維吉尼亞·吳爾芙（Virginia Woolf，1882–1941）首要關注的是用文字捕捉她所稱「現代時代」的興奮、痛苦、美麗與恐怖。

她生於 1882 年，意識到自己是顯然的現代主義作家——與 19 世紀文學一大堆陳腐自滿的假設不合。

她領悟新時代——以城市化、科技、戰爭、消費主義、家庭生活的非凡發展為標誌——需要被不同種類的作家捕捉。與喬伊斯、普魯斯特並列，她不懈追求新的文學形式，以公正對待現代意識的複雜。

她的書與散文至今仍有傳達 20 世紀興奮與戲劇的力量。

生平#

吳爾芙生於倫敦：父親是著名作家與登山家，母親是知名模特兒：

• 家庭主辦許多維多利亞文壇最具影響力與重要的成員
• 吳爾芙對這些大人物大多帶犬儒——指控他們做作與心胸狹窄
• 吳爾芙與姊姊不能像兄弟們一樣去劍橋讀書——只能在父親書房裡偷偷自學
• 13 歲母親辭世後，她有了第一次精神崩潰——這將糾纏她餘生
• 部分由她遭同父異母兄弟喬治·達克沃斯性侵所致

儘管疾病，她成為記者然後小說家——並成為布魯姆斯伯里圈（包括凱因斯、E.M. 福斯特、利頓·斯特雷奇）的核心人物。她與圈中作家記者倫納德·吳爾芙結婚。

她與倫納德買了一台小型手動印刷機，名為「霍加斯出版社」（The Hogarth Press）——從餐廳出版書籍：

• 在無人願意時印刷吳爾芙的激進小說與政治散文
• 製作了佛洛伊德著作的第一部完整英文版

兩次大戰之間僅四年內，她寫了四部最著名作品：

• 《達洛維夫人》（1925）
• 《到燈塔去》（1927）
• 《奧蘭多》（1928）
• 散文《自己的房間》（1929）

1941 年 3 月，感到另一輪精神疾病到來，她在烏茲河自溺辭世。

她的工作有許多重要事可教我們。

一、注意一切#

吳爾芙是英國文學偉大觀察者之一。

她可能寫過最佳的短篇散文是 1942 年發表的《飛蛾之死》：包含她坐在書房觀察一隻被玻璃困住的卑微飛蛾的觀察。鮮少有如此深刻的思想從如此明顯渺小的情境中被擠出（雖然對吳爾芙而言，沒有所謂渺小的情境）：

「人不禁觀看牠。我們的確意識到對牠一份奇特的憐憫感。那天清晨愉悅的可能性顯得如此巨大多樣，以至於僅有飛蛾的、且是日蛾的份額，似乎是個艱苦命運——而牠對盡情享受其微薄機會的熱忱，令人哀憐。牠強勁地飛到隔間的一個角落，等了一秒，飛到另一角……除了飛到第三角再到第四角，牠還能做什麼呢？那就是牠所能做的全部——儘管天空遼闊、遠處家屋的炊煙、海上汽船時而傳來的浪漫聲音。」

吳爾芙注意我與你常經過的一切：天空、他人眼中的痛、孩子的遊戲、妻子的斯多噶式忍耐、百貨公司的愉悅、港口與碼頭的趣味。

愛默生（她最愛的作家之一）的話可一語道破吳爾芙的特殊：「在天才作家的作品中，我們重新發現自己被忽視的思想。」

在另一篇偉大散文《論生病》中，吳爾芙哀嘆作家鮮少屈尊描寫病——這個忽視似乎是文學中對日常生活勢利的特徵：

「英文能表達哈姆雷特的思想與李爾的悲劇——卻沒有詞語表達顫抖與頭痛……最起碼的女學生戀愛時，有莎士比亞、鄧恩、濟慈為她代言——但讓一個受苦者試圖向醫師描述頭痛，語言立刻枯竭。」

這將是她的使命：吳爾芙終生試圖確保語言能更好地定義我們真正所是——連同我們所有的脆弱、混亂、肉體感覺。

吳爾芙把她的敏感提升到最高的藝術形式。她有自信與嚴肅，把發生在自己身上的事——自己人生的感官細節——作為最大觀念的基礎。

二、接受日常#

吳爾芙總是深刻，但從不害怕他人所稱的瑣碎。

她有信心：心智的志向（愛美、與大觀念互動）與對購物、蛋糕、帽子的興趣完全相容——關於這些主題她寫得幾乎是獨一無二地雄辯而深刻。

在另一篇尤其好的散文《牛津街的潮水》中，她慶祝這條巨大倫敦購物街的俗艷：

「道學家對[牛津街]指指點點……他們說它反映我們時代的輕率、鋪張、匆促與不負責任。然而他們的鄙夷或許和我們同樣偏離——若我們要求百合花該被鑄成青銅、雛菊該有不滅琺瑯花瓣那般。現代倫敦的魅力是它不是建來持久的，它是建來經過的。」

在另一篇同樣對現代生活不光彩面開放的散文中，吳爾芙去參觀倫敦巨大的碼頭：

「每週一千艘船帶著一千種貨物在卸貨……每件這龐大多樣商品都被精確拾起放下，每件都被秤、開、取樣、記錄、再縫起放在它的位置——沒有匆忙、浪費、混亂——由穿襯衫的少數人完成。他們以最高組織為共同利益工作……卻能在工作中暫停，對偶然的訪客說：『想看看我們有時在肉桂袋裡發現什麼嗎？看這隻蛇！』」

三、做女性主義者#

吳爾芙深刻意識到男人與女人把自己放進僵硬的性別角色——這樣做時忽略了他們更完整的人格。

在她眼中，為了成長，我們需要做點性別彎曲——追求模糊「真男人」或「真女人」意義的經驗。

吳爾芙生命中有過幾段女同性戀情——她寫了極為大膽的酷兒文本《奧蘭多》，是她愛人薇塔的肖像——被描寫為一位變成女人的貴族男子。

「做一個純粹單純的男人或女人是致命的；必須是女性化-男性，或男性化-女性。」——《自己的房間》

在反戰小冊子《三幾尼》（Three Guineas）中，吳爾芙主張只有藉著重新思考「性別對抗性別」的習慣才能結束戰爭：

「所有這種自稱優越、指控低劣——屬於人類存在的私立學校階段——那裡有「兩邊」，必須要有一邊打敗另一邊，而走上講台從校長親手接過華麗獎盃至為重要。」

「自己的房間」與經濟自由#

吳爾芙絕望地希望提升女性在社會中的地位。她認識到問題大半關乎錢：

女人沒有自由——尤其是精神自由——因為她們無法控制自己的收入：

「女人一直貧窮——不只是兩百年——而是從時間的開始。女人擁有的智識自由比雅典奴隸的兒子還少。因此女人沒有狗的機會寫詩。」

她偉大的女性主義集結號《自己的房間》以具體政治要求作結——為了與男人站在同樣的智識基礎上：

• 女性需要尊嚴
• 平等的教育權
• 每年五百英鎊的收入
• 一個自己的房間

結語#

吳爾芙或許是英文世界描繪我們心智、卻不用臨床心理學行話的最佳作家。

她之前的維多利亞時代寫的小說聚焦外在細節：城市場景、婚姻、遺囑……吳爾芙設想了一種新的表達形式——聚焦於「從內在認識自己與他人」的感受。

吳爾芙這樣的書——不過度諷刺、不困在冒險情節、不被慣例搖籃環抱——是一份契約。

她期待我們把外界音量轉小、嘗試她的視角、在精微句子上花精力。作為交換，她提供我們機會去注意我們通常錯過的微震，並更妥當地賞識飛蛾、自己的頭痛，以及我們迷人而流動的性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