魯益師(C. S. Lewis)回頭重讀第一章的筆記,自我譴責太過自我中心。本章從「H. 的觀點」出發,逐步深入:記憶會如何扭曲所愛之人?神是否真是「好」的?以及,當禱告被回應的彷彿是一條進入毒設陷阱的花園小徑時,我們該如何思考神?

重讀的震驚:我把焦點放在自己#

魯益師第一次回頭翻閱筆記,被自己的書寫嚇到:

  • 從敘述方式看來,彷彿 H. 之死最重要的意義在於它對「我自己」的影響
  • 她的觀點完全不見了
  • 他甚至忘記了她痛苦的呼喊:「還有那麼多值得活下去的事啊(And there was so much to live for)

H. 的人生是這樣的:

  • 快樂並非從她生命早期開始
  • 即使一千年的快樂也不會讓她變得厭膩
  • 她對感官、智識、靈性所有歡愉的鑑賞力新鮮而未受敗壞
  • 沒有任何美好會在她身上被浪費——她比任何人都喜歡更多事物,且喜歡得更深

「一個高貴的飢渴,長久未獲滿足,終於遇見它合適的食物——而食物幾乎立刻被奪走。

命運(或不論那是什麼)總愛先製造出極大的能力,然後讓它落空。貝多芬聾了。以我們的標準看,這是個低劣的玩笑——一個惡毒白痴的猴戲。」

必須多想她,少想自己——但這是可能的嗎?#

魯益師說「我必須多想 H.,少想我自己」聽起來很對,但有個圈套

  • 他幾乎時時都在想她
  • 想的是「H. 的事實」——真實的話語、表情、笑聲、舉動
  • 選擇與組合這些片段的,是他自己的心

死後不到一個月,他已感到一個過程的開始:

  • 緩慢、潛行
  • 他所想的 H. 將越來越成為一個想像中的女人
  • 即使奠基於事實,且他立志不加入任何虛構,組合本身終將越來越屬於他自己
  • 真實的她已不在那裡矯正他——而真實的 H. 經常出乎意料地、徹底地「做她自己而非他」,將他拉回來

婚姻最珍貴的禮物#

「婚姻給我最珍貴的禮物,是這種持續的撞擊:某個與我極其親近、卻又無可置疑地是『他者』、是抵抗——一言以蔽之,是真實的事物。」

他焦急地問:

  • 這份工作會被全部撤銷嗎?
  • 我口中所稱的 H.,會駭人地下沉,回到不過是我這老單身漢的舊白日夢嗎?
  • 神啊,你費盡力氣把這受造物從殼中迫出來,現在它卻注定要爬回——被吸回——殼中嗎?

一場意外的測試:十年未見的舊友#

魯益師舉了一個比喻來說明記憶的失真:

  • 他剛遇見一個十年沒見的人
  • 過去十年他一直以為自己記得他——他的長相、說話方式、會說的話
  • 真人出現的前五分鐘,完全粉碎了他心中的形象
  • 並不是這人變了,反而正相反——魯益師不停地想起:「對啊對啊,我忘了他這樣想、他不喜歡那個、他認識某某、他習慣這樣甩頭」
  • 他曾經知道這些一切,重逢時瞬間認得
  • 但這些都已從他記憶裡褪色

「我怎能盼望這事不會發生在 H. 的記憶上?事實上,這事是不是已經在發生?

緩慢、安靜,像雪花——像那些一下整夜的小雪花——

我自己的小片屑、我的印象、我的選擇,正一片片落在她的形象之上。

真實的形狀最終將被完全遮蔽。」

只要十分鐘——十秒鐘——真實的 H. 就能把這一切矯正回來。然而即使這十秒被允許了,下一秒小雪花又開始落下。她那粗糙、銳利、清潔的「他者性」香氣已經消失。

「她將永遠活在我的記憶中」是空話#

「『她將永遠活在我的記憶中!』這話多麼可憐的虛偽。

活?那正是她不會做的事。

你乾脆學古埃及人,相信靠防腐就能留住死者吧。」

留下的是什麼?

  • 屍體
  • 記憶
  • (某些版本還有)鬼魂

這三者都是嘲諷或恐怖,是「死亡」的另外三種拼法。他愛的是 H.,而不是想要愛上自己心中對她的記憶——那會是某種亂倫

維護墓園與守護記憶:哪一個更好?#

很久前一個夏日早晨,魯益師看見一位魁梧、爽朗的勞動者拿著鋤頭和水壺進入教堂墓園,回頭朝兩位朋友喊:「待會見,我去看看媽。」他要去除草、澆水、整理母親的墳。

當時魯益師覺得這種感傷模式可怕、甚至無法想像。但如今他開始懷疑:

  • 一塊六呎乘三呎的花圃成了「媽」——那是他對她的象徵、與她的連結
  • 照料花圃就是探望她
  • 這在某種意義上是不是比在自己記憶裡保存與撫摸一個形象更好?
墳墓(花圃)記憶中的形象
性質與不可挽回者的連結、不可想像之事的象徵同上
可否被擺布頑強、抗拒、常難以馴服的真實——正如生前的她會做你想要它做的任何事——隨你的心情微笑、皺眉、溫柔、嬉鬧、爭辯,是被你拉著線的傀儡

魯益師承認:目前真實仍夠新鮮,真誠且完全非自願的記憶仍能隨時闖入、把線從他手中扯走——感謝神。但形象那致命的順從、那無味的依附性,必然會增加。

為亡者禱告的困難——與信仰的真實測試#

魯益師發現自己向來能為其他亡者禱告,現在也仍能。但要為 H. 禱告時:

  • 他停住了
  • 困惑與詫異湧上
  • 一種駭人的虛幻感——彷彿在對虛無中的虛無說話

「你永遠不知道自己究竟有多相信一件事,直到它的真假成為你生死攸關的事。

你說相信一條繩子結實牢靠,這在你只是用它來綁箱子時很容易。

但假設你必須靠這條繩子懸掛在懸崖上——你才會初次發現自己對它真正信任多少。」

他舉了 B.R. 的例子:多年來他自認對 B.R. 完全信任,直到必須決定要不要把一個重大祕密託付給他——那一刻他發現「所謂的信心並不存在」。

「只有真實的風險,才能測試一個信念的真實。

看來,那能讓我為其他亡者禱告的『信』——我以為是信——之所以似乎堅強,只因我從未真正、絕望地在意他們是否存在。

然而我以為我在意。」

「她現在在哪裡?」——時間與空間的難題#

人們安慰他「她與神同在」。某種意義上這當然最確定——她與神一樣,不可理解、不可想像

但他仔細推敲這個問題:

  • 「現在」是我們時間序列上的一點
  • 若 H. 不是身體(他所愛的那個身體確實已不再是她),她就不在任何「地方」
  • 若亡者不在時間中、或不在我們這種時間中,那麼我們講她的時候,過去式、現在式、未來式之間還有什麼明確的區別嗎

球體與圓的比喻#

假設我們在地上短短幾年共度的生活,實際上只是兩個不可想像、超宇宙的、永恆的「某物」的基礎、序曲、或塵世顯現。

這些「某物」可被想像為球體。

自然界的平面切過它們時,它們在塵世生活中表現為兩個相切的圓(圓是球的切片)。

但那兩個圓——尤其是它們相切的那一點——正是我所哀悼、所思念、所飢渴的。

別人說「她繼續存在」,但他的心與身吶喊:回來,回來。做一個圓,與我的圓在自然平面上相切。

他知道這不可能。他想要的,正是他永遠得不到的——舊日的生活、玩笑、酒、爭論、做愛,那些細碎而令人心碎的尋常。無論從哪個角度,「H. 死了」就是說「這一切都過去了」。過去就是過去——時間意味著如此,而時間本身只是死亡的另一個名字,連天堂都被定義為「以前的事都過去了」的境況。

對「宗教安慰」的拒絕#

「跟我談宗教的真理,我會樂意傾聽。

跟我談宗教的責任,我會順服傾聽。

但別來跟我談宗教的安慰,否則我會懷疑你不懂。」

特別是那種以塵世詞彙描繪「彼岸的家庭團圓」式的安慰:

  • 這些都不合聖經,全來自劣質的詩歌和石版印刷畫
  • 聖經裡一個字也沒提過
  • 而且聽起來假——現實從不重複:完全相同的東西不會被收回又歸還

靈媒們最會用這種餌:「另一邊的事其實沒那麼不同。」天堂裡也有雪茄。因為那才是我們所有人想要的——幸福往昔的復原。而那正是他在午夜空氣中以瘋狂的暱語和懇求所呼喚的。

對「不要像沒有指望的人那樣憂傷」的反思#

朋友 C. 引用聖經:「不要像那沒有指望的人那樣憂傷。」魯益師感到驚異——

「這些話顯然是寫給比我們更高的人的,我們竟被邀請套用在自己身上。」

他細究保羅的話只能安慰那些愛神過於亡者、愛亡者過於自己的人。例如一位母親若不是為自己所失而悲傷,而是為亡兒所失而悲傷——

  • 相信孩子並未失去他被造的目的,這是安慰
  • 相信她自己雖失去主要或唯一的天然幸福,並未失去更大的事物,仍能盼望「榮耀神並永遠以祂為樂」,這也是安慰
  • 但這只是對她裡面那個「以神為目標的、永恆的靈」的安慰——對她的母性卻不是

具體的母性快樂必須被勾銷:永遠不再有任何時刻、任何地方,她能把兒子抱在膝上、為他洗澡、講故事、計畫他的未來、見到孫子。

「她現在很幸福」——他們怎麼能那麼確定?#

人們告訴他 H. 現在很幸福、很平安。他們憑什麼那麼確信?

魯益師澄清,他並不是怕最壞的結局:

  • 她臨終的話之一是「我與神和好(I am at peace with God)」
  • 她並非總是如此,但她從不說謊,也不易自欺,尤其不易在對自己有利的情況下自欺

但他要問的是:

  • 為何他們確信所有痛苦都隨死亡終結?
  • 超過半數的基督教世界,以及東方數以百萬計的人都不這麼認為
  • 他們怎麼知道她「安息」?
  • 為何那令留下的愛人如此痛苦的分離,對離去的愛人就會是無痛的?

「她在神手中」的反詰#

別人說:「因為她在神手中。」魯益師回應:

「但若如此,她一直都在神手中,而我親眼看見他們在這裡對她做了什麼。

難道我們一脫離身體,他們就忽然對我們溫柔起來?若是,為何?」

於是他陷入兩難:

  • 如果神的良善與「傷害我們」不相容,那麼要嘛神不善,要嘛沒有神——因為在我們所知的這唯一的生命中,祂傷害我們超過我們最可怕的恐懼,超過我們所能想像
  • 如果神的良善與「傷害我們」相容,那麼祂在死後可能繼續以難以承受的方式傷害我們

「有時很難不說『神啊請原諒神』。

有時連這句話都很難說出。

但若我們的信仰是真的,祂並沒有原諒祂——祂把祂釘上了十字架。」

反思「意識」這個現象#

魯益師繼續逼問現實:

  • 我們在耙下,無路可逃
  • 現實若被冷靜直視,是不可承受的
  • 為何這樣的現實會在某些角落綻放(或潰爛)成所謂的「意識」?
  • 為何它會生產出像我們這樣能看見它、且看見後便厭惡退縮的東西?
  • 更奇怪的是,為何它生出像 H. 那樣不計代價追求真相的人

唯物主義不是他真正害怕的#

他先排除了一個極端的可能:若 H. 不存在,那她根本從未存在過——他把一團原子誤認為人。從沒有任何「人」,死亡只是揭露原本的虛空。所謂的活人不過是尚未被卸妝的人。

但他立刻覺察這必是無稽:「虛空向誰被揭露?破產向誰被宣告?」一組物理事件不會(也不能)對另一組物理事件「弄錯」。

「我真正害怕的不是唯物主義。如果它是真的,我們——或我們誤以為是『我們』的東西——能夠脫身,能從耙下出去。一劑過量的安眠藥就能辦到。

我更怕我們真的是被困鼠籠的老鼠。

或更糟——實驗室裡的老鼠

有人說過『神總在做幾何(God always geometrizes)』;萬一真相是『神總在做活體解剖(God always vivisects)』呢?」

神「好」嗎?這個問題必須直面#

「我們有什麼理由——除了我們絕望的願望——相信神,按我們所能設想的任何標準,是『好』的?

表面證據(prima facie evidence)難道不是恰好暗示相反嗎?

我們有什麼能對抗它?」

我們對抗它的,是基督。但若基督也錯了呢?祂十字架上幾乎是最後的話,可能有完全清楚的意思——

  • 祂發現祂稱為「父」的那位,與祂原以為的可怕地、無限地不同
  • 那個長期、精心準備、餌極其精巧的陷阱,終於在十字架上夾下
  • 那個惡劣的惡作劇成功了

醫療奇蹟般的盼望,竟成最深的折磨#

讓他每個禱告與盼望都窒息的,是回憶——

  • 他和 H. 曾獻上的每一個禱告
  • 他們曾擁有的每一個虛假盼望
  • 不只是他們自己一廂情願的盼望,也包括被誤診、X 光片、奇異的緩解、一次幾乎可稱為奇蹟的暫時康復所鼓舞、甚至強加給他們的盼望

「我們一步步被『誘上花園小徑』。一次又一次,當祂顯得最仁慈時,祂其實正在準備下一個酷刑。」

隔夜重審:相信一個壞神合理嗎?#

魯益師承認那段筆記是吶喊而非思考。重新嘗試之後,他質疑自己昨夜的想法:

「相信一個壞神合理嗎?尤其是壞到那種程度的神——『宇宙施虐者』、『惡毒的白痴』?」

他指出這想像過於擬人

  • 比把神想像成一位長髯老王還更擬人
  • 那種長髯老王形象至少是榮格的原型,連結到童話中所有智慧老王、先知、智者、術士,雖然形式上是人,但暗示超越人的某物——它保留了奧秘,因此留下盼望的空間,留下一種敬畏的空間(不必只是怕惡霸的暴行)
  • 而他昨夜建構的形象,其實只是某個叫 S.C. 的人——以前晚餐坐在他旁邊,告訴他下午對貓做了什麼

「像 S.C. 那種人——無論放大多少倍——都不可能發明、創造或治理任何東西。

他可能會設陷阱、放餌;但他絕對想不到用愛、笑、水仙、霜寒夕陽當作餌。

他造宇宙?他連一個玩笑、一個鞠躬、一句道歉、一個朋友都造不出來。」

「極端加爾文主義」這個後門也走不通#

他試了另一個可能:能否走「極端加爾文主義」的後門引入一個壞神?

論證會像這樣:

  • 我們墮落、敗壞
  • 敗壞到我們對「善」的觀念毫無價值,甚至更糟——我們之所以覺得某事是善的,正是它其實是惡的推定證據
  • 神事實上具備我們認為壞的所有特徵:不講理、虛榮、報復、不公、殘忍
  • 但這些(在我們看來的)「黑」其實是「白」——只是我們的敗壞讓它們看似黑

魯益師駁斥:

所以呢?這實際上把神從黑板上抹掉了。

用『好』形容祂變得像念咒一樣無意義。

我們沒有任何順服祂的動機,連恐懼都沒有——

既然殘忍對祂而言是『好』的,說謊也可能是『好』的。即使祂的威脅與應許是真的,那又如何?

若祂的善與我們的善差距如此之大,祂稱為天堂的,可能正是我們稱為地獄的,反之亦然

這個結,你越想拉緊,它就越自己解開。」

自問:我為何要在心中容納這些胡言#

魯益師警覺這套論證的瘋狂,並反問自己:

  • 他是希望情感披著思考的外衣,他就比較不痛嗎?
  • 這些筆記是不是就是「拒絕承認對痛苦無法可施、只能受苦」的人,無意義的扭動?
  • 他是不是還在以為:只要找到某個裝置,就能讓痛不再是痛?

「無論你是用力抓住牙醫椅的扶手,還是把雙手放在膝上,鑽頭照樣鑽下去。」

悲傷依然像恐懼——更嚴格地說,像懸宕#

「悲傷仍像恐懼。也許更嚴格地說,像懸宕(suspense)。

或像等待——只是閒晃著等什麼事發生。

它讓人生有一種永久暫定的感覺:好像不值得開始任何事情

我無法安頓下來。我打哈欠、坐立難安、抽太多菸。

過去我總是時間太少;現在我有的只是時間。幾乎是純粹的時間,空洞的接續。」

一艘船,右舷引擎已熄#

一體。或者你願意說,一艘船

右舷引擎已經停了。我,左舷引擎,必須勉力前進,直到我們抵達港口——

不,直到航程結束。

我憑什麼假設有港口?更可能的是迎風海岸、漆黑夜晚、震耳欲聾的暴風、前方碎浪——

而從岸上發出的任何燈光,多半是搶劫沉船者揮舞的誘餌。

這就是 H. 的靠岸(landfall)。也是我母親的靠岸。

我說的是她們的『靠岸』,不是她們的『抵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