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攀升」是全書最被推薦的一章——索忍尼辛(Aleksandr Solzhenitsyn)親身回答:在剝奪一切之後,靈魂如何反而向上提升?這一章中誕生了《古拉格群島》最著名的命題:「善惡的界線劃過每一個人的心」。
為什麼古拉格沒有自殺潮#
「逃跑的人遠比自殺的人多。自殘的人也比自殺的多——這是『犧牲一部分以拯救全體』的求生之愛。」
索忍尼辛的觀察:
- 在每個前 zek 的記憶中也許都有個別自殺案,但相比於數百萬瘐死者比例極低
- 為什麼?因為囚犯心中還有一個無可動搖的信念——「普世清白感」(universal innocence)
- 「這是一場像韃靼之軛般的整個民族的苦難」——而苦難不等於罪
- 一個自殺者必須先在心中破產,但這些「毫無價值的可憐蟲」並沒有破產
「任何代價」之 fork#
「『任何代價』生存——其實是『以他人的代價』生存」。
這是營區生活的最大岔路口:右邊上升,失去生命;左邊下降,失去良心。
- 自然的求生欲望本身不可恥——任何細胞都會發出「存活!」的呼喊
- 但「任何代價地活下去」的誓詞使人允許自己的不幸蓋過全體、蓋過世界
- 「從這一岔口開始,多數人沒有走向右側。但仍有不少人走向了右側」——只是他們不喧嘩
兩個保住「人格」的範例#
- 阿諾德·蘇西(Arnold Susi):50 歲入營,本非信徒,卻終身正直
- 從未做過別種人,也不打算現在開始做
- 雖屬「西方派」,但這讓他在營中「雙倍不適合」,吃了無數苦頭
- 三項減輕條件:殘疾分類、得過家屬包裹、業餘戲劇能加餐
- 但這三項只解釋他為什麼活下來——他沒有變
- 塔拉什凱維奇(Tarashkevich):「我快死了,但我的靈魂是乾淨的;我永遠把鏟子叫做鏟子」
監獄是「靈魂發生深層改變」的地方#
文獻佐證:
- 義大利燒炭黨人佩利科(Silvio Pellico)服 8 年刑,由狂怒革命家轉為溫和天主教徒
- 杜思妥也夫斯基(Fyodor Dostoyevsky)親身坐過牢,反而是「懲罰」的支持者
- 戈爾巴托夫將軍(General Gorbatov)入獄後想起自己曾誤殺一名波蘭無辜者——「他若不入獄,根本不會記起」
「自由腐蝕人,缺乏自由教育人」——俄羅斯諺語
一個營區「幽暗中的講座」#
1946 年薩馬爾卡(Samarka)營:
- 一群知識分子餓寒交迫、無處可躺、被剝奪睡眠
- 預感死亡將至,他們沒有去偷、去告密、去抱怨
- 季莫費耶夫—列索夫斯基(N. V. Timofeyev-Ressovsky)將他們聚集成「最後的研討會」
- 老神父薩維利(Father Savely)講「無羞之死」
- 神父院士講教父學
- 烏尼亞特派神父講教義與經典
- 電機工程師講未來能源原理
- 列寧格勒經濟學家講蘇聯經濟原理因缺乏新思想而失敗的歷程
- 季莫費耶夫—列索夫斯基講微觀物理學原理
- 每次聚會缺席的人——已經進了停屍間
「沒有會議的營區」#
「他們公開地索取你的勞力與身體至累死的極限,卻不去螺絲你的頭腦——這帶來的自由感,遠遠超過雙腳奔跑的自由。」
- 沒有人勸你入黨、來收黨費
- 沒有工會、沒有「生產會議」
- 不能被選為代表、不能被指派為宣傳員
- 不必聽宣傳、不必去「自由秘密」投票、不必「社會主義倡議」「自我批判」「壁報文章」
- 失去家庭與財產也是一種自由:「已經被奪走的東西,連上帝也奪不走」
「結果至上」的詛咒#
連最便宜的「體育喜劇」電影也讓索忍尼辛展開思考:
- 「結果是唯一重要的——結果對你不利」
- 這句口號從彼得大帝、商人富豪、社會主義學說一路相承
- 圖哈切夫斯基(Mikhail Tukhachevsky)、雅戈達(Genrikh Yagoda)、季諾維也夫(Grigory Zinoviev)被宣告叛國時,普通人只訝異:「他還想要什麼?」——彷彿物質之外人不會被任何動機驅使
「重要的不是結果,而是精神。不是『什麼』,而是『如何』。不是『得到了什麼』,而是『付出了什麼代價』。」
科爾尼爾德的最後遺言#
手術室醫師科爾尼爾德(Boris Kornfeld)——從猶太教皈依基督教——在索忍尼辛手術後的病榻邊細訴自己的轉變,臨別說:
「我已經相信,這世上沒有任何懲罰是不應得的。表面上它與我們真正的過錯無關,但只要你細梳自己的人生,你總能找到那個讓你今天遭受這擊的過犯。」
科爾尼爾德當夜在另一病房安睡,被人以泥水匠的大槌擊打頭部 8 次——他在手術台上未醒便辭世。
「他的最後言語留作我的繼承——我無法用聳肩拒絕。」
「祝福你,監獄!」#
「祝福你,監獄,曾在我生命之中!」
索忍尼辛把他在病榻上寫下的祈禱詩記入本章:
我什麼時候徹底地散落了那些好的種子?
畢竟我童年是在你殿宇的明朗歌聲中度過……
而今水器又遞回我手,我舀起活水——
宇宙之神!我再次相信!
雖然我曾否認你,你卻一直與我同在!
著名命題#
「**漸漸地我明白了:善惡的界線不在國家之間,不在階級之間,也不在政黨之間——它劃過每一個人的心,劃過所有人的心。
這條線會移動。年復一年它在我們心中波動。即使在被惡浪淹沒的心中,也有一小片善的橋頭堡。即使在最良善的心中,也仍有一塊未被根除的小角落屬於惡。**」
由此衍生的兩個重大判斷:
- 所有宗教的真實:它們與每個人內心的惡搏鬥,而不是把惡「從世界中徹底驅逐」
- 所有革命的虛假:革命只殲滅與其同時代的惡的攜帶者,並把惡本身當作遺產接過去並放大
「紐倫堡審判殺死的不是多少人,而是『惡』本身這個概念——這是二十世紀少數可貴的成就。
史達林(Joseph Stalin)對此沒有貢獻,他寧願多殺人、少解釋。」
章末#
- 「我曾在勝利的迷醉中以為自己無誤,所以我殘酷。在權力的飽足中我是個謀殺者、壓迫者。在我最邪惡的時刻,我深信我在行善,且擁有系統化的論證。直到我在腐臭的牢房稻草上躺下時,我才感受到自己心中第一陣善的悸動。」
- 第二章將公平地呈現反方意見——「或墮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