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一場訪談談起#

1968 年，剛獲得普立茲文學獎不久的威爾・杜蘭（Will Durant）與妻子艾莉爾（Ariel）在洛杉磯接受一次電視訪談。訪談者自詡為知識分子，向杜蘭提出兩個問題，而杜蘭的回答勾勒出他看待歷史的整套眼光。

第一個問題是：影響二十世紀最深的人是不是馬克思（Karl Marx）？杜蘭沉吟片刻，給出了如下答案：

• 若以最寬廣的定義來看，最大份額的影響應該歸功於發明家，例如愛迪生（Thomas Edison）。電力的發展對世界的改造，遠超任何馬克思式的宣傳。
• 若以「思想」來衡量，達爾文（Charles Darwin）的影響仍勝過馬克思，只是領域不同。
• 我們這個時代的根本現象並非共產主義，而是宗教信仰的衰退。它對道德乃至政治都帶來深遠效應，因為宗教歷來是政治工具——五百年前教皇的影響力凌駕任何世俗統治者，今日在歐洲卻幾乎不再左右政治決策。

第二個問題是：在《文明的故事》（The Story of Civilization）所有人物中，他最想結識誰？杜蘭一臉認真地回答：「龐巴度夫人（Madame de Pompadour）。」訪談者愕然追問為什麼，他眼中閃過笑意：「她美麗、迷人、令人銷魂——你還想要什麼？」

杜蘭曾說過：「幽默近乎哲學，因為兩者都是從廣闊人生視野中誕生的觀點。」這份在嚴肅議題與輕鬆機鋒間自由切換的能力，正是他的標誌。

為什麼這本書必須存在#

任何人若花了半個多世紀，研究並寫出一部十一卷的《文明的故事》，世人自然會想知道他從這龐大事業中得出什麼結論：

• 哪些時代、人物與成就在他心中最為偉大、最具意義？
• 誰能進入他心目中的「人類思想榮譽榜」？
• 哪些詩人撥動的心弦能在數百乃至數千年後依然迴響？
• 想獲得有意義且實用的教育，最該讀的書究竟是哪些？

杜蘭以一系列文章回應這份被反覆追問的需求，包括〈十大最偉大的思想家〉、〈十大最偉大的詩人〉、〈教養必讀的一百本書〉、〈人類進步的十座高峰〉，以及〈世界史上的十二個關鍵日期〉。

這些文章原本散見於雜誌與演講場合——若你錯過了那些刊物或座無虛席的講座，幾乎無從接觸這些結論。本書正是首度將它們匯整成冊，讓他關於「最高峰」的判斷終於得以完整呈現。

這本書要帶讀者去哪裡#

要建立一套排序系統，並把它套用到如此廣袤的人類成就上，本就是極其困難的工程，但杜蘭一如既往地出色完成。他不僅為自己的選擇提出有說服力的論據，更刺激讀者去形成自己的觀點，去超越眼前的環境與當代文化，進入一個他稱之為「心靈之國（The Country of the Mind）」的永恆領域。在那裡：

• 人類的英雄們在完成各自時代的任務之後安頓下來
• 「身為人」是值得讚頌的事
• 偉大不再受時間侷限

本書第一章的標題正點出全書的論題：〈毫不掩飾地崇拜英雄〉（A Shameless Worship of Heroes）。

杜蘭的「親人類」哲學#

貫穿杜蘭所有著作、尤其是本書的哲學立場，可以毫不誇張地稱為「親人類」（prohuman）：

• 他被譽為「溫和的哲學家」（gentle philosopher）與「激進的聖徒」（radical saint）
• 他始終選擇報導人類事件中正向的成就
• 他用筆照亮的是人類歷史中那些山巔般的偉大時刻

與《歷史中的英雄》互為表裡#

本書與杜蘭的另一部作品《歷史中的英雄》（Heroes of History）構成自然的對照：

• 《歷史中的英雄》是對百個世紀以上人類成就的總覽
• 《最偉大的心靈與思想》則是杜蘭對這份成就的個人評價與排序
• 本書還收錄了三位人物（達爾文、濟慈、惠特曼）的側寫，這些原本是要寫進《歷史中的英雄》的，但因 1981 年杜蘭辭世前的一連串個人變故而未能完成

本書的雙重定位：

• 是進入杜蘭著作世界的最佳入門
• 也是他畢生研究的總結——一份天才的量化、一張人類歷史「必訪景點」的旅行指南

結語：與天才為友#

透過時而上升至詩境的散文，本書延續了杜蘭長期以來的邀請：進入「最偉大者中的最偉大者」的世界，並由此認識並親近天才。杜蘭曾這樣形容這份事業的回報：

我們無法在那充滿天才的天上之國久留，而不變得比原本稍微更精緻一些。

我們或許找不到青春的那種痛切迷狂，但會體會到一種持久而溫和的幸福，一種時間無法奪走的深刻喜悅——直到時間奪走一切為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