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第三部結尾,一個問題不得不問:囚犯的勞動,對國家究竟是否有利可圖?如果無利可圖——那麼整個群島是否值得?」本章索忍尼辛(Aleksandr Solzhenitsyn)以最後一章揭穿古拉格的經濟神話。

莫洛托夫的「官方答覆#

蘇聯前第二號人物莫洛托夫(Vyacheslav Molotov)在第六屆蘇維埃代表大會上斷言:「我們以前這樣做,現在這樣做,未來還會這樣做。這對社會有利,對罪犯有用。

  • 注意:「對社會有利」——不是對國家
  • 對罪犯有用
  • 既然這樣定論,還有什麼好爭的?

三個拆解的問題#

索忍尼辛將「勞改營是否有用」分為三個必須分開的問題:

  • 政治與社會上是否合理?
  • 經濟上是否合理?
  • 能否自負盈虧?(雖與第 2 點看似相似,但有差異)

1. 政治社會上#

  • 對史達林(Joseph Stalin)的目的而言:完全合理——數百萬人成為公民的「警示」
  • 對龐大一群「寄生階層」(營區軍官、獄卒、看守)也是社會福利:保住兵役豁免、特供、住房、地位
  • 他們害怕「普遍特赦」如瘟疫

2. 經濟上#

從 1930 年起,不是因為營區閒置才『發明』挖運河——而是為了計畫好的運河,才『緊急湊出』營區。

托馬斯·摩爾(Thomas More)在《烏托邦》中早已預見:

  • 社會主義中沒人願做的「羞辱性、極重勞動」需要 zek
  • 沒有住房、學校、醫院、商店的遠地需要 zek
  • 只用鎬與鏟」在二十世紀進行偉大工程,只有 zek 願做

範例:

  • 白海運河(Belomor Canal)——「屁股的力量」(fart power)
  • 莫斯科—伏爾加運河——80 英里 ×16 英尺深 ×280 英尺寬,幾乎全靠鎬、鏟、手推車
  • 雷賓斯克水庫(Rybinsk Sea)的湖底原始森林全靠手鋸砍光
  • 1937 年 Volgolag 在攝氏 −20 度下每日 10 小時伐木,外加往返 8 英里步行——一年只有 5 月 1 日與 11 月 7 日休
  • 沃爾庫塔—科特拉斯鐵路:「每根枕木下兩顆頭顱
  • 薩萊哈爾德—伊加爾卡的「死路」鐵路橫越苔原:屍體擺成路標

結論:囚犯經濟確實對國家有利。

3. 自負盈虧——「永遠做不到#

無論他們如何修飾報表、磨破紙張,群島從未自己付得起自己的維持費——將來也不會。

這個年輕的工農國家(後來的全民國家)不得不背著這個髒血淋淋的麻袋。

主因:

  • 囚犯沒有良心:不僅沒有「社會主義自我犧牲」,連「資本主義式勤奮」都沒有
    • 想盡辦法弄壞鞋子以求不出工
    • 故意把磚做壞、把油漆塗壞、把灰泥抹壞、把鐵釘釘錯
    • 牆要拆掉重砌、屋頂要剝掉重蓋
    • 1950 年代鋼營(Steplag)的一臺瑞典渦輪機(價值 370 萬盧布),因 zek 們冬天躲到木框內生火取暖、銀焊化掉而報廢
  • 自由僱員偷竊:在 zek 眼前公然偷竊
    • 一棟公寓樓的浴缸被自由僱員偷走數個——交工時驗收委員會逐戶巡視,囚犯們在背後悄悄把一樓的浴缸搬到四樓重新安裝
  • 依附性:每個 zek 都需要至少一個獄卒陪伴;每個獄卒還帶家屬
  • 工程上的設計浪費:圍欄、押解、瞭望塔讓任何技術配置複雜化

領袖的疏忽#

連史達林親口下令的工程也充滿浪費:

  • 同一個位置,1938 年 3 月與兩年後分別動員 500 人在科雷馬永凍土中鑿 25–30 英尺勘測井——兩次都因「金屬含量低」放棄
  • 蘇霍納河(Sukhona)的水壩建好就被春汛沖走,「全沒了
  • 阿爾漢格爾斯克塔拉加(Talaga)林場接到家具生產計畫,卻沒收到木料——只能派人去河上撈漂木,不夠就拆鄰營的木筏
  • 薩萊哈爾德—伊加爾卡鐵路:史達林死時離合龍只剩 300 公里——他一死,整個工程廢棄
    • 這就難說了,這是誰的錯——畢竟是『他本人』的錯。

薩萊哈爾德—伊加爾卡鐵路(Railroad from Salekhard to Igarka)——史達林死後被棄置於苔原中的「**死路**」

章末#

  • 結論:群島政治上合理、經濟上『有利』、但永遠無法自負盈虧——蘇聯付出的代價,遠高於它從囚犯勞動中得到的
  • 這個下流、血腥的麻袋」會繼續壓在這個國家身上,直到體制本身結束
  • 第三部到此結束。接下來的第四部,將把鏡頭從鐵絲網外的物質世界,轉向鐵絲網內的靈魂世界——〈攀升〉與〈或墮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