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類大概是先發明了流放,後發明了監獄。」本章索忍尼辛(Aleksandr Solzhenitsyn)回顧流放這項古老制度,並追蹤它在革命後最初幾年的「蘇維埃化」。
流放的古老歷史#
從部落把人逐出,到俄羅斯帝國的法典化——人類很早便發現「離開自己的地方對人是多麼困難」。
- 沙皇阿列克謝·米哈伊洛維奇(Aleksei Mikhailovich)在 1648 年《法典》中將流放法律化
- 早在 16 世紀末,便有不經法律的流放——「俄羅斯廣袤的大地為它祝福,西伯利亞已是我們的」
- 整個 19 世紀流放總人數約 50 萬,世紀末同時在流放中的人約 30 萬
- 「俄羅斯流放如此普遍,正因為長期監獄不夠多」
沙俄流放的「個人化」#
沙俄 19 世紀流放制度的一個鮮明特徵:它只處理個體——不論司法或行政程序,每人單獨判決,不被視為「某個群體成員」。
- P. F. 雅庫博維奇與托爾斯泰(Leo Tolstoy)的回憶顯示:政治犯的押解條件「頗為可忍受」
- 這種溫和並不限於名人——許多革命家、特別是布爾什維克都享受過
- 史達林(Joseph Stalin)四次越獄後第五次流放——「僅僅被流放到沃洛格達」
「沉重的虛空」#
即便在這種寬大條件下,被流放者仍承受沉重的精神打擊:
- 監獄至少保證麵包、暖氣、住所、與同志辯論的閒暇;流放卻把人孤立放在陌生人中間
- 革命家 F. 孔(F. Kon)寫道:「最可怕的是——人被判處空閒**」
- 一些人從讀書轉而做生意、做小販、沉湎於酒精
- 「威脅一個人去『空地的虛空』,這種力量連古代統治者也明白;奧維德很早就嘗過」
革命後的「流放快速制度化」#
即使革命剛起步,當權者就意識到——「流放是不可或缺的」。
- 1921 年圖哈切夫斯基(Mikhail Tukhachevsky)元帥親自寫道:在坦波夫省「決定大規模驅逐土匪(即所謂『游擊隊』)家屬。為此設立了大規模集中營以暫時關押」
- 「就地槍決更便利」是延遲流放制度發展到「戰時共產主義」結束的唯一原因
- 1922 年,「永久流放委員會」在內務人民委員部下成立,專門處理「社會危險者」
- 「整套體制在 1920 年代初期已順暢運轉」
沙俄的「寄生津貼」#
「沙皇政府不敢強迫流放者增加國民生產,職業革命家也認為勞動有失身分」。
- 列寧(Vladimir Lenin)每月領 12 盧布津貼,西伯利亞物價只有俄羅斯本部一半——「這筆津貼實際上慷慨過頭,讓列寧得以三年舒適地研究革命理論,毫不操心生計」
1929 年起:「流放與強制勞動結合」#
1929 年起,蘇聯把「流放」與「強制勞動」捆綁。
流放者不再有「閒到無意義」的煩惱——他們的唯一憂慮變成「如何不餓死」。
「屠宰前的羊欄」#
「蘇聯前幾十年的流放並非定居,而是『等待召喚』——被流放者只是被臨時關進羊欄,準備好被押進屠宰場。」
- 1920 年代有一些聰明人——「前朝人」與普通農民——已預見前方的命運
- 他們服完第一個三年流放期後自願留在阿爾漢格爾斯克等地,「以防再被細梳一次」
章末#
- 「奧維德的鄉愁」與蘇聯流放者的處境相比,輕得像羽毛
- 「我們時代的流放,已是這個樣貌」
- 下一章將進入規模最大的單一流放潮——〈農民瘟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