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忠誠者」（the Loyalists）是古拉格中最特殊的一群囚犯——他們在偵訊、牢房、營區中始終對黨表白忠誠，今日回憶這段過去時也仍保持同樣立場。本章索忍尼辛（Aleksandr Solzhenitsyn）以同情但毫不留情的眼光，描寫這個自相矛盾的群體。
「正統共產黨人」的特徵#
- 他們在被捕前多半身居高位，過著令人羨慕的生活
- 在營中他們最不能接受「個人歸零」的事實，因此最積極地競逐特權職位
- 偵訊員、檢察官、法官、營區官員、教條理論家、響亮口號分子等淪為囚犯後，多數歸入此列
- 一個荒謬規則：他們之間視「你為什麼被關進來？」為禁忌
- 索忍尼辛苦笑：「這是唯一一個拘謹的世代」——其他人在 1945 年「像逸事般」分享自己的逮捕經歷
三個典型故事#
1. 史利歐茲伯格（Olga Sliozberg）——抄寫紀錄勝於告別子女#
- 丈夫已被捕；輪到她被搜家逮捕
- 她花了四小時整理「毛刷工業斯達漢諾夫運動者大會」的紀錄，連與孩子告別都來不及
- 連偵訊員都忍不住提醒她：「還是先跟孩子告別吧！」
2. 茨韋特科娃（Yelizaveta Tsvetkova）——「我有罪」以換女兒入團#
15 歲女兒從喀山監獄外寄來信：
媽媽！告訴我，寫信給我——你究竟有沒有罪？
如果你無罪，我就不入共青團（Komsomol），也永遠不會原諒他們。
但如果你有罪——我再也不寫信給你，也會恨你。
母親在霉氣的「墓穴般」牢房裡，藉著昏暗的小燈泡寫下：「我有罪……加入共青團吧！」
「這是『小力量的悖逆』——母親毀壞了女兒的靈魂。」
3. Y. T.——出賣丈夫「為了黨」#
她「真誠地」對丈夫作出對黨有利的證詞——這是忠誠者的最高表現。
共同的精神結構#
「忠誠？我們看那只是頑固。」
維連奇克（Nikolai Vilenchik）在服 17 年牢後仍說：「我們相信黨——我們沒錯！」
- 「我們相信黨」變成支撐他們不致瘋狂的最後拐杖
- 他們不是表演——他們真心需要這些意識形態論證
- 他們的道德邏輯：「我被無辜地關進來——所以我是好人；那麼周圍的人就都是真正的敵人，他們是該被關進來的」
「1937 年神話」#
忠誠者主要在 1937–1938 被捕，由於他們之中很多人後來重獲報刊發言權，於是創造了「1937 神話」：
- 如果蘇聯曾有過逮捕，那只發生在 1937
- 1937 被捕的「只有他們」
但全書前六章已表明，從 1917 到 1937，已經淹沒過數百萬農民、工人、信徒、知識分子——這些「未來的 1937 召集令」中的人，當時對此完全無動於衷。
史達林的鏡像測試#
史達林（Joseph Stalin）的特殊把戲：
- 在中央委員會內部，逮捕任何一名委員都需要其他所有人「書面同意」
- 一張紙在會議席間傳閱，要求對「某位收到不利材料的同志」表決是否開除
- 大家一一簽名——「布爾什維克中央委員會就這樣槍斃了自己」
- 列寧時期已把高層套進「高薪、特供、私人療養」的陷阱，他們再也回不去
三個現代註腳#
為什麼還要長篇分析忠誠者？只需用一英尺高的字母寫下三個名字：
卡達爾（János Kádár）、戈穆爾卡（Władysław Gomułka）、胡薩克（Gustáv Husák）
- 三人都曾被酷刑誣陷、坐過幾年牢
- 三人都被釋放後回去執政——並對自己的民族施加同樣的鎮壓
- 「全世界都看見了他們的價值」——索忍尼辛冷然作結
章末#
- 「忠誠者」最深刻的悲劇：他們把神性的靈魂託付給人造的教條
- 在「砍樹時必然會飛碎屑」的諺語中——他們曾為砍樹者鼓掌，後來自己也成了碎屑
- 即便如此，多數人仍向「偉大的天才」呈遞數十次乞求恢復原職的呈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