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已經被砍頭的人,還能再砍嗎?已經被剝皮的人,還能再剝嗎?」索忍尼辛(Aleksandr Solzhenitsyn)回答:可以。本章描寫古拉格的一項獨家發明——「第二刑期」(second camp term),亦即在已被監禁的囚犯身上再加新罪。
「第二刑期」的誕生#
「從外部湧入群島的浪潮,不會在群島內部平靜下來——它們被『第二次偵訊』的管道再次抽動。」
- 群島最初使用蘇洛維茨基(Solovki)地下室的子彈處理「不便者」
- 五年計畫與群島擴散後,「第二刑期」逐漸取代槍決
- 沒有第二、第三、甚至第四刑期,群島如何「在自己懷中銷毀」那些注定要消滅的人?
「祝那些殘暴的暴政與野蠻國家有福——在那裡,一個人被逮捕一次就不能再被逮捕第二次。」
「在我們這裡,什麼都允許——當一個人已倒在地上、絕望無望,敲他第二榔頭簡直方便。」
戰時的「自我保命」#
戰爭爆發後,安全官員(osobisty)為躲避前線發明了一套體系:
- 1942 年夏天連未完訓的軍官學員都被拋往斯大林格勒
- 健康年輕的押解兵與看守也被陸續徵召
- 但 NKVD 的「第三處」(Security Section)官員——「白胖、軟皮、悠閒」——只要證明自己對戰勝至關緊要,就能保住「延後徵召」(draft deferment)
- 證明自己重要的最佳方法:「在後方破獲陰謀!」「每座營區都有第五縱隊!」
- 於是 1942 年起每個營區都「發現」秘密叛亂組織、「揭發」屠殺計畫——以最虛弱、即將倒下的「行屍走肉」為被告
「這些紙片般、糙皮病的雙手,正在偷偷伸向機關槍!噢,感謝安全處!噢,祖國的救星——第三處!」
「不必有原因,因為而已」#
「他們不是『為了什麼』而抓人,而是『因為』而抓人。」
- 第三處從每個營區挑出「最顯眼的人」名單,「口述給 Babich」做指控書
- 在營區「唯一的自保」就是——「做一個徹底的零」
- 即便完全沉默,也未必能保命
1938 年的「自動仁慈」#
1938 年內務部下達指令:第二刑期不必再有逮捕、偵訊與審判:
- 一整個 brigade 被叫到「記錄與分類處」,被告知「簽下你的第二刑期」
- 拒簽即進禁閉室——「就像在禁區抽菸」
- 解釋是「人性化」的:「我們沒說你有罪,只是請你簽名表示已被告知」
1943 年後的「宣傳罪」#
德軍開始退卻時,「陰謀」配額難以為繼,轉為大量「宣傳罪」:
- 「對蘇共黨與政府政策的敵對行動」——具體做什麼自己猜
- 「表達失敗主義捏造」
- 「對蘇聯工人生活水準的誹謗言論」(說真話就是誹謗)
- 「對恢復資本主義制度表達願望」
- 「對蘇聯政府懷怨」(多麼放肆——你已經拿了十年,還敢懷怨?)
兩個荒謬實例#
- 70 歲前沙俄外交官被起訴的「宣傳」內容:
- 「蘇聯工人階級生活很差」
- 「高爾基(Maxim Gorky)是糟糕的作家」——這條尤其常見
- 斯克沃爾佐夫(Skvortsov)在洛克奇姆拉格(Lokchimlag)被判 15 年,理由之一:
- 他把「無產階級詩人」馬雅可夫斯基(Vladimir Mayakovsky)與某「資產階級詩人」做了不利對比
- ——從偵訊筆錄可知,那位「資產階級詩人」是普希金(Alexander Pushkin)
章末#
- 「第二刑期」是古拉格最荒謬的回收機制:刑期不是來自外部司法,而是內部自體繁殖
- 一個 zek 在 60 度 22 度以下、bare bunks 的營房中被半夜搖醒——「收拾東西!」——這個剎那比第一次被捕更刺骨
- 「人們啊,人們啊,我多愛你們……」——索忍尼辛用這句斷裂的詠嘆收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