馬塞爾·普魯斯特（Marcel Proust，1871–1922）是 20 世紀初法國作家——寫了官方紀錄上世界最長的小說：《追憶似水年華》（À la recherche du temps perdu）——共 1,267,069 字，是《戰爭與和平》的兩倍。

書於 14 年間以法文分七卷出版：

• 《在斯萬家那邊》（1913）
• 《在少女們身旁》（1919）
• 《蓋爾芒特那邊》（1920）
• 《索多瑪與蛾摩拉》（1922）
• 《女囚》（1923）
• 《女逃亡者》（1925）
• 《重現的時光》（1927）

它立即被視為傑作，許多人列為本世紀最偉大的小說，或乾脆所有時代之最。

不只是小說#

它如此特別之處在於：它不只是一部直敘敘事的小說——而是穿插天才級人物與場景描寫，與一整套人生哲學的作品。

線索在標題裡：À la recherche du temps perdu——「追尋失去的時間」。

書講述一個男人——輕度偽裝的普魯斯特本人——在尋找人生意義與目的之路上的發展。他的探索是停止浪費時間、開始賞識存在。

寫書是為了幫人#

普魯斯特希望這本書能幫人。他父親阿德里安·普魯斯特是當代偉大的醫師之一，曾消滅法國的霍亂。

晚年時，這位虛弱、懶散、靠繼承生活、從未做正常工作而讓家人失望的兒子馬塞爾，對管家賽勒斯特說：

「如果我能用我的書為人類做出像我父親用他的工作所做的同樣多的善事就好了。」

重要的消息是——他充分成功了。

三個尋找意義的可能來源#

普魯斯特的小說圖譜了敘述者對人生意義三個可能來源的系統性探索。

一、社交成功#

普魯斯特生於舒適的布爾喬亞家庭。從青少年期起，他開始認為人生意義可能在於進入上流社會——他那年代意味著貴族世界：公爵、公爵夫人、王子。

我們不該認為自己對這些類型沒興趣就高人一等。若把這個類別轉成今日對應物——名人與商業大亨——我們很可能也牽涉其中。

多年來敘述者把精力獻於攀爬社交階層——因為他迷人博學，最終與巴黎上流社會的關鍵人物——蓋爾芒特公爵與公爵夫人——成為朋友。

但一個令人不安的領悟逐漸浮現：

• 他們不是他想像中的非凡典範
• 公爵的對話無聊粗俗
• 公爵夫人雖有教養，卻殘忍虛榮
• 馬塞爾厭倦他們與其圈子

他領悟美德與惡德分散在人口中，與收入或聲望無關。

他自由獻身於更廣泛的人。

普魯斯特用許多頁諷刺社交勢利，但帶著理解與底層同情的精神。攀爬社交是極自然的錯誤——特別年輕時。懷疑「世界上某處可能有一群更優越的人，我們生活之所以乏味主要是因為沒有對的關係」很正常。

但普魯斯特的小說提供確定性的安慰：人生並未發生在他處。

二、愛情#

第二卷中，敘述者與祖母去卡布爾的時髦海濱度假地（當時的巴貝多）。在那裡他對美麗的少女阿爾貝蒂娜發展出無法抗拒的迷戀——短髮、男孩般的微笑、迷人隨意的說話方式。

約 300 頁裡，敘述者腦中只有阿爾貝蒂娜——人生意義必定在愛她。

但隨時間，這裡也有失望。敘述者終於被允許吻阿爾貝蒂娜：

「人類雖然顯然比海膽甚至鯨魚更不原始，仍欠缺若干本質的器官——尤其沒有任何專門用於親吻的。為了這缺席的器官他用嘴唇代替——也許他因此達到比用角狀獠牙撫摸所愛者稍稍更令人滿意的結果……」

在普魯斯特眼中，愛的終極承諾是我們可停止孤獨，把生命妥當地與另一個能理解我們每一部分的人融合。

但小說達到陰暗結論：沒有人能完全理解任何人。孤獨是地方病。我們是笨拙、寂寞的朝聖者，在黑暗中試著給彼此獠牙之吻。

三、藝術——唯一成功的候選人#

對普魯斯特而言，偉大藝術家配得讚美——因為他們以新鮮、賞識、活生的方式向我們展示世界。

對普魯斯特而言，藝術的反面是他所稱的「習慣」（habit）：

• 生活中許多東西因熟悉的毯子或裹屍布——降在我們與一切重要事物之間——而被毀壞
• 它鈍化感官，阻止我們賞識一切——從日落之美到我們的工作與朋友
• 孩子不受習慣之苦——這就是為何他們對水坑、跳到床上、沙、新鮮麵包等非常關鍵但簡單的事物興奮
• 但我們成人不可避免地被慣壞——這就是我們追求愈來愈強烈刺激（如名聲與愛）的原因

訣竅——以普魯斯特之見——是在成年後恢復孩子的賞識能力——剝去習慣的面紗，從而以新的、更感恩的敏感看日常生活。

藝術家的角色#

普魯斯特認為這正是人口中一個群體一直在做的事：藝術家。他們剝去習慣，把生命還回它應得的光輝——例如把恰當的注意力傾注於睡蓮或加油站。

普魯斯特的目標不是我們必須創作藝術或成為混博物館的人。

而是讓我們以藝術家的同樣慷慨看世界、看我們的世界——這意味著從簡單事物中取得樂趣：水、天空、粗糙抹灰牆上的一道光柱。

普魯斯特最愛的畫家是維梅爾——這並非偶然：他知道如何引出日常的魅力與價值。維梅爾的精神籠罩這部小說——它同樣致力於把我們與人生的尋常情境調和。

普魯斯特最動人的書寫之一描述日常之魅：在火車上閱讀、夜間開車、聞春天花香、看陽光在海上變化的光。

瑪德蓮蛋糕的著名片段#

普魯斯特以寫關於法國人稱之為「madeleines」的精緻小蛋糕而出名。理由與他關於藝術與習慣的論點有關。

小說早期，敘述者告訴我們他憂鬱悲傷一陣子後，某天喝了一杯花草茶吃了一塊瑪德蓮——突然，那滋味強有力地把他帶回（味道有時會的方式）童年——他小時候在鄉間阿姨家度過的夏天。一連串記憶湧回，充滿希望與感激。

多虧瑪德蓮，普魯斯特的敘述者有了如今所稱的「普魯斯特式時刻」（Proustian moment）：

一個突然、不自主、強烈回憶的時刻——過去從一陣氣味、味道或質感中未經召喚地浮現。

透過豐富喚起力量，普魯斯特式時刻教我們的是：人生不必沉悶無聊——只是我們忘了以正確方式看它，我們忘了「完全地活」是什麼感覺。

茶的時刻在小說中是樞紐——它示範普魯斯特要教我們的關於以更大強度賞識人生的一切。它幫敘述者領悟並非他的人生平庸——而是他在自主記憶中所擁有的人生形象平庸：

「人生在某些時刻對我們顯得如此美麗、卻被我們判定為瑣碎，原因是我們通常不依人生本身的證據作出判斷——而是依那些保留人生中無物的、相當不同的形象——因此我們貶低地評斷它。」

結語#

這就是為何藝術家如此重要——他們的作品像長長的普魯斯特式時刻。它們提醒我們人生確實美麗、迷人、複雜——從而消散我們的無聊與不感恩。

普魯斯特的藝術哲學由一本本身正是他所說範例的書傳遞：一件把世界的美與興趣帶回生命的藝術品。

讀它時：

• 你的感官被重新喚醒
• 你正常忽略的千萬件事被帶到你的注意中
• 他讓你（一段時間內）和他一樣聰明敏銳

——光憑這個理由，我們應確保讀他與他熟練組裝的這 120 萬個賦予生命的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