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肯吉爾的四十天」——全書最壯麗的反抗篇章。本章索忍尼辛（Aleksandr Solzhenitsyn）描繪 1954 年 5 月 16 日至 6 月 25 日，肯吉爾（Kengir）特殊營（Special Camps）中 8,000 名囚犯如何短暫地脫離鎖鏈，建立了一個 40 天的「自治公社」——直到被坦克碾平。

史達林死後的悖論#

1953 年史達林（Joseph Stalin）逝世、貝利亞（Lavrentiy Beria）垮台之後，特殊營的鬥爭並沒有平息。

• 「希望」反而使苦役者（katorzhane）困惑、分散、解武
• 安全部需要「證明自己仍然必要」——於是製造更多事端：「讓我們有麻煩可處理，員額與薪資才不會被削減」
• 一年內肯吉爾警衛多次「蓄意失誤」開槍：射殺曬襪子的女孩莉達（Lida）、射傷晾出炒菸的老中國人、用「達姆彈」對歸營縱隊射擊使 16 人受傷

福音傳道者之死#

1954 年 2 月，「福音傳道者」西索耶夫（Aleksandr Sisoyev）在木工廠被槍殺——「他刑期 10 年只剩 3 個月」。

• 他在電焊棒助熔劑作業棚外解手時，被瞭望塔射殺
• 警衛立即將屍體拖往邊界區「偽造越境」
• zek 們用鎬、鏟驅趕兇手：「為什麼殺他？」——獄方答：「他向塔丟石頭」

當晚某營房有人在燈滅後喊：「弟兄們！我們還要繼續為他們建設、用子彈領工資多久？明天沒有人去工作！」消息傳遍營區，第 2、3 男營次日罷工兩天——這次也被勸退。

「注射 650 名賊王」#

獄方為了「徹底壓制 58 條」做了一件改變歷史的決定：把 650 名以賊王為主的刑事犯轉入第 3 營分區。

• 「一群健康的人來了」——獄方對 58 條們得意威脅
• 他們以為刑事犯會偷竊、欺壓政治犯、互相對立
• 沒想到：政治犯給賊王兩個選擇——戰爭或聯盟；賊王「不能拒絕聯盟」；聯盟一旦締結「不可能不行動」
• 「獄方意外得到的不是被馴服的營區，而是 Gulag 史上最大的暴動」

5 月 16 日：服務區的解放#

• 在非工作日（週日）下午，囚犯佔領服務區，連營區所有糧倉一併奪取
• 警衛與 MVD 撤退，第 2、3 營分區之間打通——「8,000 人在四面被加倍警戒的牆內，第一次有了兄弟情」
• 餐廳出現公告：「盡可能武裝，先打士兵！」、「痛擊契卡份子，弟兄們！」、「打死告密者、契卡走狗！」
• 提出的要求逐漸成形——但「最可怕的，是我們真正要的：自由——而給予者只能來自莫斯科」

5 月 18 日：「正當」的承諾#

司令部一隊軍官入營談判——氣氛友善：

• 將軍：「囚犯們的要求完全正當！」「那些開槍者必須伏法！」「毆打女性的人會被查辦！」「鎖會被去掉、編號會被取下、牆上的洞會被保留！」
• 「我們贏了！」儘管有人說「這是把戲」，多數人選擇相信
• 5 月 18 日早上肯吉爾各營分區「和解地」上工，順服自家死者的回憶

但傍晚——「從莫斯科飛來的高層將軍不能承認這是『失敗』」。獄方違背承諾，急忙把囚犯關進營房，準備分割壓制。

5 月 18 至 19 日的反撲#

• 5 月 18 日晚，2、3 營分區再次互通哨聲，警衛逃出營區
• 瞭望塔機槍掃射，殺傷數人
• 囚犯用滑彈弓打碎燈，獄方則用照明彈
• 用長桌敲打鐵絲網無效，於是——「用菜刀、飯盒挖地道」
• 一夜之間挖通所有區界，並打通服務區工具庫
• 同時破壞第 4 營分區（監獄區）的牆，釋放關押在內的兩位日後反抗領袖：前紅軍上校庫茲涅佐夫（Kapiton Kuznetsov） 與 前中尉斯盧琴科夫（Gleb Sluchenkov）

5 月 19 日：「婚禮、祈禱、彩衣」#

「8,000 名昔日奴隸突然成為自由人——可以生活**！**」

• 男人微笑、女人被牽手
• 通過暗號通信卻從未見面的情侶終於相會
• 立陶宛少女曾被牆另一邊的神父透過秘密方式與男友主婚——「主終於將天堂裡所決定的婚禮帶到地上」
• 宗派、信徒第一次自由集會禱告
• 各國外籍 zek 找到同胞、用自己的語言談論「這場奇怪的亞洲革命」
• 早晨大家撕掉編號補丁、從倉庫取出便服、戴上毛帽——「中亞人穿起繡袍、戴起頭巾」
• 灰黑色的營區「化為色彩」

「委員會」的誕生#

當天大家被召往大餐廳選舉「與當局談判、自我管理」的委員會——以為僅持續幾小時，卻成為肯吉爾的 40 天政府。

40 天的「圍城」#

將軍們發現營區並沒有「自行瓦解」——於是談判被迫繼續。

• 任何外來者進入須舉白旗、接受搜身——「起義司令部保證個人安全」
• 將軍坐在主席台上，宛如過去
• 6 月某日，女營區長餐桌：將軍與機槍護衛在一側，委員會在另一側，由帶馬刀、長矛、彈弓的義警守衛

起義者的十項要求#

起義者的要求毫無「反憲法」之處，許多甚至只是「回到過去」：

• 嚴懲福音傳道者的兇手
• 嚴懲服務區夜間屠殺的責任者
• 嚴懲毆打女性者
• 召回被以罷工之名押入閉鎖監獄的同志
• 去掉編號、窗條與營房門鎖
• 不重建營區內牆
• 8 小時工作日（同自由工人）
• 提高勞動報酬
• 不限制親屬通信、定期接見
• 案件複查

「但禿頭官員不能承認任何錯誤——真相只能來自上級內部命令，不能來自一般人的嘴**」。

「宣傳戰爭」#

• 外部廣播輪番播送「復工、復工！」「祖國何必白養你們？煤車積壓無人卸貨！」——「讓它們積壓！你們會更快讓步」
• 廣播間夾雜兩首不停播放的庸俗唱片——既煩人又用來壓制針對警衛的廣播
• 營區「技術部」找到兩臺電影機，用其擴音器設立「起義電台」
• 開辦每日廣播：新聞、特寫、《鱷魚之淚》諷刺節目
• 「自由公民只聽當局造謠——說營區裡有殘忍的幫派與妓女、無辜者被燒在熔爐中」

紙糊熱氣球與風箏#

• 技術部用煙紙糊出大熱氣球——但風太強，氣球載著熔炭剛飛到邊界鐵絲網就掛住燒毀
• 改用煙氣球：「請求拯救被毆打的女性與老人！」「我們要求面見一位主席團成員！」——但被警衛射落
• 車臣囚犯熟悉風箏，做出帶撞擊式撒傳單裝置的風箏，飛到聚落上方撒傳單——「自由公民拿到後請交給黨中央委員會」
• 「20 世紀下半葉的風箏戰爭——只為了傳遞一句真話」

「祕密武器」#

技術部研發鋁鑄牲畜飼槽角架，內塞火柴硫磺與少量碳化鈣——點燃後嘶嘶爆出碎片。「這是 1954 年的奇異步兵手榴彈」。

6 月 22 日：希望的閃光#

外部廣播宣布：「囚犯的要求被接受！黨中央主席團一位成員正在路上！」

• 起義者中「忠誠派」勝出——「有正義，可以對話！」
• 6 月 24 日傍晚連騷擾的拖拉機聲也停下了
• 囚犯在起義的第 40 夜安穩入睡——「他大概明天就到，也許已經到了……」

6 月 25 日清晨：T-34 坦克碾過睡夢#

「拂曉，降落傘照明彈在天空綻放，瞭望塔的照明彈接續發射；屋頂上的觀察員在驚呼出聲前被狙擊手射倒。砲聲響起、飛機低飛、肯吉爾的著名 T-34 坦克——藉著昨夜拖拉機噪音掩護早已集結——從四面突進開口。」

突擊細節：

• 部分坦克拖牽鐵絲網架，立刻把營區切割
• 衝鋒槍隊（被先灌過伏特加）跟隨坦克衝入
• 將軍與狙擊手登上瞭望塔指揮：「佔領 X 號營房！」
• 第 3 營分區奮起抵抗：丟石塊、丟硫磺彈
• 「一個營房兩次高喊『烏拉！』反擊」
• 坦克輾過所有擋路者——基輔的阿拉·普雷斯曼（Alla Presman）腹部被履帶碾過
• 坦克衝撞營房薄牆，並向室內發射空包彈
• 法伊娜·愛潑斯坦（Faina Epstein）目睹「一個營房一角倒塌，坦克斜過廢墟與活人——女子試圖跳開；坦克之後跟著卡車，半裸女子被丟上卡車」
• 安全官別利亞耶夫（Belyaev）親手槍殺兩打人；事後「把刀放在屍體手中讓攝影師拍下」以「證實匪幫」
• 委員會成員、祖母蘇普倫（Suprun）肺中彈而死
• 廁所裡躲藏者被機槍掃光

罹難數字#

• 估計死傷 600 人
• 數月後肯吉爾生產規劃處流出資料：超過 700 人

餘波#

• 6 月 25 日整日，倖存者趴在草原上（烈日下），雙臂前伸如十字
• MVD 飛行員、警衛在他們之上行走，逐一辨識指認從照片中目擊的人
• 上千人被選送往封閉監獄或科雷馬（Kolyma）
• 6 月 26 日，倖存者被迫拆掉自己築起的內牆、補回外牆缺口
• 6 月 27 日重新上工——「側線上等待裝卸的火車不能再等了！」
• T-34 坦克開到鄰近的礦區 Rudnik，自行繞圈展示——「讓 zek 們自己看，自己得出結論」

章末#

「8,000 人不是『發動暴動』，而是『逃到了自由』——雖然只持續了 40 天。」

「那一天就讓這一切值得了。」

• 「這不是被生存定律與理性所支配的人——他們升到了那個精神平面**，那裡的告白是：『去你的吧，盡情折磨、盡情戮殺——我們不會散、不會逃。**』」
• 肯吉爾 40 天結束了第五部
• 接下來的第六部將處理另一個「沒有結束的」古拉格：刑滿後的「流放」（exile）