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章索忍尼辛(Aleksandr Solzhenitsyn)從個人故事退一步,全面分析「特殊營」(Special Camps)中的逃亡如何呈現出與一般勞改營(Corrective Labor Camps)截然不同的面貌——以及一個鮮為人知的故事,證明「獻身逃亡者」並非孤例。

兩種營區的態度差異#

矯正勞動營的逃亡被古拉格高層視為「過度生產活動中無可避免的浪費」——像牲畜病死、原木沉沒、磚少蓋了半塊。

特殊營的逃亡,按照「人民之父」的特別意志,被視作如同重要間諜越境——是營區管理層與押解部隊的政治污點。

  • 因此特殊營備有「現代摩托化步兵」級的工事與武裝
  • 「特殊營一旦被建立,58 條囚犯一律由 10 年改為 25 年——『Quarter』」
  • 諷刺的是:這種「無區別的、全面性的加重」消除了刑法本身的嚇阻效力——「反正都是 25 年,不如逃

比矯正勞動營少,但更激烈#

特殊營的逃亡更兇暴、更冷酷、更殘忍、更絕望——也因此更輝煌。

故事可以幫我們判斷:「我們的人民真有那麼長久地忍受、那麼謙卑地服從嗎?

庫德拉(Grigory Kudla)與杜舍奇金(Ivan Dushechkin)的逃亡#

1949 年 9 月,鋼營(Steplag)第 1 分區(Rudnik,Dzhezkazgan):

  • 庫德拉:堅毅冷靜的烏克蘭老人——但發起脾氣有「扎波羅熱哥薩克」之火
  • 杜舍奇金:35 歲安靜的白俄羅斯人

準備#

  • 在礦坑工作時發現一條舊勘探豎井,頂端有柵欄
  • 夜班期間逐漸鬆動柵欄
  • 偷偷把乾麵包屑、刀子、從醫務科偷的熱水袋帶進豎井
  • 逃亡當夜,先後對工頭聲稱「不舒服需要躺一下」(夜班沒有看守在井下)

逃亡#

  • 從豎井爬出——出口在瞭望塔附近但已在營區邊界之外
  • 白天躺、夜間走,整整一週沒見到水
  • 杜舍奇金倒下,索性說:「割我的喉嚨,喝我的血。我活不下去了
  • 庫德拉的兩難:若我繼續,他必死;若我先動手,之後找到水的話我永遠帶著這個記憶
  • 我先走一段,若早晨還沒水我就回來終結他
  • 正如最不可信的小說」——他在山丘的裂縫中找到了水
  • 兩人翻過山脊到一個「應許之地」般的山谷:河、草、灌木、馬群、生命

偷馬血、奪羊、入森林#

  • 庫德拉殺一匹馬——兩人直接從傷口吸血
  • 索忍尼辛在旁註中諷刺:「和平之友(the Partisans of Peace)們,那一年你們正在維也納、斯德哥爾摩開大會啜飲雞尾酒;可知道吉洪諾夫(Tikhonov)與愛倫堡(Ehrenburg)的同胞正在吸死馬的血?
  • 烤馬肉、長時間享用後上路
  • 月底已 30 天逃亡,找到一個獵人小屋安頓——「這逃亡毫無目標,注定失敗
  • 夜間突襲附近村莊偷鍋、麵粉、鹽、斧頭、瓷器
  • 後來偷了一頭牛屠宰於林中
  • 初雪後不能再外出留痕——一次出去撿柴被林警開火:「原來偷牛的就是你們!

一個車臣人的眼淚#

  • 兩人被押到村中,村人喊著要當場槍斃
  • 但區中心的調查員到達,宣布:「這不是賊,是危險的政治犯!
  • 態度徹底反轉——失牛的車臣人帶來麵包、羊肉、甚至車臣人集體湊的錢
  • 真可惜!你們直接告訴我是誰,我什麼都給你們
  • 庫德拉痛哭——「這麼多年的野蠻之後,他承受不住任何同情

庫斯塔奈(Kustanai)車站平台#

  • 兩人被押至庫斯塔奈鐵路監獄——當地警察「接管了車臣人的捐贈、且不發食物
  • 上車前,兩人被命令在車站平台雙手反銬跪地示眾數小時
  • 如果在莫斯科、列寧格勒、基輔的車站,路人會視而不見
  • 但庫斯塔奈居民「個個是『敵人』、有黑點的人、或流放者」——他們圍上來丟麵包、菸草
  • 庫德拉雙手反銬,彎下身用嘴叼一片麵包,警衛把麵包踢開
  • 他翻身再叼,又被踢——直到警察增援把人群驅散

進步電影導演們,你們會記得這一幕、這位老人嗎?

逃亡的理論#

逃亡的理論很簡單:你能用任何辦法逃出去。若成功——你懂理論;若被抓——你還沒精通。

基本原則:

  • 工地比生活區好逃:警備鬆、工地多、工具在手
  • 單獨逃:更難,但沒人會背叛你
  • 小組逃:較易,但取決於團隊是否合拍
  • 熟知地理:如同有一張發光的地圖在面前——但你永遠不會在營區看到地圖
  • 熟知逃亡路線上的人——他們會幫你還是賣你
  • 方法:必須有計畫地不停準備,但隨時準備拋棄計畫、抓住機會

章末#

  • 一個庫德拉與杜舍奇金的逃亡,串起飢渴、流血、雪山、車臣人、月台示眾——濃縮了整個「特殊營」逃亡的悲壯與荒謬
  • 下一章將回到看守者的視角——「年輕的衝鋒槍手」(Kids with Tommy Gun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