約翰·沃夫岡·馮·歌德（Johann Wolfgang von Goethe，1749–1832）長期被視為歐洲偉大文化英雄之一——比肩莎士比亞、但丁、荷馬。

他在廣泛領域出類拔萃：

• 寫了許多詩
• 是極受歡迎的小說家
• 在生理學、地質學、植物學、光學上有科學貢獻
• 也是外交官、時尚意見領袖、高級公務員、色情作品作者
• 大學校長、優秀藝術家
• 冒險旅行者、劇團導演、礦業公司總裁

生前讚仰他的人對他的文學作品印象深刻——但比起他任何一本書，更打動當時人的是他怎麼活——他是怎樣的人。

生命比作品更有意義（這也說明為何不同於奧斯汀或普魯斯特，他的文學作品相對較不為人知）。

早年#

歌德 1749 年生於法蘭克福。家境寬裕——是新富，靠經營旅館起家：

• 父母極為用心於他的教育（多在家中受教）
• 為朋友寫詩、上美術課、學義大利文
• 經常上劇院並與女演員為友
• 作為上流階級，12 歲起就在公開場合配劍
• 在萊比錫大學讀書，後在斯特拉斯堡大學讀法律碩士
• 常翹課跑去附近大教堂高處的觀景台——他怕高，但強迫自己上去，因他喜歡克服障礙——也愛那景

我們可從歌德學到幾項關鍵教訓。

一、從浪漫主義到古典主義的愛#

歌德法律學校畢業後第一份正式工作是國家法庭助理——判決神聖羅馬帝國諸多德意志小邦間的案件。在工作期間，他愛上同事的未婚妻。然後做了一件大失分寸的事——把這段愛情寫成小說：《少年維特的煩惱》。

主角維特是輕度偽裝的自畫像：

• 故事細描追求迷戀路上每一小步
• 兩人共舞、桌下意外腳碰腳
• 微笑、互寫挑情小紙條
• 把戀愛說得像人生最重要的經驗

「人生若沒有浪漫之愛，是什麼？是沒有燈的魔幻燈籠。」——維特

這部極具魅力的小說在後續 25 年是歐洲暢銷書——拿破崙誇口讀了 7 次。

故事結局悲慘——夏綠蒂並不真的愛維特，最終拒絕他。他絕望中自殺。

這個悲劇結局顯示歌德開始看見浪漫人生觀的限制——浪漫之愛深具吸引力，但也製造巨大問題。

浪漫主義的核心問題#

歌德所見的核心問題：浪漫之愛希望「凍結」一個美麗的瞬間。

• 夏夜晚餐後，維特與愛人在林間散步
• 他想要永遠如此——所以覺得他們應該結婚、共有家、生孩子
• 但實際上婚姻不會像那美好六月夜的任何一點
• 會有疲憊、要付的帳單、爭吵、被困感
• 與浪漫主義的極端希望相比，真實的愛永遠是一場可怕的失望

這就是為何歌德逐漸從浪漫主義轉向他稱之為「古典主義」的愛之意識形態：

• 帶有一定程度悲觀
• 接受所有情侶會隨時間遭遇的麻煩
• 為了寧靜與行政管理能力，必須放棄早期某些令人陶醉的希望

歌德並非冷漠或缺乏想像才批評浪漫主義——而是因他如此深刻、親密地理解它的吸引力——因而理解它的危險。

《伊菲革涅亞》：古典替代#

他後期戲劇《伊菲革涅亞》完整發展了古典替代浪漫的版本。伊菲革涅亞是特洛伊戰爭時的希臘公主，捲入家族謀殺與宿仇連環——戲劇化地放大了普通家庭生活的創傷。

歌德把伊菲革涅亞想像為最終帶來寬恕與和平的人。她視自己人生角色為「讓男人變柔和」——不斷鼓勵人們冷靜、慈悲：

「記住我們都會死，當使最硬的心轉為溫柔；我們不也被要求向他人展示我們自己已知的最佳善意？」

受浪漫主義養大的最早觀眾遲遲不解其義——把伊菲革涅亞描述為「像在看灰霧」。

中年的歌德毫不退縮，強調表達自身觀點：「浪漫主義是疾病，古典主義是健康。」

但他遭遇文化的元素性問題：浪漫主義感覺更刺激——歌德指出文化核心問題：如何讓對我們有益的事物與激情刺激之物成功競爭注意力？

二、行政的尊嚴#

1775 年 4 月，Werther 大成功後不久，歌德接受了公務員工作——威瑪公爵卡爾·奧古斯特任命他為首席顧問與資深行政官員，協助治理國家。

歌德在此工作維持了一生大半時間：

• 道路部長——對改善貿易至關重要
• 國有銀礦的督導
• 進行外交使命，主導教育與都市規劃的重大決策
• 每週兩次內閣會議（涉及大量寫讀簡報文件）

這聽起來像個極成功創意人物的奇怪舉動——彷彿布克獎得主成為環境食品鄉村事務部公務員。

我們只是假設藝術文學與「對政府行政的熱忱」相互衝突。但歌德不這樣看。

這些年裡，他花大量時間起草報告、開關於採購專業排水設備、最佳路面重鋪材料、如何應對霸道鄰居普魯士的會議。他覺得需要責任、權力、經驗以成為更成熟更智慧的人——更好的詩人與哲學家。

但這也做了另一件事：讓他能把觀念付諸實踐。

後來他擔任藝文部長，得以建立德國最佳劇院——首演當時許多劇本（現代意義上像成立大型電影製作公司）。

與權力、責任、預算、金錢——治理世界機制的接觸——讓歌德追求關鍵的發展路徑：從獨自工作的孤立創意思想家，轉變為能把觀念付諸行動的人。

不只寫「擁有國家劇院多好」——他能設立一個；不只說「城市應有綠地」——他能啟動政府機器、實際創造模範都市公園。

三、旅行作為療法#

1786 年 9 月，威瑪公務十年後，40 歲生日逼近，歌德被「自己浪費生命」的恐懼緊抓——他厭倦了寒冬、無止盡的會議、讓他難找寫作時間的工作量。他前往義大利——先到維琴察與威尼斯（他特別被帕拉迪歐的建築打動）。

然後到他主要的駐紮地——羅馬，在義大利待了將近兩年。

他對旅行有極古典的觀念：外在旅程意在支持朝向成熟的內在旅程。

但如同許多到羅馬的訪客——他到了之後感到失望。

詩集《羅馬輓歌》中他描述偉大城市似乎充滿有名卻對他無意義的死寂廢墟：「石頭啊，對我說話！」——許多後來訪客都有此感。

他領悟自己需要的不是更詳盡的指南，而是對的人來愛戀——一個能與他分享對羅馬之愛、向他展示這個地方真正意義的人。

詩中描述他遇見的女子（他叫她浮絲蒂娜）：

• 共度懶散的午後在床上
• 她不是大知識分子
• 告訴他自己的人生、上市場路上經過的建築（萬神殿、貝尼尼設計的巴洛克教堂）——她不知道它們很有名
• 它們只是恰巧在那裡、她恰巧喜歡的建築

在浮絲蒂娜身旁的臥室，歌德領悟自己正進入古典文化的精神：對性與美的簡單舒適關係；以及古典詩人是像他這樣的人這個觀念。

對歌德而言，旅行的重點不是放鬆或暫離例行公事——他有更大目標：去到一個我們能找到自身成熟欠缺成分的地方。

四、活到極致：浮士德式英雄#

歌德最引人注目之處，是他做了多少事、視野多廣、興趣多寬。

他特別透過最著名作品《浮士德》探索此議題——畢生工作於浮士德。最早草稿可追溯到他青少年時期，直到 80 出頭才決定完成。

《浮士德》分兩部，全劇演出約 13 小時——歌德本人從未看過完整演出，後人也很少。

浮士德的選擇#

浮士德是中世紀學者：博學，但做的事不多——愛情無收穫、沒賺到錢、無權力。知識貧瘠，人生無目的，他寧死。

這時魔鬼梅菲斯特造訪——提供他無限能量、英俊外貌、做任何事的能力。問題是：浮士德會想做什麼？

• 第一個危險——當個拒絕對世界產生影響的學者：靠魔鬼之助他能拿到最古最稀有手稿。但他厭倦詞語、渴望行動
• 第二個危險——用新力量滿足每個感官胃口、變成純粹享樂主義者：他到酒吧把所有人灌醉、參加大型放縱派對——但他領悟自己真正追求的是美與愛，這把他帶離性與酒精
• 第三個危險——成為自信但膚淺的政治領袖：但戲劇第二部，浮士德追求宏大目的——最終組織建立一個新國家（仿照當時最開明、最成功的荷蘭共和國）

浮士德是給我們所有人的道德故事：他向我們展示人生的陷阱與如何避開它們。

浮士德知識淵博，但抗拒當學者；他愛性，但不沉淪縱慾；他喜歡權力，但不用於誇大狂——他把它用於高貴的目的。

浮士德的職業路徑與歌德相似——對我們勾勒出「如何過完整人生」的理論：

• 對觀念極有興趣，但不是學者
• 拜訪義大利，但不留在那裡
• 回去工作
• 嘗試行政、學會行使權力，但掌握這面後繼續前進

浮士德式的觀念是：為了完整發展，我們必須與相當危險的事物調情，但保持高目的感。

五、給文藝人的科學#

歌德是歐洲最後一位做某種非凡之事的人——**寫偉大小說與戲劇，**同時在科學上扮演重要角色。

他的興趣涉及地質、氣象、生理學、化學。最重要的工作在植物學（1790 年的《植物變態論》）與光學色彩（1810 年的《色彩理論》）。

此後，文藝與科學如此重要工作的組合完全從歐洲文明中消失。歌德能給我們指引為何會發生這狀況：

歌德是對科學廣泛主題從遠處感到吸引、但發現科學細節不太誘人的較具文學藝術氣質之人的英雄。

歌德喜歡自己能做的、透過仔細觀察周圍世界的科學：

• 他在書房用蠟燭與彩色紙做了大量光學研究
• 喜歡這種訓練——讓自己問：「我實際看到什麼？」
• 對抗我們只看自己預期之物的傾向
• 也有用地把注意力外轉，作為從關注自己轉移的解脫

歌德對科學調查事物（植物、光、石頭）的心理面深感興趣。他不排除個人意義的議題——而視其為對自然恰當完整研究的核心。

他被「不同種類的岩石有不同性格」打動，被「人類與植物動物生命之間的連續性」深深感動。研究象的下顎是為了理解我們進化的痕跡——他把人類本性想為動物本性的逐漸精煉。

歌德對當時科學走向感到擔心——特別與牛頓的工作關聯。

在他眼中，學院的、專業的科學家對所研究事物的個人意義不感興趣。他並非說牛頓技術上錯——而是不喜歡他努力的方向。

結語#

隨年歲增長，歌德繼續工作，繼續尋求愛——與性。

1832 年於威瑪家中辭世，享年 83。

我們有許多可向他學習。我們不常聽人宣告希望「多像歌德一點」——但若有，世界會是更有活力、更人道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