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高刑罰」（the supreme measure）是蘇聯官方用語，意即槍決。索忍尼辛（Aleksandr Solzhenitsyn）以這一章追蹤俄羅斯死刑的歷史曲線——從沙皇時代的克制，到布爾什維克的「新紀元」式屠殺。

沙俄死刑簡史#

「俄羅斯沒有死刑時間最長的，是十八世紀中葉的伊麗莎白女皇（Empress Elizabeth）統治期。」

• 沙皇阿列克謝·米哈伊洛維奇（Aleksei Mikhailovich）的法典中列 50 種死罪；彼得大帝《軍事規條》擴增至 200 種
• 伊麗莎白女皇登基時立誓「終生不處決任何人」，並在二十年統治（含七年戰爭）中信守誓言——這在 18 世紀中葉是空前紀錄，比雅各賓黨人的斷頭臺早 50 年
• 葉卡捷琳娜大帝（Catherine the Great）回歸「階級觀點」：政治案可處死，刑事案則不必
• 1825 年十二月黨人五人被絞，國家對死刑的胃口再次打開
• 1876–1904 共 28 年間（民意黨恐怖主義、罷工、農民暴動高峰期）全國僅 486 人被處決，平均每年 17 人，包含一般刑事犯
• 1905–1908 鎮壓革命期間：兩年內處決 2,200 人，每月 45 人——當時被法學家塔甘采夫（N. S. Tagantsev）稱為「處決流行病」

十月革命後的「新紀元」#

1918 年 6 月死刑被「恢復」——但這不是恢復，而是一個全新的時代。

• 1918 年 6 月至 1919 年 10 月，僅在俄羅斯中央 20 省，「革命法庭」與契卡（Cheka）共處決超過 16,000 人，每月逾 1,000
• 比個別槍決更恐怖的：把數百名未經點名、未登記的人質塞進駁船沉入芬蘭灣、白海、裏海、黑海、貝加爾湖
• 彼得格勒克列斯特監獄（Kresty Prison）一處全年槍決逾千人，曾有 265 人同時等待槍決
• 沙皇皇村（Tsarskoye Selo）的 6 名集體農莊農民因「在草丘旁多割了一點草給自家牛」被全國中央執行委員會駁回赦免——全數槍決

1937–1938 的「禁忌數字」#

「沒有任何法律專家或刑事歷史學家能拿出可驗證的統計。那扇『特別檔案庫』的門永遠不會打開。」

索忍尼辛只能引用 1939–1940 年布提爾卡（Butyrki）監獄拱頂下，從葉若夫派 NKVD 成員口中流出的數字：

• 1937–1938 兩年全國「政治犯」槍決約 50 萬
• 同期慣犯（blatnye）槍決約 48 萬
• 克拉斯諾達爾 GPU 大樓每晚槍決 200 人以上

戰後的反覆#

• 1947 年 5 月 史達林宣布廢死，以「25 年（quarter）」代替——這正是「quarter」一詞的由來
• 1950 年 1 月 12 日 「應各加盟共和國、工會、農民組織、文化界呼聲」，恢復死刑於叛國、間諜、顛覆者
• 1954 起死刑陸續擴展至謀殺、盜竊國有財產、偽幣、營內恐嚇、外匯違規、襲警、強姦、行賄……
• 1961 年 5 月新增的「營內恐怖主義」針對「處決告密者、恫嚇看守的政治犯」——這條後來成為勞改營鎮反的重要工具

從數字到面孔#

「我們相加、相除、相乘、嘆息、咒罵——但這些畢竟仍只是數字。如果我們有一冊冊已執行者的照片，僅僅翻過、凝視那些熄滅的眼睛，就會為我們的餘生留下深刻烙印。」

索忍尼辛舉出他能找到的幾張照片以作紀念：

• 維克托·波克羅夫斯基（Viktor Pokrovsky），1918 年莫斯科被槍決
• 大學生阿列克山大·施特羅賓德（Aleksandr Shtrobinder），1918 年彼得格勒被槍決
• 安尼奇科夫（Vasily Anichkov），1927 年盧比揚卡（Lubyanka）被槍決
• 總參謀部教授斯韋欽（Aleksandr Svechin），1935 年被槍決
• 農藝師雷福爾馬茨基（Mikhail Reformatsky），1938 年奧廖爾（Orel）被槍決
• 安尼奇科娃（Yelizaveta Anichkova），1942 年葉尼塞河畔某勞改營被槍決

一個「紀念儀式」#

書中一個曾關過勞改營的家庭發明的紀念：每年 3 月 5 日「頭號兇手」史達林（Joseph Stalin）忌日當天，他們把所有被槍決或瘐死者的照片排上桌，整日哀樂、不出聲、不告別。

「為了不要讓他們白死。」

章末#

• 「最高刑罰」在蘇聯不僅是一條刑罰，更是國家對抗自身人民的長期常態
• 索忍尼辛以一個近乎奇蹟的細節作結：未來元帥羅科索夫斯基（Konstantin Rokossovsky）曾兩度被夜間押往林中模擬處決——「最高刑罰」也是偵訊員的把戲
• 「人幾乎總是順從地接受被殺害——為什麼死刑有如此催眠般的效果？」這個問題留給讀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