魯益師(C. S. Lewis)在最後一冊筆記中,從筆記本不夠用這個外在限制重新省思整本書的方向。他重新理解悲傷的形式、開始學習以「讚美」回應,並從一次無法言喻的夜間經驗中接觸到亡妻的「心智」存在。本章是全書反思的高峰。
用完最後一本筆記#
魯益師找到了第四本——也是家中最後一本——空白筆記簿。他決定以此為界,不再為此目的另買新本。
理由有二:
- 這份書寫作為「對抗全面崩潰的防衛、一個安全閥」——它確實有些功效
- 但他原本的另一個目的是錯誤的:他以為自己能「描述一種狀態、繪製一張悲傷地圖」
「然而悲傷不是一種狀態,而是一個過程。
它需要的不是地圖,而是歷史——
若我不在某個任意點停止寫這份歷史,就沒有任何理由停止。
每天都有新的事可以紀錄。」
悲傷是一條山谷,而非循環溝渠#
「悲傷像一條漫長、蜿蜒的山谷。
任何一個轉彎都可能展現完全嶄新的風景。
但並非每個轉彎都會——
有時驚奇恰好相反:你被推到一個地方,看到的正是你以為早已遠遠離開的鄉村。
那時你會懷疑這條山谷是不是其實是個圓形溝渠。
但它不是。會有部分復發,但序列不重複。」
一個新階段:對舊日快樂的拒絕#
魯益師盡可能多走路,「不疲倦就上床的人是傻子」。今天他重訪老地方,走了一條過去單身時讓他無比快樂的長途漫步。
這次自然之美並未消失:
- 每一個地平線、每一道矮欄、每一叢樹,都召喚他回到一種過往的快樂——他前-H. 時期的快樂
- 但這召喚對他而言可怕——它邀請他回去的那種快樂變得無味
- 他發現他不想再回去那樣快樂
「想到這種『單純的回去』竟然可能,就讓我害怕。
對我而言這會是最壞的命運:
達到一種狀態——讓我這幾年的愛與婚姻回顧起來像一段迷人的插曲、像一場短假——
它短暫地中斷了我綿延無盡的人生,又把我送回正常、毫無改變的狀態。
然後它將開始顯得不真實——
變成我人生慣常質地中如此外來的事物,我幾乎能相信那是發生在別人身上的。
那樣 H. 將對我死第二次——比第一次更糟的喪別。
絕不要那樣。」
魯益師承認:他先前說「殘端正在從截肢痛中復原」是錯的。他被誤導,是因為它有太多種折磨他的方式,他只能一個個發現。
兩個重要的轉變#
雖然如此,他指出有兩個巨大的進展(他自知不該稱為「持久的」):
- 轉向神——他的心不再撞上那扇上鎖的門
- 轉向 H.——他的心不再撞上那虛空,也不再為自己對她的心象大驚小怪
這轉變的特性是:
- 沒有突然、戲劇化、情緒化的過渡
- 像房間漸暖,或日光漸來
- 等你第一次注意到時,它已經發生了一段時間
順序與比例都錯了:少了讚美#
魯益師重新檢視這些筆記:
- 它們關於我自己、關於 H.、關於神
- 順序是這樣
- 這順序與比例正是不該如此的
而且他注意到自己從未進入「讚美」的思考模式——這對他來說本可是最好的:
「讚美是愛的一種模式,總帶有某種喜樂的成分。
按正當順序的讚美:
- 讚美祂作為贈與者
- 讚美她作為禮物
我們在讚美時,難道不是以某種方式享受我們所讚美的事物,無論我們離它多遠?
我必須多做這事。
我已失去過去對 H. 所擁有的享受;
我也離得很遠很遠——在我與祂的不相似的山谷中——
離祂的享受還非常遠(願祂的憐憫無限)。
**但藉由讚美,我仍能在某種程度上享受她,並已能在某種程度上享受祂。
這比沒有要好。**」
劍 + 花園:對 H. 的補充比喻#
魯益師檢討先前把 H. 比作「劍」的描述:
- 這比喻就其本身而言為真
- 但單獨用便極為不足,且具誤導性
- 應當補充平衡
「我應該說:『也像一座花園。像一座套疊的花園——牆中之牆、籬中之籬,越往內走越隱秘、越芬芳、越豐沃。』」
於是,他應對她、以及對每一個他所讚美的受造物說:「以某種獨特的方式,像那造它的祂。」
從花園回到園丁,從劍回到鑄劍者,從受造之美回到使一切美的「那賦生命之生命、那使美之美」。
「她在神手中」獲得新意#
「『她在神手中』——當我把她想為一把劍時,這句話獲得新的力量。
我與她共度的塵世生活,也許只是錘煉的一部分。
現在祂或許正握住劍柄,掂量這把新武器,在空中揮出閃電。
『一柄真正的耶路撒冷劍』。」
黑暗中的笑聲#
某天夜裡他有一段難以言喻的經驗,只能用比喻來描述:
「想像一個人完全處在黑暗中。
他以為自己在地窖或地牢裡。
接著傳來一個聲響——
也許是遠方的——浪、被風吹的樹、半哩外的牛群。
若如此,這證明他不在地窖裡,而是在開闊處、是自由的。
又或者那是身旁很近、很小的聲音——一聲輕笑(chuckle)。
若如此,有個朋友就在黑暗中他身邊。
無論是哪種情況,都是好的、好的聲音。」
魯益師說,他並未瘋狂到把這經驗當作任何事的證據。它只是把一個他理論上一直承認的觀念,從紙上跳進想像力的活躍中:「我,或任何時刻的任何凡人,都可能對自己真實處境完全誤判。」
我們所能感知的真相有多少?#
魯益師提醒自己:
- 五官
- 一個無可救藥地抽象的智力
- 一份隨機選擇性的記憶
- 一整套多到他從來只能檢視少數的預設與假設——甚至連這些預設的全貌都無法意識到
這樣的設備能讓多少完整的真實穿透進來?
兩個並行的信念#
他不打算往任何極端爬:
「我會盡力不爬上『柔軟羽毛樹』也不爬上『多刺荊棘樹』。
兩個截然不同的信念越來越壓在我心上:
一個是——那永恆的獸醫比我們最嚴峻的想像還更無情,可能進行的手術更為痛苦。
另一個是——『萬事都將安好,萬事都將安好,凡事終必安好』(all shall be well, and all shall be well, and all manner of thing shall be well)。」
形象的局限:H. 的照片不夠好不要緊#
魯益師說:
- H. 的照片全都不好,這不重要
- 他對她的記憶不完美,也不太重要
- 形象——無論在紙上或腦中——本身並不重要,它們只是連結
他用一個更高層次的類比:
「明早一位神父將遞給我一片小小、圓圓、薄薄、冰涼、無味的薄餅。
它無法假裝與它所連結的對象有絲毫相像——這是不利、還是反而有利?
我需要的是基督,不是某個與祂相像的東西。
我要的是 H.,不是某個像她的東西。
一張真的好照片,最終可能成為陷阱、恐怖物、與障礙。」
神是偉大的反偶像者#
魯益師承認形象有其用處(無論是腦外的圖畫雕像,還是腦內的想像建構),它們否則不會這麼流行。但對他而言它們的危險更顯眼:
「聖物的形象(images of the Holy)容易變成神聖的形象(holy images)——成為不可侵犯的偶像。
我對神的觀念不是神聖的觀念,必須一次又一次被打碎。
祂自己打碎它。
祂是偉大的反偶像者(the great iconoclast)。
我們不也幾乎可以說:這種打碎正是祂臨在的記號之一?
道成肉身就是最高的例子——它把所有先前對彌賽亞的觀念都化為廢墟。
多數人因此被這反偶像主義『絆倒』;
而那些不被絆倒的人是有福的。
在我們的私人禱告中也是同樣的事。」
一切真實都是反偶像的#
「一切真實都是反偶像的。
塵世所愛者,即使在這生中,也不斷勝過你心中對她的觀念。
而你也希望如此——你想要的是她連同她所有的抗拒、所有的缺點、所有的出乎意料。
也就是說,她那方正而獨立的真實。
這個——而不是任何形象或記憶——才是她死後我們仍要繼續愛的對象。」
但這個「她真實」如今無法想像。
- 在這方面,H. 與所有亡者都像神
- 在這方面,愛她已在某種程度上變得像愛祂
- 兩種情況下他都必須伸出愛的雙手雙臂——它的眼睛在這裡無用——
- 越過、穿過他思緒、激情、想像那不停變幻的幻燈片,去碰觸真實
- 不可滿足於幻燈本身,把它當作祂來敬拜,或當作她來愛
「不是我對神的觀念,而是神。
不是我對 H. 的觀念,而是 H.。
是的——也不是我對鄰舍的觀念,而是鄰舍。」
魯益師指出:我們對活著的人——甚至同一房間中的人——也常犯這錯:對著我們腦中替他們做的「摘要」說話、行動,而不是對著他們本人。要等他們大幅偏離那摘要,我們才會察覺。在真實人生中(這是它與小說不同的一點之一),若你細看,他人的言行幾乎從不完全『符合性格』——他手中總有一張你不知道的牌。
「我之所以假設我也對別人這麼做,是因為我那麼常發現他們明顯地對我這樣做。
我們都自以為已經把彼此摸透了。」
我是不是又在用紙牌建造?#
「而我這整段時間,可能又一次在用紙牌建造。
若是,祂會再一次把這建築擊倒。
祂會盡其必要次數擊倒它。
除非我必須最終被當作無望者放棄,永遠在地獄裡建造紙板宮殿——『自由地與死人同列』。」
我會不會其實只是借神來找回 H.?#
他直視一個尖銳的自問:
- 我是不是只在悄悄滑回神身邊,因為我知道通往 H. 的路若有,必經過祂?
- 但我當然完全清楚,祂無法被當作一條路使用
- 若你不是把祂作為目的,而是作為通向他物的工具,那其實根本沒有靠近祂
「那些『彼岸幸福團聚』的流行畫面真正的問題不在於它們幼稚的、塵世的形象——
而在於它們把只有作為真目的之副產品才能得到的事物當作了目的。」
神的條件:必須愛祂到不在乎能否再見她#
魯益師質問神:
「主啊,這真是祢的條件嗎?
我必須學會愛祢愛到不在乎能不能再見 H.,才被允許再見她?
主啊,請考慮這在我們看來像什麼——
若我對孩子們說:『現在不能吃太妃糖。但等你長大了、不再真的想要太妃糖時,你想吃多少就吃多少』——
別人會怎麼看我?」
他承認:若我知道與 H. 永遠分離、被她永遠遺忘,能為她的存有增添更大的喜樂與光輝,他當然會說「就這麼辦」(fire ahead)——正如他若能藉「永不再見她」治癒她的癌症,他會這麼安排,且任何正派的人都會。
「但這完全不同。我所處的並不是這種情況。」
沉默的、並非無情的凝視#
「當我把這些問題擺在神面前時,我得不到答案。
但這是一種頗特別的『無回答』。
它不是上鎖的門。
它更像一種沉默的、絕對不是無同情的凝視。
彷彿祂搖頭——不是拒絕,而是擱置這個問題——
像是說:『孩子,安靜;你不懂。』」
凡人能否提出神認為「無法回答」的問題?魯益師答:可以,再容易不過。所有無意義的問題都無法回答——一哩有幾小時?黃色是方的還是圓的?也許我們所提的問題、我們偉大的神學與形上難題,有一半都是這類。
實踐上的問題其實不存在#
魯益師現在發現:他面前根本沒有實際的問題。
- 他知道兩條最大的誡命
- 他該做的是盡力遵行
- H. 之死已終結了實際的問題——她活著時,他在實踐上有可能把她置於神之上(在衝突時做她想要的而非神想要的),現在剩下的不是任何他能去做的事,而只是情感與動機的權重
- 那是他自己加給自己的問題,他不相信是神給他的
兩張空白支票#
「對神的享受。與亡者的重逢。
這兩件事在我思考中只能作為籌碼出現——空白支票(blank cheques)。
我對前者的『觀念』——若可稱為觀念——是從塵世這裡寥寥幾次短暫經驗外推來的巨大、冒險的延伸。
也許其價值並不如我所想,甚至不如其他我未曾留意的經驗有價值。
我對後者的觀念也是外推。
任何一張支票真的兌現時,可能都會把我關於兩者的所有觀念(更別說我關於它們關係的觀念)炸成粉碎。」
「與神的神祕聯合」在一邊,「身體的復活」在另一邊——他連把兩者結合的形象、公式、甚至感覺的一絲鬼影都摸不到。但被告知:真實能做到。又是反偶像者的真實。
「天堂會解決我們的問題——
但我想,不是藉由向我們展示我們所有看似矛盾的觀念之間的微妙調和;
而是這些觀念全部會被從我們腳下打掉。
我們會看見:問題從未存在過。」
黑暗中的輕笑——不只一次#
他不只一次有那種「像黑暗中傳來輕笑的印象」——一種令人粉碎卻又繳械的簡明性,才是真正的答案。
H. 是否能看見我?#
人們常想像亡者看見我們。我們也假設(無論合不合理)若他們能看見我們,必比生前看得更清楚。
H. 此刻是否準確看見他口中與心中的「我的愛」中有多少泡沫與金箔?
「就這樣吧——親愛的,盡力地看吧。
我若能也不會躲。
我們從未把彼此理想化,我們嘗試不留祕密。
你早已知道我裡面大多數腐爛之處。
若你現在看見更糟的,我承受得起,你也承受得起。
譴責、解釋、嘲笑、原諒——
因為這正是愛的奇蹟之一:
它賜給雙方(也許特別賜給女方)一種能力——
能看穿愛自己的迷醉,卻不因此祛魅。」
像神那樣去看——因愛而看,雖看而仍愛#
「在某種程度上像神那樣看。
祂的愛與祂的知並不彼此分立,也不與祂分立。
我們幾乎可以說:
祂因愛而看見,因此祂雖看見了,仍然愛。」
神的偉大事業:讓動物變神#
「主啊,有時人不禁要說:若祢要我們像田野百合,祢倒不如給我們一個更像它們的構造。
但這想必是祢偉大的實驗——
不,不是實驗,因為祢無需找出任何東西——
而是祢偉大的事業。
造一個既是有機體又是靈的存在;造那可怕的弔詭:『靈的動物』(spiritual animal)。
抓一隻可憐的靈長類動物——一隻全身布滿神經末梢、肚子要被填滿、繁殖本能要找配偶的野獸——對牠說:
『現在去吧。成為神。』」
一場罕見、似 H. 的接觸經驗#
魯益師曾說過,即使他得到「H. 仍在」的保證,他也不會相信。他承認這話容易說、難做到。即便此刻,他仍不把這類事當作證據。
但前一夜經驗的性質——不是它證明了什麼,而是它本身是什麼——值得記下:
「它無法置信地不帶情緒(incredibly unemotional)。
只是她的**心思(mind)**短暫地與我的心思相遇。
是『心思』,不是我們通常所謂的『靈魂』。
完全不像所謂『soulful』的東西。
完全不像戀人狂喜地重逢。
更像收到一通電話、或一封關於某項實際安排的電報。
沒有『訊息』——只有智性與專注。
沒有喜樂或悲傷的感覺。連通常意義上的愛也沒有;但也沒有非愛。
我從未在任何心情下想像亡者會這麼——這麼事務性。
然而那是極度而愉快的親密感——一種未曾經過感官或情緒的親密感。」
亡者可能就是純粹的智性#
如果這只是潛意識的投射,那他的潛意識比深度心理學家所描述的還要有趣得多——而且遠不像他的意識那麼原始。
無論這從何而來,它在他心中做了某種大掃除:
- 亡者可能就是這樣——純粹的智性
- 一位希臘哲學家對這種經驗不會驚訝;他原本就會預期:若我們死後尚有任何留存,留下的也只是這個
這種觀念過去總讓他覺得乾枯、冰冷——情緒的缺席讓他厭惡。但這次接觸(無論真假)並未如此:
「並不需要情緒。
親密感是完整的——銳利地振作、且具恢復力——而無需情緒。
那親密感能否就是愛本身?
在此生它總伴隨著情緒,並非因為它本身是情緒,也非因它需要情緒陪伴,
而是因為我們的動物魂、神經系統、想像力,必須以那樣的方式回應。」
若是如此,他必須拋棄多少預設啊!
「一個由純智性組成的社會、一場通靈的相通——並不會冷漠、單調、無慰藉。
但它也不會像人們用『靈性』『神祕』『神聖』這類詞時通常的意思。
若我所瞥見的屬實——它會是——好吧,我幾乎被自己得用的形容詞嚇到。
**輕快?開朗?敏銳?警覺?強烈?充分清醒?最重要的是:堅實(solid)。完全可靠。穩固。
在亡者那裡,沒有任何虛矯。**」
智性也包含意志#
魯益師說「智性」時也包含意志:
- 注意是意志的一個行動
- 行動中的智性正是最高度的意志
- 與他相遇的東西充滿了決斷(resolution)
這讓他想起:
「在很接近終末的某一刻,我說:
『若你能——若這被允許——當我也躺在臨終床上時,請來找我。』
她說:『被允許!天堂得花點力氣才關得住我;至於地獄,我會把它砸個粉碎。』
她明白自己用的是某種神話語言,甚至帶著喜劇的成分。
她眼中有閃光也有淚。
但那意志——比任何感覺都深的意志——閃過她身上時,沒有神話、沒有玩笑。」
不能只偏向「智性」#
但魯益師警告自己不能只因「對純智性少了一點誤解」,就過度傾斜:
- 也還有「身體的復活」(無論這意味著什麼)
- 我們不能理解。或許最好的,正是我們最不能理解的
「人們從前不是爭論過嗎——對神的最終異象(final vision of God)究竟更是智性的行為,還是愛的行為?
這大概又是一個無意義的問題。」
不要把亡者召回#
「若我們真能把亡者召回,那將是何等的邪惡!
她對神父——不是對我——說:『我與神和好。』
她微笑,但不是對我笑。
Poi si tornò all’ eterna fontana.
(然後她轉身回到那永恆的源泉。)」
末句出自但丁(Dante)《神曲・天堂篇》第三十一篇——貝雅德麗采(Beatrice)轉身回到神面前。魯益師以此句作為全書收尾,把對亡妻的記憶融入聖徒回歸永恆之愛源頭的圖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