰近的農業社群取代
- 從善如流，改行農耕
狩獵—採集族群要在適於農牧的土地上繼續生存，只能憑藉地理或生態壁壘：
- 美國加州的狩獵—採集土著，因為沙漠將他們和亞利桑那的農民隔絕了
- 南非好望角地區的郭依族，那兒的地中海氣候不適合班圖農民的熱帶作物
- 澳洲的狩獵—採集土著，大海隔絕了印度尼西亞和新幾內亞的農民
有些族群直到二十世紀仍維持傳統的狩獵—採集生活，因為他們生活的地方局限於不適合農牧業發展的區域，特別是沙漠和極圈。但近年來，他們或者抗拒不了文明的誘惑，或受不了政治和宗教的壓力而定居下來，屈服於病菌，最後這個族群不得不淡出人類歷史的舞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