旅行最讓人沮喪的面向之一，就是發現世界很多地方看起來一樣——東京市中心的高樓與法蘭克福或西雅圖的無從區分。

這並非偶然。現代建築的奠基觀念是建築應在邏輯上各地都長得一樣。早期現代主義人物在反對任何「地方主義」上一致——他們視之為反動、民俗、平庸。自行車、電話、飛機（新時代的先驅）都不會以地方風格製造，建築為何要？放下小屋、棚屋、滴水嘴。

巴西建築師奧斯卡·尼邁耶（Oscar Niemeyer，1907–2012）職涯始於正統現代建築，徹底信奉這份普世主義信條——但最終背離它。

從正統現代到本土現代#

尼邁耶 1907 年生於里約熱內盧，少年時期培養了對建築的熱情。在國立美術學院就讀時，他加入崇敬偉大歐洲現代主義建築師（特別是柯比意）的群體——柯比意尤其堅持建築不能對所在文化做任何讓步。

1936 年機會來了：柯比意被委託到里約設計新的教育衛生部大樓——尼邁耶被邀加入巴西建築師團隊協助歐洲人實現方案。

與他共事時，尼邁耶對柯比意保持最大尊重，但無法不注意這位客人對巴西文化與氣候的盲目。

以日後成傳奇的魅力，尼邁耶成功說服柯比意放棄部分嚴峻的「普世主義」意圖：

• 建築窗戶獲得對抗陽光的百葉
• 最壯觀的——說服柯比意為一樓公共區域委託一大片以抽象母題裝飾的傳統葡萄牙磁磚作品

由這次成功大膽起來，尼邁耶覺得準備好擺脫歐洲現代主義。他應被讚揚為世界上或許第一位實踐「地方性現代主義」的建築師——以他而言是「巴西特色的現代主義」。

第一件原創作品：龐普琉教堂#

他第一件完全原創的作品 1943 年完成（36 歲時），由貝洛奧里藏特市長（後來的巴西總統 Juscelino Kubitschek）委託。包含賭場、餐廳、舞廳、遊艇俱樂部，以及最著名的——聖方濟教堂。

雖然當地神職憎恨它（大主教稱之為「不適合宗教用途的魔鬼防空洞」），它很快被認可為傑作。

整個建築群在任何平面上都沒有直線——尼邁耶現在判定直線是歐洲式的、（當時是法西斯主義的全盛期）極具威權。建築理論上已被鋼筋混凝土的發明從壓迫的結構慣例中解放——他主張應以更具創造性的方式運用這份新自由。

尼邁耶從此在所有建築中加入曲線，並以民族主義眼光視其為特別「巴西的本性」：

「吸引我的不是直角、不是僵硬不可彎的人造直線。吸引我的是自由、感性的曲線——我在祖國的山中、河流蜿蜒的路徑中、所愛女人的身體中找到的曲線。」

最後一點具有意味——尼邁耶終生對女性之美深受感動。他在里約以風流情史聞名，許多對象比他年輕得多。92 歲時他交了一位剛滿 25 歲的女友。

巴西卡諾家屋的感性#

如同衛生部，龐普琉教堂表面也覆蓋瓷磚——提醒觀者巴西既能現代又能呼喚自身遺產：教堂可向未來主義機庫的形式致敬，同時容納一個聖方濟與（明顯迷人的）雞群的描繪。

尼邁耶在生活中享受的感性也注入許多建築。Casa das Canoas（1951）把感性重新定位為精緻、成熟人生的一部分：

• 不暗示這是青年、無慮、放縱、漂亮者的特殊領域
• 創造一個家——可以想像你是個會計或在基礎建設部工作（負責任、努力、深陷技術行政問題的人）並仍然能享受自己的身體
• 可以進行擴展心智的對話，同時溫柔探索愛人膝後
• 或在進行關於令人擔憂的區域銷售預測會議電話前，在溫暖的陰影中親吻

房子有點像自信、令人鼓勵的朋友——在對的時機發出令人安心的低語。

可以想像一對夫妻在這房子裡感到夠安全，做一些在他們普通家中多年覺得不可能的性冒險。

巴西利亞：雄心的典範#

尼邁耶最大膽的、用建築定義巴西身分的嘗試，是新首都巴西利亞的設計。1956 年總統請他在國家中心建造一座完全規劃的城市——擺脫舊首都里約的腐敗。

他設計：

• 國家國會大廈、大教堂
• 文化建築群、許多部會與商住建築
• 氛圍莊嚴、充滿希望、與本地環境相連
• 公寓建築被舉到柱腳上，讓植被在底下生長——維持與當地生態與熱帶氣候的連結

尼邁耶的作品並非描繪巴西現有的樣子，而是他相信並希望巴西未來可能成為的樣子。

他知道建築可懷希望地、鼓勵地朝好方向指引。巴西是個經濟活動劇烈、有雨林與亞馬遜村莊、貧民窟、足球、海灘、政治優先順序激烈分歧的國家——從沉思巴西利亞國會大廈中看不出這些。

相反，建築想像未來的巴西：是一個玻璃與鋼筋混凝土的理想，國家朝它發展——

• 理性將強大
• 秩序與和諧主宰
• 優雅與寧靜將是常態
• 冷靜深思的人會仔細勞動、精確思考立法
• 塔內辦公室裡，高效秘書打出明智的簡報；歸檔系統完美——什麼都不會丟失或被忽略
• 談判將在非個人智慧的氛圍中進行
• 國家將被完美地管理

奉承作為鼓勵#

因此可把建築看作一篇「奉承的文章」——它暗示這些可欲品質國家與其執政階級已在某種程度上具備。

理想奉承我們，因為我們不只把它體驗為遙遠未來的暗示，也把它體驗為對我們現在樣子的描述。

我們慣於認為奉承是壞事——但事實上它相當有用：

• 奉承鼓勵我們活到它所呈現的吸引人形象
• 第一次嘗試幽默就被讚許「很機智」的孩子——正被引導與幫助發展超越自己現在的樣子
• 他們長成那個被奉承地描述為已然如是的人
• 這很重要，因為阻礙我們良好發展的通常不是傲慢——而是缺乏自信

結語#

尼邁耶直到生命最後幾年仍多產：教學、寫作、設計雕塑與家具。2012 年辭世，享年 104 歲，舉行英雄式喪禮，數千人加入送葬隊伍。

他的國家在榮耀的，是一位給予它一份可行卻理想的自畫像的建築師。

他讓巴西能擺脫貧瘠的歐洲現代主義——創造更能反映國家獨特性的建築。

尼邁耶仍是所有志在蓋出記住所在地特殊性的建築師的榜樣——這些建築師可能希望手機是普世設計，但同樣熱衷讓建築具有文化特定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