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書曾有一章叫〈逮捕〉——我們現在需要一章叫〈釋放〉嗎?」本章索忍尼辛(Aleksandr Solzhenitsyn)描寫真正走出鐵絲網之後的「自由 zek」——他們所遭遇的不是電影裡的擁抱與陽光,而是「兩次逮捕之間的緩衝」。
「只有八分之一倖存到這一刻」#
「那些被逮捕之雷擊中的人(我這裡只說 58 條)——我懷疑連五分之一都活不到這一刻;我寧願相信能活到的有八分之一」。
「釋放是逆向的逮捕」#
「只是在冗長、悠閒、不必要的繁瑣上,釋放才與逮捕有所不同——其他一切,釋放都是同樣的『從一種狀態轉到另一種狀態』,撕裂胸膛,動搖你的生活與思想結構,且不承諾任何補償。」
- 「因為在這個國家,每當有人被釋放,必有別處有人被逮捕」
- 「釋放,是兩次逮捕之間的空檔——這就是赫魯雪夫前四十年的『釋放』」
- 「從一座營區的邊界走到另一座營區的邊界——這就是我們所說的釋放」
「幻覺的自由」#
- 城市拿不到居住證——再小的城也不行
- 沒有居住證就找不到體面的工作
- 沒有工作就拿不到麵包配給
- 沒有居住證就找不到工作——循環無解
- 不知道規則:MVD 有義務替前 zek 找工作;但知道規則的人也不敢申請,「怕被重新關進去」
「這些人不是『被釋放』,更準確地說,是『被剝奪流放』——他們不能逼自己走進克拉斯諾亞爾斯克泰加林或哈薩克沙漠」(那裡反而有他們的同類);他們只能走進飽受折磨的『自由世界』,被人視為瘟疫」。
釋放對身體的衝擊#
人有不同的反應:
- 猛然崩潰:丘爾佩涅夫(Chulpenyov)—— 7 年伐木未感冒過的巨人,自由後染上各種疾病
- 一些人牙齒一年內全脫
- 「**有人回到家便筋疲力盡,**燒乾而死**」
- 也有人重新青春——「自由原來這麼容易!在群島,腳像大象那麼重;這裡,腳像麻雀那麼輕」
「情感的危機」#
釋放往往是另一種精神危機:
- 「直到走出門房,你才意識到你正離開的同時是你的監獄與你的家園——這是你的精神誕生地,靈魂中一部分將永遠留在這裡」
- 維拉·科爾涅耶娃(Vera Korneyeva)1951 年離開特殊營時:「5 米的大門關上,雖然我自己都難以相信,但我哭著走出來——為了什麼哭?我感覺自己撕下了心——這是我最親愛的,是我『苦難中的同伴』」
「釋放是一種死亡。或許我們不是被釋放,而是死去,開始全新的『陰間生活』——小心地觸摸周圍物體,認出它們」。
「避世派」#
許多 zek 釋放後本能地逃離人群:
- 波斯佩洛夫(Pospelov):「在營中,我幾乎所有最親近的同伴都跟我一樣想——如果上帝允許我們活著離開營區,我們不會住城市,連村莊也不要;要做森林管理員、護林員,甚至牧人,遠離人們、政治、世界的所有陷阱與幻象」
- 鮑里索夫(Borisov)出獄後逃到田野:「我想擁抱、親吻每一棵白樺、每一棵白楊。落葉的窸窣聲(我在秋天獲釋)是我的音樂;淚水奪眶」
「他們久不擁有任何東西——他們記得財產容易失去」;老椅子、破家具不換新——「我的朋友家具搖搖欲墜,根本不能坐——這就是兩次刑期之間的活法」(他笑著說)。
重逢的失敗#
「家庭重逢」不常帶來好結果:
- 兒子們在這 10–15 年間如何能與父母同步成長?「有時是陌生人,有時是敵人」
- 忠誠等待丈夫的妻子也未必有好結局——「他與她的經驗已不可能再合一」
- 「這是別人可以拍電影、寫小說的題材,本書沒有空間」
「永遠的兄弟會」#
「我以屬於這個強悍的種族為傲。我們不是天生的種族——他們把我們鑄成了種族!他們在我們之間鍛造了一些紐帶——這些紐帶在我們膽怯而不確定的暮色中,每個人都怕著每個人,我們自己永遠造不出來。」
- 「正統派與線人在我們獲釋時自動從我們中間離去;我們不再需要明確協議互相支持,不再需要彼此驗證」
- 「我們相見、互望、交換兩三句——還需要什麼解釋?我們隨時準備互相幫助」
- 「這種人遍布四方,而我們有數百萬」
「每年的『zek 之日』」#
索忍尼辛分享他自己的儀式:
- 每年逮捕紀念日,「早晨切下 650 克麵包、把兩塊糖丟進杯子、倒熱水。午餐請人做湯與一勺粥」
- 「我多快就回到當年——傍晚已在地上撿麵包屑往嘴裡塞、舔碗」
- 「舊感覺生動地回來」
- 他保留了營區編號補丁——「有些人把它當作聖物展示」
章末#
- 「zek 的信比任何信都不一樣——堅韌、清明、有方向,不自憐、真誠樂觀**」
- 「我們已習慣世界最壞的對待,沒有什麼能再讓我們沮喪」
- 第六部到此結束——下一部第七部將處理「史達林(Joseph Stalin)已不在」之後的時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