囚室與愛情看似毫不相干,但索忍尼辛(Aleksandr Solzhenitsyn)在這一章寫下:經歷單獨拘禁、刑求與孤獨之後第一次踏入有人的牢房——那種同類相遇的感受,與初戀無異。

從孤立到「我們#

「即便你日後關過上百個牢房,第一個牢房永遠最特別——那是你第一次見到和自己同命之人的地方。」

  • 在被偵訊員、看守、單人禁閉箱壓榨數日後,第一次見到「不是敵人」的人臉
  • 你會原諒所有的污穢與臭蟲:因為房裡有可以稱為「我們」的人
  • 一個曾被你譏笑為集體口號的「我們」,此刻變得無比甜美

蘇哈諾夫卡的「特等地獄」#

MGB(國家安全部)最恐怖的偵訊監獄是蘇哈諾夫卡(Sukhanovka)

  • 由葉卡捷琳娜大帝時代的修道院改建,外觀仍是修士小室
  • 牢房精確為 156 公分 × 209 公分(由倖存者多爾貢〔Alexander Dolgun〕用碗底刻度與毛巾線測得)
  • 飲食從「建築師療養院」廚房調配——一份建築師餐被分給十二人
  • 全日強光、剝奪睡眠、不得在白天躺下;每位看守僅監控七間,幾乎隨時被窺視

蘇哈諾夫卡的名字本身就是偵訊員的威脅手段:去過那裡的人,「不是瘋了,就是死了」。

「靈魂感應器」#

索忍尼辛在進入第 67 號牢時,憑直覺即刻辨識出其中一名看似親切的「同袍」其實是線人(nasedka):

  • 他稱之為「靈魂感應器」(spiritual sensor relay)——一種未受訓便會啟動的本能
  • 此後十七年的監獄、流放與地下寫作生涯,他對數十人坦露最危險的秘密,從未失手
  • 結論:「線人總會在臉與聲音中露出馬腳;國家安全機關大張旗鼓的線人系統,其實微不足道」

同房三位「家人」#

索忍尼辛第一次進入正式囚室時遇見三位影響他一生的人:

  • 法斯坦科(Anatoly Fastenko):六十三歲,1904 年起的老社會民主黨員,認識列寧本人
    • 法斯坦科以最平靜的口吻告訴他:「你不可為自己造任何偶像」——索忍尼辛當時不解
    • 法斯坦科重複笛卡兒的格言:「Question everything!(懷疑一切!)」並教他舊沙皇時代的革命民謠
  • 蘇西(Susi):愛沙尼亞的著名律師,將被以第 58-2 條(「企圖民族自決」)起訴
    • 在放風時談愛沙尼亞憲法與小國夾在德俄兩大鎚之間的命運
    • 讓從未對「資產階級民主」感興趣的索忍尼辛第一次認真聆聽
  • 尤里·葉夫圖霍維奇(Yuri Yevtukhovich):曾為蘇軍偵察員,後成德軍中尉
    • 在維爾紐斯戰俘營目擊「曾是蘇軍軍官的人退化為原始人」
    • 提出最痛苦的問題:「如果母親把孩子賣給狗,那她還算是母親嗎?
    • 索忍尼辛仍堅信革命的正當性,與他連續爭論三週

「這個春天不屬於我們」#

1945 年 5 月,戰爭結束的禮炮聲在盧比揚卡(Lubyanka)窗外綻放:

  • 全城歡騰,囚房裡的前線軍人卻只是「拉起破爛軍大衣再次躺下」
  • 詩人加梅羅夫(Boris Gammerov)在布提爾卡(Butyrki)寫下八節短詩

「那場勝利不屬於我們。那個春天也不屬於我們。」

本章核心#

  • 第一次牢房教會索忍尼辛三件事:「我們」的甜美、辨人的本能、以及——對自己過去的世界觀的最初懷疑
  • 這是他從一個「正統蘇聯青年」走向《古拉格群島》作者的精神起點
  • 章末的對比更具諷刺意味:當蘇聯為戰勝歡呼時,那些真正打贏這場仗的人,正在牢房裡聽自己人的拳頭打進另一個無辜者的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