魯益師(C. S. Lewis)以筆記的形式記錄妻子喬伊(Joy Davidman,書中以 H. 代稱)過世後最初的悲傷感受。本章揭露悲傷如何在身體、情感、信仰三個層面同時侵蝕一個人,並挑戰讀者重新思考死亡、神的沉默、以及「在一起」的限度。
悲傷竟如此像恐懼#
「沒有人告訴過我,悲傷竟如此像恐懼。」
魯益師說明這種「像害怕但不是害怕」的感覺:
- 胃裡顫動
- 坐立難安
- 不停打呵欠、不斷吞嚥
- 有時又像微醺、像腦震盪——世界與自己之間隔著一層看不見的毯子
- 聽不太進別人說的話,也不想聽
- 但又害怕屋子空蕩——希望有人在身邊,卻只願他們互相聊天,別跟自己說話
三種輪流出現的情緒陷阱#
偽常識的安慰#
偶爾內心會冒出一個聲音說「其實也沒那麼難受」:
- 愛不是一個人生命的全部
- 認識 H. 之前我也曾快樂
- 我有許多「資源」可依靠
- 人總會走出來,我不會太糟
魯益師為這聲音感到羞愧,但承認它一時頗有說服力。然而只要一道滾燙記憶刺來,這套常識就如同蟻入熔爐,瞬間化為烏有。
自憐的甜膩泥沼#
從常識回彈後,便落入眼淚和自憐:
- 多愁善感的眼淚
- 自憐的浸泡、滾打
- 那種「黏膩甜美的可厭快感」
「我幾乎更願意承受痛苦的時刻——那至少乾淨而誠實。」
更糟的是,自憐會誤現 H. 的形象:縱容這情緒,他幾分鐘內就會用一個被淚水包覆的洋娃娃取代真實的她。所幸她的記憶仍夠強烈,使他無法輕易得逞。
真實的 H.#
H. 的心思像獵豹般輕快、敏捷、有力:
- 熱情、溫柔、痛苦皆無法解除她的武裝
- 一聞到任何虛偽或濫情,便撲上來把人撞翻
- 她戳破過他無數泡泡——他很快學會在她面前不說廢話,除非是為了被揭穿並被她笑的純粹樂趣
- 「做 H. 的愛人時,我從未如此不傻過。」
悲傷的懶散#
「沒有人告訴我悲傷有多懶散(the laziness of grief)。」
除了工作之外(機器照常運轉),魯益師對任何瑣事都厭煩抗拒:
- 寫作不能
- 讀一封信都嫌多
- 連刮鬍子都懶——「現在我臉頰光不光滑又有什麼差別?」
人說不快樂的人需要消遣、需要走出自我。但事實是,他像極度疲憊的人在寒夜需要多一條毯子,寧可冷得發抖也不願起身去拿。這就是為什麼孤獨的人最後總是邋遢、骯髒、令人厭惡。
神在哪裡?被甩上的門#
魯益師談到信仰中最讓人不安的症狀:
- 當你快樂、根本不需要祂時,若記得轉向祂感謝讚美,似乎會被張開雙臂歡迎
- 但當你陷入絕望、所有幫助都無效時呢?
「一扇被甩上的門。聽見裡面上鎖、再上一道鎖的聲音。然後是沉默。
你越等,沉默就越強烈。窗裡沒有燈光。彷彿是一棟空屋。它真的曾經有人住過嗎?」
對魯益師而言,這比信仰崩潰更可怕。他寫道:
「我(自認)並沒有太大失去信神的危險。真正的危險是開始相信關於祂的可怕事情。
我所懼怕的結論不是『所以根本沒有神』,而是『所以神原來是這個樣子。別再自欺了。』」
朋友 C. 提醒他,這似乎也曾發生在基督身上:「我的神,為何離棄我?」魯益師承認知道這點——但這真的讓事情更容易理解嗎?
對「願祢的旨意成全」的質疑#
長輩們總是順服地說「願祢的旨意成全」——但有多少次苦澀的怨懟其實只是被恐懼壓抑、被一場「愛的演技」所掩飾?
魯益師反問:
- 容易說神在我們最需要時缺席,是因為祂不存在
- 但若如此,為何當我們不求祂時,祂卻顯得如此臨在?
婚姻教會他的事:愛不是宗教的替代品#
「婚姻為我做了一件事:我再也不能相信宗教是由我們潛意識中飢餓的慾望所製造、是性的替代品。」
魯益師回顧那幾年與 H. 共度的時光:
- 他們飽嘗了愛的每一種樣式——莊嚴與歡愉、浪漫與寫實
- 有時戲劇如雷雨,有時舒適如穿上軟拖鞋
- 沒有任何一個身體或心靈的角落未被滿足
如果神是愛的替代品,他們本應對神失去興趣——人有了真物何必管替代品?但事實並非如此:他們倆都知道,除了彼此之外還想要某樣東西,而且那是一種完全不同的渴望。猶如戀人擁有彼此後,並不會因此不再想閱讀、進食、呼吸。
對亡者的想望與靈媒的拒絕#
多年前一位朋友離世時,魯益師曾有「他繼續活著、甚至更豐盛地活著」的鮮明確信感。如今他懇求對 H. 也得到哪怕百分之一的同等保證——
但回應只有:上鎖的門、鐵幕、真空、絕對零度。「乞討者不得」(Them as asks don’t get)。
即使現在那份確信來了,他也會懷疑那只是禱告所引發的自我催眠。
而且他向 H. 承諾過:絕不接觸靈媒——她認識那個圈子。
「亡者的意願」是個陷阱#
魯益師警覺:尊重亡者的意願雖好,但若不留神,「H. 不會喜歡這樣」會成為家庭暴政的工具:
- 對其他人不公
- 假借她的喜好掩飾的,其實是自己越來越多的偏好
無法跟孩子們談她#
「我一試著談她,他們臉上浮現的,不是悲傷、愛、恐懼或同情,而是所有非導體中最致命的——尷尬。」
孩子們的表情彷彿他在做下流的事,巴不得他停下來。魯益師回想自己母親死後,父親提起她時,他自己也是同樣的反應。他不能怪他們,男孩就是這樣。
他進一步推論:
- 羞愧(shame)——只是笨拙、無謂的羞愧——對阻礙善行與直率的快樂,貢獻不亞於任何惡習
- 而且不只在童年時期
寫作這本筆記是否病態?#
魯益師也質疑自己這本筆記:
- 一句話說:「我整夜因牙痛失眠,想著牙痛、也想著失眠。」
- 每種苦難都有它的影子或倒影:你不只受苦,還必須不停想著自己受苦
- 他不只活在每天無盡的悲傷中,更活在「想著自己每天活在悲傷中」的悲傷裡
那麼,這些筆記是否只在加重這種折磨?他為自己辯護:書寫至少能讓他「稍微站到痛苦之外」一點。但他深知,若 H. 在,必能在這套辯詞裡找到漏洞。
喪親者作為他人的尷尬#
魯益師察覺自己成為他人的尷尬:
- 在工作場所、俱樂部、街上,人們接近他時都在心裡盤算要不要「提一下」
- 提了他不喜歡,不提他也不喜歡
- 朋友 R. 已經躲了他一週
- 他最喜歡那些被良好教育的年輕人:紅著臉走過來,像看牙醫一樣三言兩語講完,然後得體地退到吧台旁
「也許喪親者應像痲瘋病人一樣被隔離在特殊的居所。」
對某些人,他像個骷髏頭#
他遇到任何幸福夫婦時,能感受到他們心裡都在想:「有一天我們其中一人也會像他現在這樣。」
她的「不在」如同天空#
魯益師原本害怕回去他與 H. 曾共度快樂的地方:他們的小酒館、他們的樹林。但他決定立刻回去——像飛行員墜機後盡快重新起飛。
結果意外地——沒有差別:
- 她的「不在」並不在那些地方更明顯
- 這不是地方性的問題
- 就像被禁鹽的人,並不會在某種食物上特別感到鹽的缺失——整個吃這件事就不一樣了,每天、每餐
- 她的不在像天空,鋪滿一切之上
唯一具體感受到「不在」的地方:自己的身體#
「但有一個地方,她的不在以非常具體的方式回到我身上——那就是我自己的身體。」
身體在當她愛人時有完全不同的重要性,現在如同空屋。但他自嘲:別自欺,只要這身體出問題,它的重要性會瞬間恢復。
癌症的家族陰影#
「癌症,癌症,癌症。我的母親、我的父親、我的妻子。
不知道下一個排隊的是誰。」
「事物本身」其實不存在#
H. 雖然死於癌症,且明知此事,卻說她對癌症的恐懼有不少消退了。當現實到來,「名字」和「概念」本身在某種程度上被解除武裝。
魯益師延伸這個洞見:
- 我們從不只遇到「癌症」、「戰爭」或「不快樂」(或「快樂」)
- 我們只遇到當下的每個小時、每個片刻
- 各種起伏:最好的時光裡有許多壞時刻,最壞的時光裡也有許多好時刻
- 我們從來得不到所謂「事物本身」的整體衝擊
- 「事物本身」只是這些起伏的總和;其餘只是名字或概念
絕望中的歡笑#
「實在難以置信,我們竟然在希望全失之後仍有那麼多快樂、甚至那麼多愉快——
我們最後那一晚,談得多麼長、多麼安詳、多麼滋養。」
「合而為一」的極限#
但即使如此,他仍誠實面對:
- 「一體」是有極限的
- 你無法真正分擔他人的軟弱、恐懼或痛苦
- 你的感受可能很糟,甚至可能跟對方一樣糟(雖然他不信任宣稱「一樣糟」的人)——但那仍然是不同的
- 他所說的恐懼,是純然動物性的恐懼:有機體對毀滅的退縮、窒息感、被困鼠籠的感覺
- 這無法轉移:心思可以同情,身體不能;戀人的身體尤其不能——他們的所有愛的章節,都訓練他們對彼此擁有互補、相關、甚至相反的感受
死亡:分離本就在那裡#
於是他開始看見:
- 「她的痛結束之時,就是我的痛成年之時」
- 兩人從此走上不同的路
- 「這冷酷的真理、這恐怖的交通號誌——『女士向右、先生向左』——正是死亡這場分離的開端」
而且,他說,這分離其實等待著所有人。
H. 曾對他說過一句話:
「即使我們在此刻並肩而臥同時死去,那也跟你所害怕的那種分離一樣是分離。」
她引述「Alone into the Alone(獨入永獨)」,說那感覺就是這樣。
魯益師反思:
- 時間、空間、身體本身正是把我們聚在一起的——是我們溝通的「電話線」
- 切掉一條,或同時切掉兩條,談話豈不必須停止?
- 除非有完全不同、卻能做同樣工作的另一種溝通方式立刻取代——但若如此,當初為何要切斷舊的呢?
- 神難道是個小丑?前一秒搶走你的湯,下一秒換上同一碗湯?連大自然都不會這樣——她從不重彈完全相同的曲子
她死了——這個詞為何那麼難學會#
魯益師對「死亡無關緊要」之類的說法毫無耐心:
- 有死亡。凡所是的事物都有意義
- 凡發生過的都有後果,這些後果不可逆、不可挽回
- 同理,你也不能說出生不重要
「我抬頭仰望夜空。還有什麼比這更確定——在那廣袤的時空中,即使容我尋遍,我也不會在任何地方找到她的臉、她的聲音、她的觸感?
她死了。她是死的。這個詞有那麼難學會嗎?」
記憶的奇怪變形#
魯益師發現一個奇異的現象:
- 他沒有任何 H. 像樣的照片
- 他甚至無法在想像中清楚看見她的臉
- 但今早人群中陌生人的臉,今晚閉眼便能完美浮現
他推測:
- 我們從太多角度、太多光線、太多表情看過熟人的臉——醒著、睡著、笑著、哭著、吃著、說著、想著
- 所有印象同時擁入記憶,互相抵消成一片模糊
- 但她的聲音仍然鮮活——而那記憶中的聲音,隨時能讓他變回一個哽咽的小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