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45 年的春天,蘇聯全境正為戰勝歡呼。但在布提爾卡監獄(Butyrki Prison)的牢房裡,索忍尼辛(Aleksandr Solzhenitsyn)卻見證了另一場景:祖國親手把為她而戰的戰俘、流亡者、白俄僑民集體推入古拉格。這一章可說是全書最沉痛的「結算之春」。
戰俘潮:「祖國背叛了她的兒子」#
法庭文件把他們寫成「祖國的叛徒」(traitors of the Motherland),但這個措詞本身就是失言——他們不是「對祖國」(to)背叛,而是「屬於祖國」(of)的背叛者,受害人是他們。
索忍尼辛指出,蘇聯戰俘被祖國「三次出賣」:
- 第一次:被無能的政府推上前線——拆毀防線、解編坦克砲兵、撤換能幹將領、禁止抵抗,讓他們用血肉之軀擋下德軍
- 第二次:1941 年冬天,當數百萬戰俘在德軍集中營餓死、被打死之際,祖國袖手旁觀;蘇聯軍規竟規定「紅軍士兵不得被俘」(Ivan plen nicht!)
- 第三次:戰爭結束時祖國甜言蜜語「祖國原諒你了,祖國呼喚你」,把他們騙回境內,然後押進「篩選營」(PFL)以第 58-1b 條起訴
西方戰俘可收紅十字會包裹、領薪水、保留軍銜——只有蘇聯戰俘只能跑去德軍廚房後院搶餿水。
「篩選營」的邏輯#
戰俘從邊境一抵達便被裝進貨車送進 PFL(Identification and Screening Camps):
- 條件與普通勞改營一樣,差別只在「尚未被判刑」
- 邊在礦坑、工廠、工地做十小時工,邊在夜裡接受偵訊
- 偵訊的預設是「你顯然有罪」,被告須自行召喚同樣身陷其他 PFL 的戰俘來作證
- 如未能召集足夠證人,或——「更關鍵的」——曾被英美軍隊解放,則「叛徒」罪名與十年勞改自動成立
戰俘間共同的低語只有一句:「早知道是這樣,誰還回來?」
弗拉索夫部隊(Vlasov Men)#
唯一不嘆「早知道」的是弗拉索夫部隊——他們從一開始就知道自己永遠不會被赦免:
- 1942 年蘇聯戰俘將領弗拉索夫(Andrei Vlasov)同意以其名整合反布爾什維克部隊
- 希特勒對「俄羅斯獨立軍」極度疑懼,從未允許其建軍直到 1945 年 2 月才同意成立「俄羅斯解放軍」(ROA)
- 同盟國拒絕承認他們是政治反對派;雅爾達協議(Yalta agreement)令所有蘇聯公民必須遣返
- 1945 年 5 月 11 日比爾森一役,第一師被美軍包圍交出
- 5 月 28 日英軍在奧地利尤登堡(Judenburg)以「換裝制服」之名誆騙四萬餘哥薩克軍官,再強押交給蘇方;許多人在橋上自殺
- 6 月 1 日在德拉瓦河谷(Drava Valley)的列恩茨(Lienz)營地,英軍以槍托棍棒驅趕老人婦孺上卡車;數千人投河、自盡
「西方所捍衛的只是自己的自由;至於我們與東歐——它把我們埋進了一場更絕對、更無望的奴役。」
弗拉索夫部隊的悖論最揭示真相:
- 他們不是膽小鬼——膽小鬼會選最安全的路
- 「馬若飽食,不會亂奔。請想像一片飢餓而狂奔的馬群」
- 數十萬蘇聯青年寧可以德軍軍服赴死,這個現象必有社會根源
白俄僑民的歸來#
那個春天的牢房裡也擠滿了 1920 年代之後流亡海外的「白俄僑民」:
- 在蘇聯宣傳中,他們僅是「妓院鋼琴師、洗衣婦、毒蟲」——這幅醜畫掩蓋了「俄羅斯境外文明」的真實
- 海外有別爾佳耶夫(Nikolai Berdyayev)、布爾加科夫(Sergei Bulgakov)、洛斯基(Nikolai Lossky)的哲學
- 有拉赫曼尼諾夫(Sergei Rachmaninoff)、夏里亞賓(Feodor Chaliapin)、蒂亞吉列夫(Sergei Diaghilev)、巴甫洛娃(Anna Pavlova)的音樂與舞蹈
- 有布寧(Ivan Bunin)、納博科夫(Vladimir Nabokov-Sirin)的文學
- 西班牙內戰時,許多白俄竟為共和派而戰;二戰時大批白俄加入法國抵抗運動
鄧尼金(Anton Denikin)曾表示願為蘇聯打希特勒——只要那是俄羅斯。流亡者對「祖國」的愛勝過對體制的恨。
「祖國」的圈套#
巴爾幹、中歐、哈爾濱——蘇軍一進城便逐戶逮捕白俄;法國的歸國申請被視為「自投羅網」;1945 年蘇方甚至派員到上海頒布「赦免令」,誘僑民帶家當、汽車、白色鋼琴一同回國,再從納霍特卡(Nakhodka)港直送勞改營。
- 部分人在城市裡寄居二三年後仍被掃進去
- 「曾在境外生活」這條罪即足以決定一個人的後半生
本章核心#
- 「這個世界上,最大的不幸就是當一個俄國人。」
- 不論是被俘的紅軍士兵、選擇穿德軍制服反抗者、或是 25 年前流亡海外的白俄——只要回到祖國的範圍內,便注定走向群島
- 1945 年那個春天,是蘇聯整代人的「結算之春」:在勝利的禮炮中,那些真正使勝利成為可能、卻無法分享勝利的人,被推入歷史的下水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