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書最早以筆名 N. W. Clerk 出版,作者麥德琳.蘭歌(Madeleine L’Engle)撰寫此序時,已歷經自己丈夫的離世。她從兩次閱讀此書的不同感受出發,談論悲傷的本質、信仰中的疑惑,以及如何理解愛與死亡。
兩次閱讀的不同距離#
蘭歌第一次讀《卿卿如晤》(A Grief Observed)時,正值婚姻盛年、育有三子。雖然對魯益師(C. S. Lewis)的喪妻之痛深表同情,卻因人生階段太遠而未被深深觸動。
多年後,丈夫過世,朋友再次將此書送給她。她以為這次會更切身共鳴,但實際讀來卻發現:
- 悲傷的型態並不相同:魯益師與喬伊(Joy Davidman)相遇時,喬伊已罹癌住院。婚姻僅僅幾年便戛然而止。
- 婚姻的長度不同:蘭歌與丈夫共度四十年,是一場完整的盛宴;魯益師則「只嘗到了開胃菜」。
- 對死亡的預期不同:魯益師走入婚姻時,已知妻子隨時可能離去;而長年婚姻後的喪偶,是「人生整個過程的一部分」——出生、相愛、生活、死亡。
悲傷的共通與獨特#
「閱讀《卿卿如晤》讓我明白,每一份悲傷都是獨一無二的。」
雖然每個人的經歷不同,但悲傷仍有某些基本共相,魯益師也誠實記錄下這些感受:
- 一種莫名的恐懼
- 不停吞嚥的衝動
- 健忘
- 對「願祢的旨意成全」這類陳腔濫調的反感——彷彿慈愛的神會樂見親人受苦
- 對虛偽安慰的不耐
- 害怕記憶逐漸流失——再多照片也喚不回所愛之人真實的笑容
日記作為哀悼的方式#
蘭歌與魯益師都有寫日記的習慣。她認為日記是健康哀悼的工具:
- 在日記裡盡情沉溺、自憐、自我中心都無妨
- 日記宣洩了那些情緒,便不會將它們發洩到家人朋友身上
- 魯益師誠實的悲傷日記,等同於宣告:人有權悲傷,這是正常且正當的,基督徒並不被剝奪這項自然反應
為亡者禱告的困難#
魯益師寫道:「我向來能為亡者禱告,至今仍懷信心如此行。但當我試著為 H.(喬伊)禱告時,我卻停住了。」
蘭歌深有同感。摯愛已成為自己的一部分,缺乏距離感,又如何能為「自己心的一部分」代禱?
教會在死亡這個議題上仍是「前哥白尼時代」的——中世紀的天堂地獄圖像仍未被更貼近現實或更慈愛的觀念取代。
對於那些只承認自家信仰群體得救的人,舊圖像或許足夠。但對更多相信神之愛廣大慈悲的人來說,需要的是一種信心的飛躍——相信那以愛被造的,不會被棄絕。愛不會創造後又毀滅。
真正的安慰:com-fort 是「帶著力量」#
魯益師拒斥那些虛偽安慰:「不要對我談宗教的安慰,否則我會懷疑你根本不懂。」
蘭歌指出,真正的宗教安慰並不甜膩柔軟,而在 com-fort 這個字的本意:
- com(與)+ fort(力量)
- 意即:帶著力量繼續活下去
- 並信任凡所愛之人在死後所需要的,那從一切之初便發動萬有的「愛」會妥善照管
榮格(Carl Jung)曾說:「沒有痛苦就沒有新生。」這或許也適用於死後的歷程。重要的是——我們其實並不知道答案。這不在證明的範疇,而在愛的範疇。
允許懷疑與憤怒#
蘭歌特別感激魯益師願意呼喊、懷疑、向神憤怒地踢腳。這是健康哀悼中常被壓抑的一面。
一位如此成功為基督信仰辯護的護教家,竟願意公開承認自己對所宣講之道的懷疑——這給了所有讀者一份允許:承認自己的疑惑、憤怒與煎熬,並知道這些都是靈魂成長的一部分。
喪偶是婚姻的一個階段#
「喪偶並非夫妻之愛的截斷,而是其常規階段之一——就像蜜月一樣。我們所要的,是在這個階段裡也能忠實而美好地經歷我們的婚姻。」
蘭歌完全認同:丈夫或妻子過世之後,活著的那一方仍有「在喪偶中好好經歷婚姻」的呼召。
形象與真實#
蘭歌書房與臥室裡仍擺著丈夫的照片,正如丈夫在世時一樣。但她視這些為「聖像」(icon)而非「偶像」(idol):
- 它們是提醒的微光,不是事物本身
- 有時甚至會妨礙真實記憶的浮現
魯益師寫下:「一切真實都是反偶像的(All reality is iconoclastic)。塵世的所愛者,即使在生前,也不斷勝過你心中對她的想像。而你也希望如此——你想要的是她全部的抗拒、缺點、出乎意料……死後我們所要繼續愛的,是這個真實的她,而不是某個影像或記憶。」
結語:以愛為主題的見證#
蘭歌最後指出:
- 比起對亡者顯現的可能性,更打動她的,是日記末尾透出的愛的肯認——魯益師對喬伊的愛,喬伊對他的愛,以及這份愛被包覆於神的愛之中
- 本書並未提供廉價或感傷的安慰
- 神對人類的終極目的就是愛
- 閱讀《卿卿如晤》不只是分享魯益師的悲傷,更是分享他對愛的理解——這正是本書的豐厚之處
——麥德琳.蘭歌(Madeleine L’Engle),克勞斯威克斯,1988 年 8 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