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攀升〉提出了動人心魄的主張——但這只是一面之詞。本章索忍尼辛(Aleksandr Solzhenitsyn)誠實地呈現反方意見:沙拉莫夫(Varlam Shalamov)等人堅持——「勞改營是徹底的、徹頭徹尾的負向學校」。
沙拉莫夫的「徹底否定」#
沙拉莫夫:「在營區中,人從來不能保持為人——營區就是為此而設立。」
- 一切人類情感——愛、友誼、嫉妒、博愛、慈悲、名譽欲、誠實——全與肌肉一起脫落
- 不再有驕傲、虛榮,連嫉妒與激情都成了「火星概念」
- 唯一存留的是憤怒——人類最持久的情感
- 「我們明白真理與虛假是親姊妹」
沙拉莫夫只接受一個區別:
- 監獄裡可以靈魂攀升、深化、成長
- 營區則「完整、一致地、是一所負面學校」
- 「囚徒在那裡只學會諂媚、虛假、小奸大惡——回家時他不只沒有成長,反而連興趣都變得貧瘠粗鄙」
金茲堡(Yevgenia Ginzburg)也持同樣立場:「監獄使人高貴,營區使人腐化」。
為何「攀升」在營區極難#
在獄中你可以正面遇見悲傷這座山,慢慢消化它;但在營區裡——
- 麵包不分發成等份,而被丟在地上:「搶吧!」
- 每個生還者背後是一兩個餓死者
- 麵包高掛松樹頂端:「自己砍下來!」;麵包埋在煤礦:「自己挖出來!」
- 你的頭腦被無用的計算佔據——這些算計把今天從天空切斷、明天又毫無價值
- 你恨勞動,恨同伴(生死的競爭者)
- 嫉妒從各個方向啄食你的靈魂
- 「靈魂的疥癬」(soul mange)——老營友魯巴伊洛(A. Rubailo)對外部壓力下這種快速腐爛的稱呼
「多麼好的時機,不去為『靈魂攀升』辯護,而去描寫成百上千的真正腐化案例!」
「腐化的洪流」#
- 1942 年克拉斯拉格(Kraslag)的前線軍人剛聞到賊王氣息,便立刻變身為盜賊——掠奪立陶宛人、靠他們的糧食與財物自肥:「你們這些新人去死吧」
- 部分弗拉索夫部隊(Vlasov men)成員為了在營中活下去而「裝作賊王」
- 一位文學副教授甚至成了「賊頭」
- 1918 起引入的「信任獄卒」制度(self-guarding)——一旦囚犯接過槍,他立刻挺胸、握槍、扣扳機,甚至比自由獄卒更兇殘
- 「自我看守、自我監督、自我壓制」——1930 年代甚至連營長都是 zek、生產主管是 zek、安全主管也是 zek:「囚犯偵訊囚犯、囚犯招募告密者去告密其他囚犯」
然而:「奇蹟般保住熱度的房子」#
「為什麼要不斷重複每間房在零下都會失溫呢?
更值得記下來的是——某些房子在零下仍能保住熱度。」
兩個保住熱度的範例:
1. 阿姨杜霞·赤米爾(Aunt Dusya Chmil)#
- 圓臉、安詳、不識字的老婦人,被以 58 條捆綁
- 警衛問刑期,她平靜回答:「我哪知道——直到上帝赦免我的罪為止,我都會服刑」
- 兩年半後,未遞任何申訴——卻收到了釋放令
「那些『修女』被指定與妓女、賊王關在一起的懲罰營——卻是整個營區中靈魂腐化最少的群體。」
2. 格里戈里耶夫(Grigory Grigoryev)#
- 土壤學家、1941 年志願從軍、在維亞濟馬被俘
- 戰後被自己人逮捕、判十年——索忍尼辛在埃基巴斯圖茲(Ekibastuz)冬天的勞改場認識他
- 「他的眼睛裡閃著不動搖的正直」——精神上不會折腰
- 拒絕當告密者:「我寧可在第一棵樹枝上把自己吊死」
- 拒絕當工頭、不肯為偷懶者捏造工時、不肯偷馬鈴薯、不肯為自由人單身工頭洗襪子
- 他選擇了最壞、最辛苦的任務,僅僅為了不違反良心
- 因「明亮無瑕的人類精神」對身體產生的影響,他在營中健康反而更好
結論:「穩定核心」#
「也許更準確的說法是:擁有穩定核心的人,沒有任何營區能腐化他們——這些人不接受『人是為幸福而造』這個可悲意識形態。」
- 那些腐化的人,是「進營之前就缺乏道德或精神養成」的人——蘇聯體制把這樣的人量產了數百萬
- 那些腐化的人,是「早在自由世界裡就已腐化或準備好腐化」的人
- 「自由也可以腐化人,有時甚至比營區更有效」
- 沃伊琴科(M. A. Voichenko)的觀點:「在營中,並不是『存在決定意識』,而是相反——『意識與對人類本質的堅信,決定你變成野獸還是仍是人』」
同樣的氧化/還原反應#
「自然界中,氧化從不單獨發生而沒有還原;同樣地,營區中也是如此——攀升與腐化並存。」
- 大規模的腐化是事實,但這既因為營區可怕,也因為我們蘇聯人「精神上預先解武」進入群島
- 「我們本應該知道——不用營區,也能活、能死」
- 下一部第五部將揭示「特殊營」中環境變化後,「腐化過程被大幅阻礙、攀升反而吸引甚至連營區的職業混子也參與」
章末#
- 〈攀升〉與〈或墮落?〉並非互相反駁——它們是同一個過程的兩面
- 第三章將把鏡頭轉向鐵絲網外的自由公民——展示他們的靈魂同樣被另一種「麻嘴」綁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