列夫·托爾斯泰（Leo Tolstoy，1828–1910）相信小說不是娛樂的來源，而是心理教育與改革的工具。

在他眼中，小說是讓我們認識他人——尤其是表面上看似不討喜之人——並擴大我們的人性與包容的至高媒介。

生平#

托爾斯泰 1828 年生於亞斯納亞·波利亞納——莫斯科以南 100 英里的龐大家族莊園。這是他人生大半時光斷斷續續的家。

• 父母在他年幼時去世，由親戚撫養
• 他在大學失敗了——一位講師形容他「無能也不願學習」
• 花了幾年賭博、喝酒、追逐吉普賽女子
• 之後在克里米亞戰爭從軍當砲兵軍官

30 出頭結婚。妻子蘇菲亞來自精緻、文化高的背景，只有 18 歲。他們有 13 個孩子，9 個活到嬰兒期之後。

婚姻艱難——關於性的巨大爭吵、雙方苦澀。

托爾斯泰留長鬚、成為健身狂，多數時間在書房。

他在那裡寫了幾本極成功的書：《戰爭與和平》、《安娜·卡列尼娜》、《伊凡·伊里奇之死》。

反「為藝術而藝術」#

托爾斯泰不相信「為藝術而藝術」。

他深刻投身於這信念：好的藝術應讓我們較不道學、較不愛評判，並應作為宗教的補充——發展我們仁慈與道德的儲備。

托爾斯泰這種改革性、道學性的一面常被現代評論者忽略——他們不希望以使命弄髒藝術——但這其實是他最重要的一面，他的努力若不記住這點，就無法被妥當賞識。

娜塔莎·羅斯托夫：對「失敗」的同情#

托爾斯泰的第一部偉大小說《戰爭與和平》於 1869 年（41 歲）出版。我們遇見娜塔莎·羅斯托夫——一位令人愉悅、自由精神的年輕女子。

開頭她與安德烈訂婚——一位仁慈真誠、深愛她、但情感較疏遠迴避的男人。安德烈在義大利旅行時，娜塔莎遇到英俊憤世嫉俗的浪子阿納托勒，落入他的魔咒。他幾乎成功誘惑她、說服她私奔——家人在最後一刻阻止了她。

所有人對娜塔莎憤怒駭然。這種瘋狂破壞她自身的前景，深刻羞辱她家人。

按世俗標準，娜塔莎徹底失敗了。若我們在新聞片段看到這樣的人，可能迅速得出結論：她在常規同情之外——「她擁有那麼多，只想到自己，得到的是她應得的。」

但托爾斯泰的觀點是：若我們把握娜塔莎內心的一切是什麼樣，我們就不能、也不會撤回同情。

她其實不自我放縱、輕浮、徹底缺乏忠誠：

• 她只是性經驗不足的年輕女子
• 感到被忙碌的男友拋棄
• 有深刻衝動而溫暖的本性
• 容易被歡愉與幸福帶走
• 也急切擔心讓他人失望——這正是讓她陷入詭計多端的阿納托勒之手的原因

托爾斯泰讓我們站在娜塔莎這邊——他讓我們演練他相信對倫理人生根本的舉動：

若我們更精準看見他人內在生命，他們在我們眼中就無法以慣常的冷漠、單面的方式出現——我們會以他們真正需要與配得的仁慈對待他們。

沒有人應在同情與寬恕的圓圈之外。

卡列寧：「不討喜角色」的內在生命#

對托爾斯泰而言，小說的特定任務是幫助我們理解所謂「不討喜」的角色。他小說中起初最令人厭惡的角色之一是《安娜·卡列尼娜》中安娜的丈夫——做作僵硬的卡列寧。

故事是悲劇——美麗、聰明、活潑、心地慷慨的已婚安娜，人生因愛上華麗年輕騎兵軍官伏倫斯基而崩潰。

阿列克謝·卡列寧伯爵：

• 拘謹、在意地位、做作的高階政府官員
• 常對安娜冷酷，無法回應她任何情感渴望
• 安娜與伏倫斯基的戀情發展時，他主要擔心可能引發社會八卦損害他公開地位
• 對婚姻本身似乎毫無感覺
• 看起來純粹冷淡粗暴

但接著……#

安娜生下情人的孩子，她生病了——在一個極動人的場景中，卡列寧深受感動，為嬰兒哭泣，也為母親哭泣，並寬恕安娜：

「『不，你不能寬恕我！』[安娜說]。但他突然感到……一種至福的精神狀態，瞬間給了他從未知曉的新幸福。對敵人的愛與寬恕的喜悅充滿他的心。他跪下來，把頭放在安娜手臂的彎曲處……像個小孩般啜泣。」

此前冷漠的卡列寧愛上安娜的嬰兒：

「對這個小新生兒他懷有一份相當特殊的情感，不只是憐憫，還有溫柔……他每天會去育嬰室幾次……有時連續半小時默默凝視沉睡嬰兒柔軟、皺巴巴的小臉，看著皺眉的眉毛、胖胖的小手、緊握的小指頭擦著小眼睛和鼻子。」

多虧明智的托爾斯泰，我們看見這個男人完全意外的一面。

他的內在生命完全不像我們從外觀預期的樣子。

但托爾斯泰的重點是——卡列寧並非例外的角色：他只是壞與非常好的正常混合。令人不悅的人擁有巨大埋藏溫柔儲備是極為平常的——他們有與令人卻步的外表不同、且通常好得多的性格面向。

伊凡·伊里奇之死#

我們在另一個角色身上有可比的旅程——《伊凡·伊里奇之死》（1886）的主人翁。

開頭我們遇見伊凡——社會頂層的高等法院法官，看似自私、虛榮、犬儒。某天他幫忙掛窗簾從梯子摔下，意識到一陣內在疼痛——那是疾病的第一個徵兆，很快被診斷為致命。他只剩幾個月可活。

健康衰退時，伊凡花大量時間坐在家中沙發上：

• 家人意識到他的死對社會與財務地位多麼不便，開始怨恨他與他的病
• 他短促易怒地反擊
• 但內裡，伊凡正在經歷一系列頓悟

他回顧人生、為其膚淺贖罪：

• 對自然有了新的敏感
• 對僕人——農民出身的謙卑無學男人——的尋常仁慈有了新的敏感
• 對所有人迴避注意人生那一個真正關鍵事實的愚蠢方式感到憤怒——我們都會死
• 他領悟我們的死亡應持續在我們心中、啟發持續的仁慈與同情

死亡時，托爾斯泰想像他終於對周圍所有人感到憐憫與寬恕。

托爾斯泰典型地詳細敘述主角腦中發生的巨大哲學與心理戲劇。

周圍的人——醫生與家人——只看到一個陰沉的人，多時間面對牆壁、總是說「走開、別煩我」、有時哀號——

我們卻能看到一位有願景的人、一位先知、一位有非凡道德勇氣與慷慨之人。

寫伊凡時，托爾斯泰希望我們把他的人生看作所有人類潛能的代表——若我們能在太遲之前覺醒。

《什麼是藝術？》#

約 70 歲時，托爾斯泰把對「身為作家」的思想匯整為長篇散文《什麼是藝術？》——這是他最重要的書之一。

他主張藝術有偉大的使命——透過偉大藝術：

「較低的情感——較不仁慈、對人類善較不必要的——被擠出，被更仁慈、更好地服務我們個人與集體的情感取代。這就是藝術的目的。」

身為極熟練、迷人的作家，托爾斯泰知道小說必須有趣，否則我們不會去讀。但他同時相信小說必須抱負其他事——對我們蹣跚走向成熟與仁慈的關鍵支持。

它們能做到這點，因為它們能進入我們需要但鮮少能取得的地方：他人的內在生命。

《什麼是藝術？》中托爾斯泰多談他人作品，但其實是間接、謙虛地總結自己的成就：偉大作家永遠不該只是幫讀者打發時間——他們的寫作必須是一種療法，一場意在教育我們走向情感健康與倫理良知的努力。

結語#

隨年歲增長，列夫與蘇菲亞的緊張加劇——他抱怨他們對「存在意義」有「徹底相反的觀念」。

但他堅持即使蘇菲亞「越來越易怒、專橫、不可控制」，他仍繼續愛她——儘管承認他放棄試圖表達感受。「沒有比婚姻床榻的悲劇更大的悲劇」，他寫道。

最終 80 多歲的托爾斯泰再也忍不住，遺棄妻子與家庭——在 11 月凍夜中半夜逃走。染上肺炎，在附近火車站等火車時辭世。

他的喪禮是重大公開場合——俄羅斯與世界各地數千人到場。

這是合適的，因他的核心主張具有巨大的社會意涵——他認識到我們對他人是什麼樣的圖像，是關係、經濟、政治的偉大驅動力。

他舉起一個誘人的觀念：藝術可以成為對他人腦中（與生命中）發生之事——取得更精準、且通常更仁慈觀念——的主要工具。

他的遺體被帶回家中，葬於花園裡——他童年喜歡玩的樹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