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墓石下的詩,石頭下的真相」——本章索忍尼辛(Aleksandr Solzhenitsyn)描寫他自己在埃基巴斯圖茲(Ekibastuz)「特殊營」(Special Camps)中靠記憶寫詩的日子,以及他所發現的同類——一群在最嚴酷的環境下仍堅持以詩、信仰、思考保存自己的人。
「沈到底」的決定#
「我刻意讓自己沉到底,當我的腳感受到那塊堅實的、對所有人一致的岩石底時——那便是我一生最重要歲月的開始。」
- 索忍尼辛入營六年後抵達埃基巴斯圖茲,已徹底改變
- 他決定不像多數知識分子那樣熬到「托洛斯」職位,而是在 katorga 中「就地」學手藝
- 加入博羅紐克(Boronyuk)的小組,學了砌磚——後來又當過熔鐵工
- 「這個沈下去的決定為我的性格做了最後的雕琢」
記憶作為手稿#
「在特殊營如何寫作?記憶是唯一不會被搜查的藏匿之處。」
- 索忍尼辛早期不敢相信記憶力,所以改寫詩——「這是濫用文類,但有效」
- 後來他才發現,散文同樣可以被「深層壓進腦中」
- 「我們對自己的記憶太沒信心」
火柴與念珠的計算系統#
- 把火柴折成小段,在菸盒上排兩列十段:個位與十位
- 心中唸詩,每念一行移動一根「個位」;數到十就移「十位」
- 每 50 行、每 100 行特別記住
- 一個月默唸全部一次以校對
立陶宛天主教徒的念珠#
- 在古比雪夫(Kuibyshev)轉運監獄看到天主教徒(立陶宛人)用麵包揉成念珠、燒膠染色、洗滌曬乾
- 索忍尼辛裝作「我的宗教需要 100 顆」——後來自己用軟木做成 20 顆
- 第 10 顆為立方形,便於觸感分辨;第 100 顆做成「深紅色的心形」
- 這串念珠陪伴他到刑期結束——隱藏在棉手套襯墊中,看守雖然查到也只當作宗教用具放行
- 「到我刑期結束時,已累積了 12,000 行」
一個地下文化的網絡#
「我意識到自己不是唯一的——這是一個正在散落於群島之上的、無數孤獨胸膛中成熟的大祕密,將在多年後(也許在我們死後)浮上水面,匯入未來的俄羅斯文學。」
- 「究竟有多少人?我想比後來浮上水面的多得多」
- 有人把手稿封進瓶中埋掉,沒告訴任何人位置
- 有人把作品交給粗心或反過來過於小心的人保管
- 有人沒來得及寫下就死了
與信仰詩人西林(Anatoly Vasilyevich Silin)的相遇#
「我從浸信會(Baptists)那邊得到的一個意外是與信仰詩人西林的相識。」
- 西林出身孤兒院、自幼無神論教育、在德國戰俘營偶遇宗教書籍後被深深吸引
- 從那時起他「一直在獄中,自己重新發現別人早已發現的事」——當下是手工挖溝工
- 工作後雙腿發抖,但日夜在腦中以無紙無筆方式作詩——「到此時已約 20,000 行」
西林的神義論詩段(節錄):
上帝乃完美之愛,何以容忍世間如此不完美?
靈魂須先受苦,方知天堂的全福。
律法雖嚴,惟有順服才是弱者得永恆平安的唯一道路。
關於基督受難:
- 「上帝一直知道苦難,但從未感覺它」——西林大膽斷言
- 對「敵基督」(Antichrist)甚至寫下:「他高傲拒絕了上帝的福分;他從未識人類痛苦——而沒有痛苦,愛便不完整」
「這個帶有四個編號補丁、雙肩擔著刑期的注定奴隸,他心中對活著的人類所要說的話,比那一整群安坐在期刊、出版社、廣播電台中的雇庸文人總和還多。」
浸信會教友群體的命運#
- 浸信會教友視西林為「準同伴」,但對他的「異端」傾向有所保留
- 1948–1950 年,數百名浸信會教友因「屬於浸信會」(社群即屬「組織」)被判 25 年送特殊營
- 他們「正直、不怒、勤勞、樂於助人、敬虔基督」——正因如此被有計畫地剷除
「面孔的光」#
「**在勞改營外,人人都試圖以衣著、舉止、髮型來突顯個人;
在勞改營內,所有人都被去個人化——同樣的剃頭、同樣的鬍鬚、同樣的破棉襖。
從這張被風霜與勞役扭曲的臉龐上辨識出靈魂之光——是一種需要練就的技藝。**」
- 但「靈魂的火星仍會傳遞、相互辨識」——這是不能用言語解釋的吸引力
章末#
- 「墓石下的詩」是一種雙重隱喻:既是字面上的——把手稿藏到不可能被發現的地方;也是精神上的——在最重的鎮壓之下保住靈魂
- 下一章將進入「專業逃亡者」(committed escaper)的世界,以滕諾(Georgi Tenno)為焦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