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章是第三部最具人類學色彩的一章——索忍尼辛(Aleksandr Solzhenitsyn)以「原住民」(natives)稱呼勞改營囚犯,從一日的早晨到一年的冬天,從第一天入營到最後一日嚥氣,描繪這個「島嶼民族」的生活與風俗。
工作的目錄#
「這份工作就是把社會主義從地裡舉起來,同時把我們釘進地裡。」
部分常見勞役:
- 推手推車(民謠:「OSO 的機器,兩根把手一個輪」)
- 用肩袋扛磚(「山羊式」)
- 鑿礦:金礦、銅礦、鉛礦——每人每日鑿出 8 立方碼金礦並運至篩選機
- 礦砂粉碎(含銅礦會讓嘴甜、鼻子流水)
- 用雜酚油浸枕木——「連帶把整個身體一起浸」
- 在沼澤中挖泥炭,腰部以下泡在泥水中
- 鑄造金屬、煉礦、割草、養馬(順便偷馬料)
最古老、最大宗的是——伐木:
- 雪深及胸,伐木工需先踩雪、伐樹、削枝、堆枝燒掉(潮濕只冒煙不燃)
- 兩人一日定額 13 立方碼,布雷波洛姆(Burepolom)的 9 立方碼還要劈成短塊
- 戰時三週伐木被囚犯稱為「乾刑」(dry execution)
- 「你開始討厭森林——這座詩人歌頌過的『大地之美』」
與沙皇苦役的對照#
1869 年沙俄苦役《工作規程》冬天工時 7 小時、夏天 12.5 小時,且考慮個人體力。
杜思妥也夫斯基(Fyodor Dostoyevsky)在《死屋手記》中被審查官嫌「太溫和」,被迫補寫艱辛的章節。
- 涅爾欽斯克(Nerchinsk)的十二月黨人苦役工:每日定額 118 磅礦石(一次可舉起)
- 沙拉莫夫(Varlam Shalamov)在科雷馬:每日 28,800 磅
- 工時實際往往 13–16 小時加上往返六英里步行
- 「定額」高於「工時」——未達標的 brigade 在探照燈下加班至午夜,回營吃了「早餐連晚餐」再立刻出工
- 攝氏 −51 度以下「不計工」,但人仍被趕出工地;凍死者由醫務科「另計死因」;爬不動的,「為防逃跑」就地槍決
食物與衣物#
「食物越糟,份量越多。」
- 餐桶內容:未洗的小馬鈴薯、發黑的菜葉、甜菜頂、麩皮,或者一勺渾水
- 倉庫帳上有油脂、魚、豆、穀物,但途中早被廚師、工頭、賊王搜刮一空
- 馬肉來自過勞而死的駑馬,咬不動也要當盛宴
- 衣物:自家衣帶進營後依例「撕掉一角作為群島印記」,幾週內被環境磨破
- 補丁版圖:袖子與身體不同色、褲子上有家屬寄包裹的地址字跡
- 鞋:俄羅斯傳統樹皮鞋(lapti),或者用電線把舊輪胎綁在腳上
一棟營房的「景觀」#
- 室內:地窖、帳篷加木板,多用煤油燈或棉芯油盞
- 床鋪:雙層或三層通鋪,「vagonki(多人床架)」是奢侈
- 安全感:衣物、餐具、毛毯、行李白天全帶到工地
- 夜晚棉布鞋藏在頭下,否則會被偷走
- 中央油桶改造的爐子——若燒得旺,整間營房充滿濕足布的蒸氣
- 臭蟲多到「四天硫磺燻蒸都治不了」,夏天到地上睡也跟著爬出
飢餓論#
「飢餓統治世界。」
「進步學說」(Progressive Doctrine)本身就是建立在「飢餓的人必反抗飽食的人」的邏輯之上——但在古拉格,飢餓統治的只是 zek 自己。
- 飢餓奪去誠實、奪去思考、奪去夢——夢只夢食物
- 「人變成一條單向的管子」,吃進什麼幾乎原樣排出
- 廚房邊上等剩湯的「行屍走肉」(last-leggers)相互廝打致死,洗一洗繼續吃
- 1947 年多林卡(Dolinka),自由民「比薩拉比亞農婦」也撲向 zek 剩飯——飢餓不在乎自由與否
三種死亡的形態#
- 壞血病(scurvy):麵包上見血、牙齒脫落、整塊腿肉脫離、像屍體般發臭
- 糙皮病(pellagra):黑皮脫落、不止的腹瀉、整個器官停止運轉
- 營養不良性肌萎縮:全身佈滿膿頭小如針頭的痘瘡,整個人活著腐爛
- 「鄰居臉上爬著漆黑、驚愕的蝨子——是死亡的確證」
屍體的後事#
- 1938 秋至 1939 冬,烏斯特維姆(Ust-Vym)一營,550 人死 385
- 1941 秋 Pechorlag 5 萬人,1942 春僅剩 1 萬——沒人轉走,剩下的 4 萬人去哪了?
- 確認屍體不靠醫生,靠看守用刺刀或木槌敲頭
- 早期裹粗布、後期裸葬;用粗繩綁手腳避免移動,6 具用一個木箱
- 「屍體編號」用大腳趾掛紙條,由「記錄與分類處」(URCh)登記
- 1949 年 Kengir 因家屬來掃墓,鋼營(Steplag)營長切切夫上校(Colonel Chechev)下令推土機鏟平所有墳堆
「至少,沒人能指控我們有毒氣室。」——索忍尼辛冷然作結。
章末#
- 「這就是我群島的生活方式」——一句近乎敘事詩的結語
- 整章最沉重的諷刺:「有比飢餓更難承受的痛苦?」——索忍尼辛回答:「這話只有沒餓過肚子的人才講得出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