魯益師(C. S. Lewis)在本章開始反思自己的信仰是否「紙牌屋」(house of cards),並嘗試以更冷靜的思考代替情緒的吶喊。他探索神是否更像獸醫而非活體解剖者、為何門曾被甩上又似乎重新打開、以及悲傷與愛之間的真實關係。
不被想起的時刻——一切都籠著淡淡的不對勁#
魯益師澄清:他並不總是在想 H.,工作與對話讓那不可能。但沒在想她的時候,反而是最糟的時候:
- 一切覆上一層模糊的「有什麼不對勁」的感覺
- 像那種夢——夢中沒發生什麼可怕的事,講出來甚至毫不出奇——但整個氛圍、整個味道是致命的
- 他看見花楸果(rowan berries)轉紅,一時間不明白為何那令他沮喪
- 他聽見鐘響,那聲音裡某個曾有的特質消失了
- 然後他想起來
「我害怕的事情之一是:那些劇痛、那些瘋狂的午夜片刻,按自然律必會逐漸消退。
但接著呢?只剩這種冷漠、這種死氣沉沉的平淡?
終有一天我不再追問世界為何像條陰暗街道——因為我已把這份骯髒視為正常?
悲傷最終會沉降為帶著淡淡噁心的無聊嗎?」
紙牌屋:信仰的真實測試#
魯益師決定不再放任感覺,改用思考來看:H. 之死究竟為宇宙問題引入了什麼新要素?
他發現:
- 他早就知道這些事天天發生,且還有更糟的
- 他原以為自己已經把這些「納入考慮」
- 福音書甚至說「哀慟的人有福了」,他也接受
- 他得到的,並沒有超出預先就明白的條件
但若如此,為什麼當事情真的發生在自己身上時,會這麼不同?
「若我房子一擊就倒,那是因為它本來就是紙牌屋。
那種『把這些事納入考慮』的信,根本不是信而是想像。
那種納入考慮,根本不是真實的同情。
我以為自己關心世人苦難,若是真的關心,輪到我自己時就不會被擊垮。
那一直是個玩具信仰,玩著貼著『疾病』『痛苦』『死亡』『孤獨』標籤的無害籌碼。
我以為信任那條繩子,直到我能否被它承住成為攸關之事為止。
現在它攸關了,我發現我並沒有信。」
賭注必須夠大,才會認真#
橋牌玩家告訴他,牌局上必須有些錢,否則「人們不會認真」。信仰也是如此:
- 你下的注——是有神或無神、是好神或宇宙施虐者、是永生或虛無——若沒押什麼東西,就不會嚴肅
- 你也不會發現自己當初有多嚴肅,直到賭注被恐怖地推高
- 直到你發現自己賭的不是籌碼或六便士,而是身上每一分錢
- 對魯益師這樣的人,唯有被打傻了才能清醒,唯有在拷問下才會冒出真相
於是他必須承認:H. 會幾招就逼他承認的——若他的房子是紙牌屋,越早被打掉越好。而只有受苦能做到。
「但如此一來,『宇宙施虐者』與『永恆活體解剖者』就成了不必要的假設了。」
我是不是又開始重建紙牌屋?#
魯益師警覺自問:
- 是不是當現實打碎我的夢,我先是哀號咆哮,等第一波震驚過後,又耐心地、白癡地把它拼回去?
- 而且每次倒了又重建?
- 我現在做的是不是這個?
很可能,他將來若有所謂「信仰的恢復」,也只是另一座紙牌屋——下一波打擊(致命診斷、戰爭、災難性錯誤)來臨前,他並無法判斷。
但他指出:「紙牌屋」這個比喻其實有兩種意義:
- 我所信的東西本身是夢
- 我只是夢見自己相信它們
哪一份思考更可靠?#
他懷疑自己一週前的想法:
- 為何那時的想法比此刻較好的想法更可信?
- 一個被震昏(concussed)的人絕望中的想像,憑什麼特別可靠?
對方可能反駁:因為那些想法沒有願望投射(wishful thinking),它們那麼可怕,所以更可能是真的。但魯益師反駁:
- 也有「恐懼投射」的夢,不只有「願望投射」的夢
- 而且那些可怕想法真的全令他厭惡嗎?某種程度上他甚至喜歡它們,他甚至發現自己有點不情願去接受相反的想法
- 那些「宇宙施虐者」的想法,與其說是思考的表達,不如說是仇恨的表達
- 那只是「Billingsgate」(倫敦魚市場罵街)——純粹辱罵,「告訴神我對祂的看法」
- 一切辱罵中「我所想的」並非我認為真實的,而是我認為最能冒犯祂(與祂的崇拜者)的話——人這樣罵總會有點快感
- 但這只是情緒,不是證據
獸醫還是活體解剖者?#
「貓當然會對手術者咆哮、吐口水、能咬就咬。
但真正的問題是:他是獸醫(vet)還是活體解剖者(vivisector)?
貓的髒話對這個問題沒有任何啟示。」
魯益師說:思考自己的痛苦時,他能相信祂是獸醫。但思考她的痛苦時,這就難多了。
他比較了兩種痛苦:
- 思想之苦相比於肉體之苦其實算什麼?無論愚人怎麼說,身體能受的苦是心靈的二十倍
- 心思總有逃避的本領,最壞時不過是那不可承受的念頭一再回來
- 但肉體痛可能是絕對連續的
- 悲傷像盤旋的轟炸機——每次繞回頭頂時投下炸彈
- 肉體痛像一次大戰戰壕上連續不斷的炮擊——數小時毫無喘息
- 思想從不靜止;痛苦常常是
我究竟算什麼樣的愛人?#
魯益師赤裸地檢視自己:
- 我為何如此多想自己的苦、那麼少想她的苦?
- 連那瘋狂的呼喊「回來吧」也都是為了我自己
- 我從未問過:若這種返回是可能的,對她真的好嗎?
- 我要她回來,只是為了復原我自己的過去
他停下來想:能希望她什麼比這更糟的事呢?
- 已死過一次了,再回來、然後在某個未來日子又得把死過一遍
- 教會稱司提反為「第一位殉道者」——但拉撒路豈不是更慘?
「我開始看見:我對 H. 的愛,與我對神的信,品質竟相當類似。
我不誇大——其中是否還有比想像更多、是否還有比利己更多,神知道,我不知道。
也許多了一點點,特別是我對 H. 的愛。
但兩者都不是我以為的那個樣子,兩者都帶有不少紙牌屋的成分。」
她真的安息了嗎?#
魯益師問:我怎麼知道她所有的痛苦都過去了?
- 他從不相信、認為極不可能的是:最忠心的靈魂能在嚥氣那一刻直接跳進完全的、平安的境地
- 現在絕望中採信這想法將是極致的「願望投射」
- H. 是輝煌的——一個正直、明亮、像劍一樣鍛造出來的靈魂,但不是已成全的聖徒
- 她和他都是「神的病人,尚未痊癒」
- 不只有眼淚要拭去,還有汙漬要刷洗——劍會被磨得更亮
「但神啊,溫柔些,溫柔些。
月復一月、週復一週,當她還穿著那身軀時,祢已把她的身體輾過車輪。
還不夠嗎?」
完美良善的神,竟比宇宙施虐者更可怕#
「可怕的事在於:在這件事上,一個完全善的神,並不比宇宙施虐者更不令人懼怕。
我們越相信神傷我們是為了治癒,就越無法相信乞求祂溫柔有什麼用。
殘忍的人也許可以行賄,可能會玩膩了,可能突然發發慈悲(像酒鬼偶爾發發清醒)。
但若你面對的是意圖完全善良的外科醫生呢?
他越仁慈、越盡責,越會無情地繼續切下去。
若他屈服於你的哀求、在手術完成前停手,那麼之前所有的痛都白受了。」
於是這形成一個無法逃脫的兩難:
- 拷問正在發生
- 若拷問是不必要的,那要嘛沒有神,要嘛是壞神
- 若有一位善神,那這些拷問是必要的——因為任何中等以上良善的存有,都不會無故施加或允許這些事
- 無論哪一種情況,我們都得受苦
「人們說『我不害怕神,因為我知道祂是良善的』——他們難道從沒去過牙醫嗎?」
「但願是我代她受苦」——這話有多認真?#
當這變得難以承受時,他便胡言:「但願是我能代她承受、或代她承受最壞的部分、或哪怕一點點。」
但他立刻自問:這話有多認真?因為什麼都沒押在上面。要等真的成為可能時,才知自己當初是否真心。
「但這曾被允許過——某一位曾被允許這樣做。
我發現我現在又能相信:祂已經替我們做了能替代做的一切。
祂回答我們的胡言:『你不能、你不敢;我能、我敢。』」
一個未曾預期的早晨#
某個早晨,魯益師心情比這幾週都輕——原因都不神祕:
- 身體從疲憊中漸漸恢復
- 前一天有疲累但健康的十二小時、加上更踏實的睡眠
- 連續十天低垂的灰天、靜止的潮濕暖空氣後,太陽出來,有了輕風
「就在我至今最少哀悼她的那一刻,我反而最好地記起她。
那幾乎比記憶更好——一種瞬間、無可辯駁的印象。
說它像一場相遇是言重了,但其中有某種讓人想用這個詞的東西。
彷彿悲傷的減輕,移開了一道屏障。」
為何沒有人告訴我這件事?#
「我多麼容易誤判同樣處境中的另一個人——
我可能會說『他走出來了,他忘了他的妻子』,
而真相卻是『因為他部分走出來了,他反而能更好地記起她』。」
他理解這個道理:
- 眼睛被淚水模糊時看不清任何東西
- 大多事情你太過絕望地想要時,就得不到,至少得不到最好
- 「現在!我們來好好聊聊!」會讓所有人都沉默
- 「我今晚一定要好好睡一覺」迎來數小時失眠
- 美味的飲料浪費在極度乾渴的人身上
那是不是同樣道理:渴望本身的強度拉下了鐵幕,使我們在想念亡者時感到面對真空?「要的人不得」,至少「太迫切要的人不得」,也許是不能得。
神之門是否曾被自己甩上?#
魯益師漸漸感到那扇門不再被緊閉上鎖:
「是不是我自己瘋狂的需要,把它甩在我臉上?
當你魂中除了求助的呼喊一無所有,那也許正是神不能給的時候。
你像那無法得救的溺水者——因為他抓著、扒著。
也許你自己一再的呼喊,把你想聽見的聲音震聾了。」
「叩門就給開門」——但什麼算叩門?#
另一方面,主說「叩門,就給你們開門」。但叩門是不是像瘋子那樣捶打與踹門?
還有:「凡有的,還要加給他。」
「畢竟你必須有領受的容量,否則連全能者也無法給予。
也許你自己的激情,暫時摧毀了那容量。」
給予,而非要求#
魯益師舉了一段 H. 還未嫁給他時的經歷:
- 整個早晨她做事時被一種模糊感受縈繞——彷彿神「在她肘旁」要她注意
- 像所有未成全的聖徒一樣,她以為又是某個未認的罪或乏味的義務
- 她終於讓步,面對祂
- 但訊息卻是:「我要給你一樣東西。」她瞬間進入了喜樂
為何悲傷感覺像懸宕#
「我想我開始明白為什麼悲傷感覺像懸宕。
它源於太多已成習慣的衝動的受挫——
一個又一個念頭、一個又一個感受、一個又一個動作,都以 H. 為對象。
如今標靶已不在。
我仍習慣性地把箭搭在弦上,然後想起來,只好把弓放下。
通往思想中 H. 的路那麼多。我踏上其中一條,現在路上立著一道無法越過的邊境哨——
曾經有那麼多路;如今卻是那麼多死巷。」
妻子——所有人於一身#
一個好妻子是一身兼多人的:
- 是他的女兒,也是他的母親
- 是他的學生,也是他的老師
- 是他的子民,也是他的女王
- 同時還是可信賴的同志、朋友、船友、戰友
- 是他的情人,但同時也擁有任何男性朋友所給過的一切
- 也許還更多——「即使我們從未墜入愛河,我們仍會永遠在一起,惹出醜聞」
他曾稱讚 H. 有「男性的美德」,她立刻反問:「那你願意我這樣稱讚你的女性美德嗎?」這是漂亮的反擊。但他確實看見她身上某種亞馬遜女戰士、潘賽西利亞、卡蜜拉的東西——而她也樂見他看見。
「所羅門稱他的新婦為『姊妹』。
一個女人若不能讓男人,在某個瞬間、某種特別的心情中,幾乎想稱她為弟兄——她能算是完整的妻子嗎?」
「太過完美所以不能持久」——兩種解讀#
魯益師對自己的婚姻常忍不住說:「太過完美,所以無法持久。」但他指出這話可有兩種意思:
| 解讀 | 內容 |
|---|---|
| 悲觀的解讀 | 神一見兩位受造物快樂便阻止之(「不准在這裡!」),像雞尾酒會的女主人一見兩位賓客真要對話便分開他們 |
| 積極的解讀 | 「這已達到它應有的完美,已成為它本可成為的樣子,所以不會再延長。」彷彿神說:「好,這個練習你已掌握,我很滿意,現在你已準備好往下一個前進。」 |
當你學會二次方程並樂於解它,老師就不再多給你——他讓你升級。
婚姻:把人帶出性別#
「兩性之間隱藏著一把劍,直到一場完整的婚姻使他們和好。
我們稱女人身上的坦率、公正、騎士精神為『男性』——是傲慢;
她們把男人的敏感、機智、溫柔稱為『女性』——也是傲慢。
但若多數平凡男女真要符合這份傲慢的暗示,那他們得是多麼貧瘠扭曲的人類碎片。
婚姻治癒這分裂。兩人合一才完整地成為人。
『神就照著自己的形像造男造女』——
因此弔詭地,這場性的狂歡,將我們帶到我們的性別之外。」
喪偶不是被截斷,而是舞步的下一節#
我們以為喪偶是「愛被截斷」——像舞跳到一半被停下、像花朵被折頭,是某種被截短、因而失去應有形狀的東西。
但魯益師懷疑:
「若如我不禁懷疑的——亡者也感受到分離之痛(這也許正是他們煉淨之苦的一部分)——
那麼對所有的戀人、毫無例外地,喪偶都是我們愛的經歷裡普遍且整體的一部分。
它跟著婚姻而來,正如婚姻跟著求愛、秋天跟著夏天。
它不是過程的截斷,而是它的一個階段——
不是舞步的中斷,而是下一個舞姿。」
愛人在世時把我們「帶出自我」;接著舞蹈進入悲劇的舞姿,我們必須學習:身體已不在,仍能繼續被她帶出自我——去愛真正的「她」,而不退回去愛自己的過去、自己的記憶、自己的悲傷、或從悲傷中得的解脫,或愛自己的愛。
不再執著於記憶之後,她反而到處與我相遇#
魯益師發現:不久之前他還深深憂慮對 H. 的記憶可能變得多麼虛假;不知為何(他想得到的唯一原因是神仁慈的善意)他停止為此擔心了。
而令人驚奇的是,自從不再為此操心,她彷彿到處與他相遇:
- 「相遇」這詞太強了——他不是說顯靈、聲音
- 他甚至不是指任何特定時刻的強烈情感經驗
- 而是一種不引人注意但分量沉重的感受:她依舊是個必須納入考慮的事實
「這經驗彷彿對我說:
『你目前確實非常高興 H. 仍是個事實。
但記住——不論你是否喜歡,她都同樣是個事實。你的偏好並未被列入考量。』」
我走到哪裡?#
魯益師自問。他覺得他現在所走到的位置,和另一個拄著鏟子的鰥夫沒兩樣——對方會停下來說:「謝啦。沒啥好抱怨的。我的確很想她。但他們說,這些事是要試煉我們的。」
但「送來試煉我們」這話必須以正確方式理解:
- 神並非實驗他的信仰或愛以求知其品質——祂早已知道
- 不知道的是他自己
- 在這場試煉中,神讓我們同時坐在被告席、證人席、與審判席上
- 神早知他的聖殿是紙牌屋,讓他自己明白此事的唯一方法,就是把它擊倒
「這麼快就好了?」——但「好」字曖昧#
「術後康復一詞含義模糊。
闌尾切除後的『康復』是一回事;
斷腿後的『康復』完全是另一回事。」
在後者,傷口要嘛癒合、要嘛人死。若癒合:
- 那持續的劇痛會止住
- 體力會逐漸恢復
- 他能用木腿跛行
- 他「走出來了」
- 但他的殘端可能一生反覆作痛、有時痛得很厲害
- 他將永遠是個獨腿之人——洗澡、穿衣、坐下站起、甚至躺床都不一樣
- 他整個生活方式都被改變
- 各種他曾視為理所當然的快樂與活動必須一律勾銷,責任也是
「目前我正在學著拄拐杖走路。也許不久將被裝上木腿。
但我永遠不會再是雙足之人。」
「感覺好些」與隨之而來的羞愧#
魯益師承認某種意義上他確實「感覺好些」,伴隨而來的卻是一種羞愧:彷彿自己有義務珍惜、煽動、延長自己的不快樂。
- 他在書本裡讀過這種心情,沒想到自己也會有
- 他確信 H. 不會贊成;她會叫他別當傻子
- 神大概也是
- 這背後是什麼?
部分是虛榮——我們想向自己證明自己是大格局的戀人、悲劇英雄,而不只是龐大喪親大軍中又一個普通士兵,拖著腳步將就過去。但這還不是全部。
把症狀誤認為事物本身#
「我們其實不希望悲傷在它最初的劇痛中被延長——沒人會。
但我們想要某個別的東西,而悲傷只是它常見的一個症狀——
然後我們把症狀和事物本身搞混了。」
魯益師重申他先前的洞見:
- 喪偶不是夫妻之愛的截斷,而是它常規的階段之一——像蜜月一樣
- 我們想要的是在此階段也忠實美好地生活在我們的婚姻裡
- 若它痛(必然會痛),我們接受這份痛是這階段必要的一部分
- 我們不想以「遺棄、離婚、二度殺死亡者」為代價來逃避它
- 我們曾是一體,如今被切為二,我們不假裝那一體仍完整
- 我們仍是夫妻、仍在愛中,因此仍會疼痛
- 但若我們真理解自己,我們完全不是為了疼痛本身而追求疼痛——疼痛越少越好,只要婚姻被保存
- 而若死者與生者之間的婚姻能有越多喜樂越好
激烈的悲傷反而切斷我們與亡者的連結#
「我發現:激烈的悲傷並不把我們連結到亡者身上,而是把我們從他們那裡切開。
越來越清楚——
正是在我感到最少悲傷的時刻(早晨進浴缸通常是其中之一),
H. 帶著她全部的真實、她的他者性,撞入我心——
不像最壞時刻那樣被我的苦難壓縮、感傷化、莊嚴化,
而是她以她自己的權利存在。
這是好的、是滋補的。」
民間故事中的亡者懇求#
魯益師回憶起許多歌謠與民間故事——亡者告訴生者:我們的哀悼以某種方式對他們不公,懇求停止。
也許這比他原以為的有更深的道理。若是如此,祖父輩那一代走錯了很遠:
- 那些(有時終生的)哀傷儀式
- 拜墳、守紀念日
- 把空房間原封不動保留為「逝者」當年的樣子
- 提到亡者時要嘛絕口不提、要嘛總用一種特別的聲音
- 甚至(如維多利亞女王)每晚為死去的亡夫擺出他的衣服上桌
- 這像是製作木乃伊——它讓亡者更死
「這是不是(無意識的)目的?
這裡可能有某種非常原始的東西在運作。
把亡者徹底保持死、確保他們不會偷溜回到生者中——
這是野蠻心智的主要關注。
不惜代價要他們『待在原處』。
這些儀式確實強調了他們的死。
也許這結果,並不像那些儀式倡導者所相信的那樣不受歡迎,至少不是一直都是。」
一份無法執行的計畫#
但他不打算審判他們。對他自己來說,路徑很明確:
- 我會盡可能在喜悅中轉向她
- 我甚至要用笑聲向她敬禮
- 我越少哀悼她,似乎就越靠近她
「一份令人欽佩的計畫。
不幸的是,它執行不下去。
今晚年輕悲傷的所有地獄又重新打開——
瘋狂的話、苦澀的怨恨、胃裡的顫動、噩夢般的不真實感、淚水的浸泡。
在悲傷裡,沒有什麼會『待在原處』。
你不斷從某個階段中走出,但它總是復發。
圈又圈,一切都重複。
我是繞著圈走,還是斗膽盼望我走在螺旋上?
但若是螺旋,我是上行還是下行?」
同一條腿被反覆切除#
「這巨大的空虛將以全新姿態使我震驚到何時——直到永遠?
我會多少次說『直到此刻我才意識到我失去了什麼』?
同一條腿一次又一次被切除。
刀第一次扎入肉裡的那一下,反覆地被感受。
人說『懦夫死過很多次』;所愛之人也是。
老鷹在普羅米修斯(Prometheus)每次用餐時,難道不會找到一份新鮮的肝臟可以撕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