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個從青年延續至中年的信念#

杜蘭以個人告白為全書揭開序幕。年少時讓生命發出光輝的種種理想,許多在中年時都已黯淡,唯有一個依舊明亮如初——毫不掩飾地崇拜英雄(the shameless worship of heroes)。

在這個傾向把一切夷為平地、不對任何事物心懷敬畏的時代,他選擇與維多利亞時代的卡萊爾(Thomas Carlyle)站在一起,像米蘭多拉(Pico della Mirandola)在柏拉圖像前點蠟燭那樣,在偉人神龕前點起自己的燭光。

之所以強調「毫不掩飾」,是因為這在當代已是不合時宜的姿態。

為什麼當代恥於崇拜英雄#

杜蘭診斷出當代心靈的一種集體傾向:不願承認任何高於自身的天才

  • 民主教條的副作用:不僅將所有選民拉平,也將所有領袖拉平
  • 時代風氣:人們熱衷於證明在世的天才不過是平庸之輩,已逝的天才則只是神話
  • 典型例子:依歷史學家威爾斯(H. G. Wells)的書寫,凱撒(Julius Caesar)成了笨蛋,拿破崙(Napoleon)成了傻瓜
  • 隱性自我抬高:因為直接抬舉自己有失禮儀,於是改採暗示偉人有多麼不堪的方式達成同樣效果
  • 苦修式的禁慾:在某些人身上,這甚至成為一種高貴而無情的禁慾——務求把崇拜與愛慕從心中徹底拔除,以免舊日諸神回返而再度令我們戰慄

為何仍要堅持這份「最後的宗教」#

對杜蘭而言,這份英雄崇拜是他依然緊抓不放的「最後的宗教」,並從中得到比青年時代宗教狂喜更為持久的滿足與激勵。

他舉了一個例子:印度詩人泰戈爾(Rabindranath Tagore)的同胞長期以「Gurudeva」(「受敬重的師父」)相稱。在他看來這毫不奇怪——既然我們會在瀑布、山頂或寧靜海面上的夏夜明月前肅然起敬,為何不能在最高的奇蹟前低頭?那奇蹟就是:一個既偉大又良善的人

他將這份判斷推到極端:

  • 多數人不過是有些才情(talents),是人生這場戲中聰明的孩子
  • 天才(genius)真正站在我們面前時,我們唯一能做的,就是像對神蹟那樣俯首鞠躬
  • 這些人是歷史真正的血脈,相比之下政治與工業只是骨架與外殼

對「無人歷史觀」的批判#

當羅賓遜(James Harvey Robinson)呼籲將我們的知識「人性化」時,他要對抗的是當時瀰漫的乾枯經院氣息——其中一個源頭,就是把歷史看作一條沒有人物的客觀河流。

杜蘭認為這種史觀的問題在於:

  • 把歷史寫成數字與「事實」的非人流動,天才在其中被當成可有可無的角色
  • 史家以忽略偉人為傲
  • 這套理論最大的推手是馬克思(Karl Marx),與一種不信任卓越者、嫉妒高超才能、並把卑微者抬高為大地繼承人的人生觀緊密相連
  • 結果是:人們開始書寫一種彷彿從未被活過的歷史——沒有戲劇穿行其中,沒有人在掙扎、受挫、悲喜交錯
  • 吉朋(Edward Gibbon)與泰恩(Hippolyte Taine)那種生動敘事,被堆積成山卻無關緊要的博學取代——每個事實都正確、有出處,卻死氣沉沉

真正的歷史在哪裡?#

杜蘭給出一個鮮明的答案:真正的人類史不在價格與工資、選舉與戰役,也不在普通人的日常之中

真正的歷史,在於天才為人類文明與文化的總和所做出的持久貢獻

他以法國為例陳述這個立場(並客氣地表示這話可能有點冒犯):

  • 法國的歷史,不是那些耕地、補鞋、裁布、販貨的無名男女的歷史——這些事在任何地方、任何時代都被做過
  • 法國的歷史,是她那些卓越的男女:發明家、科學家、政治家、詩人、藝術家、音樂家、哲學家與聖徒
  • 是他們在技術與智慧、藝術與莊嚴上加給民族與全人類的那份增添

這個原則同樣適用於每一個國家、整個世界:

  • 它的歷史就是它偉大者的歷史
  • 我們其餘人在這些偉人手中,不過是甘心情願的磚與泥,讓他們得以將整個族類塑造得比我們自身更精緻一些
  • 因此歷史不是政治與屠殺的單調舞台,而是人類藉由天才、與物質的頑固惰性以及心靈的迷茫之謎搏鬥——為了理解、控制並重塑自己與世界

偉人的群像與創造的奇蹟#

杜蘭以一連串並列意象描繪這些偉人在做什麼:

  • 站在知識的邊緣,把光多舉前一點點的人
  • 把大理石鑿出讓人變得高貴的形體的人
  • 把民族塑造成更能承載偉大的工具的人
  • 用音符創造出語言、用語言織出音樂的人
  • 夢見更精緻的人生並真的活出它的人

這是一場比任何神話更生動的創造,一份比任何信條更真實的神性。

結語:再次點起蠟燭#

杜蘭以幾近宗教性的語言收束本章:

  • 凝視這些偉人、藉由研讀讓自己成為他們謙卑的學徒、看著他們工作、在燃燒他們的火光旁取暖——這就是重新捕捉少年時站在祭壇或告解室中曾以為觸碰到神時的那份戰慄
  • 那段年少歲月裡,我們以為人生是惡,唯有死亡能引我們進入樂園——其實錯了
  • 即使現在,活著的此刻,我們也可以進入樂園:每一本偉大的書、每一件揭示性的藝術作品、每一份獻身一生的紀錄,都是通往極樂之地(Elysian Fields)的召喚與咒語

我們太早就熄滅了希望與敬畏的火焰。

讓我們更換偶像,再次點起蠟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