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選的標準:這次是個人偏好#
杜蘭直言這份名單比上一份更難立論。
- 若選擇某個客觀標準(例如名聲或影響力)就會失去個人偏好帶來的冒險與驚奇
- 但純以名聲評判同樣不可行——若以聽眾數量決定,是否要把朗費羅(Henry Wadsworth Longfellow)排在惠特曼(Walt Whitman)之上?
杜蘭因此不再假裝客觀。這份十大詩人名單只揭露他的偏見——記錄那些將「音樂、情感、意象與思想」這四種詩之要素以最強烈的混合送到他面前的人。
十位詩人#
1. 荷馬(Homer)#
杜蘭以一段親身經歷開場:他與妻子曾住進俄國切爾尼戈夫一個農家小屋(isba),夜裡聽到一位盲眼老人就著巴拉萊卡琴吟唱古老的民族傳說。那種以悲調收尾、邀請故事繼續延展的吟唱,像一個自帶慣性的大輪。聽著聽著,他彷彿看見荷馬正在向希臘人吟唱特洛伊的陷落。
文字尚未出現之前,人類就是這樣以節奏輔助記憶傳遞並美化歷史的:
- 在諸神時代,歷史本身就足夠崇高、可以入詩
- 諸神參與其中,使人類愛與戰的故事閃耀著天界的光彩
- 各個民族文學都從史詩、吠陀(vedas)、薩迦(sagas)、《羅摩衍那》、《摩訶婆羅多》、《尼伯龍根之歌》、《貝奧武夫》、《羅蘭之歌》出發
- 「荷馬」很可能只是其中一位吟唱者;我們把這個名字給予所有寫過這些故事的詩人,因為我們對「統一」感到自在,不喜歡真相的零碎
故事是否屬實並不重要。美與真有同等的權利——《伊里亞德》比真實的特洛伊戰爭更重要。海倫即使只是一個名字、一個鼓動人心的外交辭令,地下也已埋了七座特洛伊城;而海倫至今仍是「美」的不朽同義詞。
荷馬時代詩歌的特性:
- 不複雜——是寫給耳朵聽、寫給人民聽的,而非寫給細膩的貴族
- 一聽就懂、必須以強勁的動作推動情節
- 今日生活內向而複雜,文學在分析動機與思想;但荷馬時代生活就是行動,荷馬就是行動的先知
- 他的六步格詩句奔流如尼加拉大瀑布,將讀者整個捲進故事
2.「大衛」(“David”,亦即詩篇作者)#
杜蘭直言:所謂「詩篇之父」不是大衛。歷史上的大衛是個迷人的盜賊,靠搶劫致富、篡奪掃羅王位、奪人之妻、犯下每條誡命;後世卻把他當成虔誠的詩篇作者。
詩篇實際上由眾多手筆寫成,沒有一首是大衛的,由耶路撒冷聖殿的祭司們累積數百年,直到基督前 150 年才被匯整。
但詩篇作者是誰並不重要。它們是文學中最深刻的抒情詩——其音樂讓懷疑一切教條的人血脈中也會回應。
- 缺點:抱怨太多;視神為狹隘的民族神;過於激烈地祈求懲罰敵人;以諂媚的讚美哄勸耶和華;常把祂描繪成戰爭中可怖的統帥
- 優點:宗教情感從未被如此有力或如此美麗地表達過;英文譯本的單純、清明與力量已成典範,希伯來原文則如管風琴的莊嚴轟鳴
- 滲透日常語言的詞句:「孩童口中所發出的」、「眼中的瞳人」、「不要倚靠王子」
- 意象之豐富:「日頭如新郎出洞房,又如勇士歡然奔路」
「兩千年來,沒有任何情詩能像詩篇這樣打動人心」——尤其是〈詩篇 23〉那首像母親搖籃曲、充滿安心與安息感的傑作。
3. 歐里庇得斯(Euripides)#
時間是公元前 415 年,地點是雅典戴奧尼索斯劇場。三萬名雅典人圍坐山形石階,山頂是帕德嫩神廟,山下是愛琴海的微笑。
戰爭背景:
- 雅典深陷伯羅奔尼撒戰爭(Peloponnesian War)——希臘人對希臘人的戰爭,挾帶親屬間的兇暴
- 歐里庇得斯選擇以另一場戰爭——特洛伊圍城——為題
- 他的朋友(包含蘇格拉底,他只看歐里庇得斯的劇)私下傳言:這齣將顛覆荷馬,從戰敗者與被毀滅者的視角來看特洛伊戰爭
劇中的關鍵場面:
- 海神波塞頓登場質問:「你們這些踏平城市、毀廟敗墓的人——自己也即將死去,何其盲目!」
- 赫克托耳之妻安卓瑪刻、其姐預言家卡珊德拉、母后赫卡柏,被擄為希臘人的奴妾
- 希臘議會為了「希臘的安全」決定把赫克托耳的孩子阿斯提阿那克斯(Astyanax)從特洛伊城牆上摔死
- 安卓瑪刻抱著孩子向他訣別的台詞,是杜蘭引述全章中最濃烈的段落
此處有莎士比亞的全部力量——雖無其廣度與精微,但社會性的熱情(social passion)是現代戲劇中除了臨終的李爾王(Lear)外無法相比的。
一個敢在戰爭發燒時揭露其無謂之殘暴的人;一個敢於把希臘人的勝利顯為野蠻、把敵人的敗亡顯為英雄的人。這就是「人性的歐里庇得斯」(Euripides the human):奴役的譴責者、女性的批判者與理解者、對一切確定性的懷疑者、對所有人的愛者。
希臘的青年在街頭朗誦他的台詞;被擄的雅典人靠背誦他的劇本贏得自由。劇作家菲萊蒙(Philemon)說過:「若我能確定死者有意識,我會立刻上吊去見歐里庇得斯。」歌德問:「自他之後,世上有沒有任何劇作家配得上替他提鞋?」
杜蘭的回答:只有一個(暗指莎士比亞)。
4. 盧克萊修(Lucretius)#
時光跳到四百年後的義大利,一座由富而無名的梅米烏斯(Memmius)所建的別墅。盧克萊修——羅馬最偉大的詩人也是最偉大的哲學家——正在向兩個少年朗誦他的作品。
- 作品名為《論物性》(De Rerum Natura)——一篇詩體哲學論文
- 開篇是對維納斯(Venus)的禱頌,將愛視為一切生命與創造的源頭
但盧克萊修本人是個矛盾體:
- 神經質、情緒不穩——傳說一帖愛情藥酒讓他終生陷入憂鬱與瘋癲
- 為和平而生卻活在凱撒的警報中
- 內心是神秘主義者與聖徒的氣質,卻硬把自己鍛成唯物論者與懷疑者
- 既因怯懦而獨居,又渴望友誼與愛情
他的詩中世界觀是黑暗的悲觀:
- 到處都是兩股自我抵銷的運動——成長與衰敗、繁殖與毀滅、維納斯與戰神瑪爾斯(Mars)、生與死
- 唯有原子、空間與法則永存
- 連這個龐大的宇宙也將融化、回歸無形
「沒有單一事物能久留,萬物皆流(No single thing abides, but all things flow)。」
連太陽、星系、地球、海洋、月光下的沙岸,都將緩緩回歸永恆的漂流。
公元前 55 年,盧克萊修在 41 歲自殺。讓他的詩高貴的是其真誠與粗獷的力量;他的拉丁文還未經西塞羅與維吉爾打磨,仍是陽剛的六步格、奇崛的形容詞、沉重的動詞與洪亮的名詞。
5. 李白(Li-Po,Li Tai-po)#
杜蘭以一個著名軼事介紹李白:唐玄宗收到朝鮮(高麗)使臣的國書,文字無人能解,下令三日內若無人破譯就罷黜所有官員。賀知章舉薦李白;李白先讓昔日落他第的考官替他脫靴,然後流暢譯出國書,並口授一封令朝廷震動的回函。所得賞賜,他全付給了酒館——因為他愛酒。
李白的形象(杜蘭稱他為「中國的濟慈」):
- 公元 701 年發現了世界
- 「二十春」住在山裡,愛清閒、戀山色
- 詩中常出現美人、酒杯、絲綢、刺繡、玉石——以及短暫歡愛之後的孤寂
- 結婚後因賺得太少,妻子帶著孩子離開
- 他飄泊各城,以詩換麵包
- 對乞丐與帝王同樣的驕傲與友善
杜甫描述他:「李白斗酒詩百篇,長安市上酒家眠;天子呼來不上船,自稱臣是酒中仙。」
李白的人生哲學:
- 接受劉伶的態度——希望永遠由兩名僕人跟隨:一個帶取之不盡的酒,一個帶鏟子,他倒在哪裡就埋在哪裡。劉伶說:「世間之事不過河中浮萍」
- 玄宗失位後,他失去庇護,再度漫遊鄉野
- 「問余何事棲碧山,笑而不答心自閒」
- 晚年潦倒:因從未停下來謀利,又遇戰亂而幾乎餓死
- 經過監禁、判死、赦免,回到故鄉三年後辭世
- 傳說他醉中俯水擁月,溺亡於江
6. 但丁(Dante)#
當中國的唐宋兩朝站在文明前沿,歐洲還在度過漫長的黑暗時代。新城市、新財富、新詩歌終於再起:
- 那珊普爾(Naishapur)的奧瑪・海亞姆(Omar Khayyam)唱著《魯拜集》(Rubaiyat)的幻滅之喜
- 巴黎的維庸(Villon)一邊在脖子上做減法、一邊在詩行上做加法
- 佛羅倫斯,但丁遇見了貝雅特麗采(Beatrice)——從此再也不是同一個人
九歲的但丁在派對裡躲在人群中,覺得每個眼神都評斷著他。突然八歲的貝雅特麗采(Beatrice Portinari)走到他面前——他立刻陷入太年輕以至無關肉體、卻又成熟到充滿奉獻的愛。多年後他回憶:「那一刻,住在心臟最深處的生命之靈開始劇烈顫抖,戰慄著說:『有一位比我更強的神,前來統治我。』」
人生的悲劇:
- 貝雅特麗采嫁了別人,並在 24 歲過世——正因如此但丁能愛她到底
- 為了讓這份愛更牢,他娶了潔瑪・德伊・多納蒂(Gemma dei Donati),生四個孩子,吵不完的架
- 投身政治、被擊敗、被流放、財產被沒收
- 漂泊十五年後,被告知只要繳罰款並接受作為「獲釋囚」在祭壇前「奉獻」的羞辱性儀式,便可恢復公民與財產權;他以詩人的驕傲拒絕
- 那群自稱基督徒的佛羅倫斯人於是判決:抓到就活活燒死
但丁的救贖:寫作《神曲》#
杜蘭認為,正是接下來開始寫的這首詩讓但丁免於發瘋與自殺。
沒有什麼能像「創造美」與「追尋真」那樣為人滌淨灰渣;當這兩者在一個人身上合一(如但丁),他必被淨化。
於是 45 歲的但丁開始書寫《神曲》(The Divine Comedy)——
- 「在我們人生旅途的中途,我發現自己迷失在一座黑暗森林」
- 由維吉爾(Virgil)引導,來到地獄門前讀著那句令人毛骨悚然的銘文:「進此門者,當捨一切希望(Lasciate ogni speranza, voi ch’entrate)」
- 在地獄聽弗朗切斯卡・達・里米尼(Francesca da Rimini)述說她與保羅之愛與死
- 從煉獄上升至天堂,由貝雅特麗采引導
- 寓意:人生本是地獄,直到智慧(維吉爾)滌淨惡欲,愛(貝雅特麗采)將我們提昇至幸福與和平
但丁本人從未享有那份和平:直到 1321 年於拉芬納(Ravenna)去世,仍是流亡者,喬托(Giotto)為他繪像時臉色與靈魂同樣黝暗。世人說他從未笑過,並敬畏地稱他「那位從地獄歸來的人」。七十五年後佛羅倫斯(當年要燒他的城市)跪求歸還他的骨灰,拉芬納拒絕。五百年後,另一位流亡者拜倫(Byron)在他的墓前下跪,懂了。
7. 莎士比亞(William Shakespeare)#
杜蘭以歷史上的酸言譏諷開場:
- 伏爾泰:「但丁是個瘋子……他的名聲會繼續上升,因為沒人讀他。」「莎士比亞是個野蠻人……寫了被稱為悲劇的怪誕鬧劇。」
- 沙夫茨伯里勳爵:「莎士比亞是粗鄙野蠻的心靈。」
- 1707 年某位 Nahum Tate 寫了一齣《奧賽羅》,宣稱「靈感借自一位無名作者」
- 蒲柏(Alexander Pope)被問為什麼莎士比亞會寫那種劇,答:「人總得吃飯。」
莎士比亞的故事大家都熟悉:
- 倉促結婚、無暇後悔
- 逃到倫敦當演員、把舊劇翻新
- 與克里斯多夫・馬洛(Kit Marlowe)狂飲
- 在美人魚酒館(Mermaid Tavern)以機智迎戰查普曼(Chapman)與班・瓊森(Ben Jonson)
- 對清教徒宣戰:「你以為你有德行,世界上就不該有蛋糕和麥酒嗎?」
- 讀普魯塔克、佛羅薩、霍林賽特學歷史,讀蒙田學哲學
- 以學習、苦難、失敗最終成為「英語界的征服者威廉」
莎士比亞的天才與弱點#
豐沛而放縱的能量同時是他天才的源頭與他的缺陷:
- 「我們在莎士比亞身上最喜愛的,是他語言的瘋狂與豐饒」
- 風格如其人生——充滿能量、騷動、色彩與過度(excess);「沒有什麼像過度那樣成功」
- 寫得倉促、從不修改、從不校對、從未想過自己的劇將被閱讀而非演出
- 字彙、意象、片語、思想如不竭洪流——「腦中是片語的鑄幣廠」
- 「我從未掌握過語言,也從未有人這麼霸氣放肆地使用語言」
是的,情節不可能,雙關幼稚,學識錯誤百出,哲學是投降與絕望。這些都不重要——重要的是每一頁都有近乎神性的能量。生命超越批判,而莎士比亞比生命更鮮活。
8. 濟慈(John Keats)#
杜蘭先列出許多被遺漏的偉大詩人——薩福(Sappho)、艾斯奇勒斯、索福克勒斯、卡圖盧斯、賀拉斯、奧維德、維吉爾、佩脫拉克、塔索、奧瑪、喬叟、維庸;甚至彌爾頓、歌德、布雷克、彭斯、拜倫、丁尼生、雨果、魏爾倫、海涅、坡——遺漏他們似乎不可饒恕。
在「歌德」與「濟慈」之間取捨時,杜蘭說:「就讓我們勇敢地犯罪,選的不是哲學家歌德,而是詩人濟慈。」
1819 年濟慈罹患肺結核,臥床數週後,他寫信給戀人芳妮・布勞恩(Fanny Brawne):
「現在我有機會在不眠的長夜裡思考,發現一個念頭強行闖入:『如果我死去』,我對自己說,『我沒有留下任何不朽之作——沒有讓朋友以紀念我為傲的東西——但我愛萬物中那美的原則;若我有時間,我會讓自己被記住。』」
這句「若我有時間」(If I had had time)——杜蘭視為「一切偉人的悲劇」。
濟慈的詩〈夜鶯頌〉與〈憂鬱頌〉中對死亡的吟誦,最終都應驗在他自己身上:
- 從英格蘭航向義大利尋找陽光,但海上風暴與南方塵土加重病情
- 多次咳出滿杯血
- 他甚至試圖吞毒,被好友塞文(Severn)攔下
- 「死的念頭似乎是他唯一的安慰」——「他談起它時帶著喜悅;想到康復對他反而是極大的恐怖」
- 自擬墓誌銘:「這裡躺著一位名字寫在水上的人(Here lies one whose name is writ in water)」
- 1821 年 2 月 23 日去世,年僅 25 歲
9. 雪萊(Percy Bysshe Shelley)#
雪萊聽聞濟慈之死後(殺手是結核桿菌與《評論季刊》),長期閉門,將憤怒與悲痛傾注於英文輓歌的巔峰之作《阿多尼斯》(Adonais)。他必定隱約感到自己與濟慈的命運如此緊密——很快他也將在「詩與事實的永恆戰爭」中倒下。
雪萊的特質:
- 把人生與思想建立在**「自然狀態」**之上——盧梭式的黃金時代之夢、所有人皆平等
- 幾乎在生理上敵視「歷史方法」——那種把理想與現實、抱負與歷史平衡看待的方法
- 讀不下歷史——對他而言史書是「苦難與罪行的可憎紀錄」
- 在每個時代他尋找的不是人的真實作為,而是其詩與其宗教、理想感受與渴望
- 因此他對艾斯奇勒斯比修昔底德更熟悉——「他忘了,在艾斯奇勒斯筆下,普羅米修斯是被綑綁的。」
- 像他寫的「敏感植物」(Sensitive Plant)一樣——粗硬纖維能存活,他卻會迅速枯萎
- 自稱:「我,像一條神經,這世間所有未被別人感受到的壓抑都從上面爬過」
雪萊在〈詩之辯護〉中寫道:
「詩,與『自我』的原則(金錢是其可見的化身),是這世界的神與瑪門(Mammon)……但我們無法想像——若沒有但丁、佩脫拉克、薄伽丘、喬叟、莎士比亞、卡爾德隆、培根勳爵、彌爾頓存在過——這個世界的道德狀態會是什麼。」
雪萊之死#
1822 年 7 月 8 日,雪萊與友人威廉斯(Williams)駕著他的船「愛麗兒」(Ariel)橫越斯佩齊亞灣前往里窩那(Leghorn)會見里・亨特(Leigh Hunt)一家。返程時天空示警暴風雨將至:
- 亨特決定留下次日再走
- 雪萊堅持當天回里立奇——因為瑪麗・雪萊與威廉斯太太獨自在家會擔心
- 經過的水手警告他們返回,他們仍續航
- 當夜未抵家,瑪麗・雪萊就知道命運已奪走她的詩人
八天後才尋獲威廉斯臃腫難辨的屍體;又過兩天才找到雪萊——肉已被禿鷲啄食殆盡,只剩骨頭與一個口袋裡的索福克勒斯、另一個口袋裡的濟慈讓人辨認出他。
按托斯卡納法律,海上沖上岸的屍體須焚以防瘟疫。拜倫、亨特、特里勞尼搭起火葬台;當屍體燒到一半時,特里勞尼從火中搶出他的心臟。瑪麗將心臟葬於羅馬新教墓地、靠近濟慈的位置,墓石只刻:「心中之心(Cor cordium)」。
二十九年後瑪麗去世時,人們發現她那本《阿多尼斯》中(以絲綢包裹)夾著愛人的骨灰——夾在那談論不朽、與「在被擊敗之人心中永遠湧起希望」的書頁。
10. 惠特曼(Walt Whitman)#
惠特曼以詩呼喚繆思離開希臘與愛奧尼亞,搬到一個更新鮮、更忙碌、更廣袤的領域——美國:
- 把特洛伊與阿基里斯之怒、艾涅阿斯與奧德修斯的漫遊那些「天價帳單」一筆勾銷
- 在帕爾納索斯山(Parnassus)的雪岩、耶路撒冷、各歐洲哥德式大教堂與德、法、西城堡上貼上「已遷移」、「待租」
- 一個新球體、一個未經試驗的領域,等候著、要求著繆思
一個重大的文學革命:當一個人出現,在生活本身中看到詩的元素、把先驅者的精神譜成歌、知道星空下的詩比一切沙龍的詩更多。
惠特曼之於美國,正如荷馬之於希臘、維吉爾之於羅馬、但丁之於義大利、莎士比亞之於英國:
- 他敢於連同美國的缺點看出她的入詩材料
- 為這個新生命創造了新形式——自由、不規則、流動而強壯
- 由此不只成為美國與民主的詩人,更成為現代世界的詩人
《草葉集》(Leaves of Grass)的三重原創性:
- 詞彙:沒有微妙細膩的語感、也沒有雪萊式的形上雲霧,而是陽剛的形容詞與名詞,從街道與田野大膽舉到詩裡的鈍直字眼
- 形式:沒有押韻(除了〈船長啊,我的船長〉這類偶然失敗)、沒有規則的格律或節奏,只有像呼吸、像風、像海一樣自由變化的節奏
- 題材:以孩子般驚奇的眼光看自然(「日出無聲的潑灑」、「海浪對陸地瘋狂的推擠」);把自己生動地代入每一個靈魂的每一段經驗;勇敢真誠的開放心靈、拒絕又熱愛一切信條;對肉體坦率的官能感受;對女性的辯護與理解
除了一個人,全美都譴責他。1855 年 7 月 21 日,愛默生致信——這封信是他高貴品格的封印:
「親愛的先生……我覺得它是迄今為止美國貢獻過最不凡的智慧與機智之作……我祝賀您自由勇敢的思想……我在一段偉大事業的開端向您致意。為了驗證這束陽光不是幻覺,我揉了揉眼睛——但這本書扎實的意義是清醒的確定。」
——R. W. Emerson
杜蘭以一種對時代的感慨收結:惠特曼活在我們這代人的童年,所以連在我們的時代,巨人仍然存在——連美國這樣粗糙又年輕的國家也能誕生出獨一無二且躋身偉大行列的詩人。
惠特曼的告別句:
「我以空氣的姿態離去——我向逃逸的太陽搖晃我的白髮; 我把肉體散入漩渦,飄成細碎的鋸齒。 我把自己留給泥土,從我所愛的草中再生; 若你想再尋我,請看你的鞋底之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