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歐美，一般人 84% 的人生在室內度過——也就是在建築之中。

剩餘時間多半也在建築物周圍，即使沒太注意它們。儘管如此密集地暴露於建築，我們作為文化整體並不對建築長相抱多大野心——傾向假設我們居住周圍的建築不會有什麼特別、且這也無法可改。

我們把偉大建築想像成天才建築師獨特、極昂貴的創作。度假時或許會去看偉大建築，但回到家中不指望成為標準。

威尼斯內陸 25 英里的維琴察（Vicenza），是全球建築旅遊的主要地點之一——只因為一個原因：安德烈亞·帕拉迪歐（Andrea Palladio）的許多作品就在那座城鎮及周圍。

從石匠之子到大師#

帕拉迪歐 1508 年 11 月底生於帕多瓦：

• 從石匠學徒到石雕師
• 本名是 Andrea di Pietro della Gondola（船伕彼得之子安德烈）
• 約 30 歲才開始親自設計建築
• 第一位重要贊助人建議他取個風格化的名字——Palladio

接下來四十年職業生涯中，他設計約 40 座別墅、幾棟市區住宅、少數教堂——以當時建築量而言並不多。職涯多有起伏，60 多歲才終於成為威尼斯（當時世界最富有最有權勢的城市）首席建築師。他是深情的父親，但兩個與他並肩工作的長子早逝。1580 年夏天他辭世，享年 71。

兩個核心信念#

帕拉迪歐對建築的觀點與當代主流幾乎完全相反，可由兩個核心觀念概括：

• 建築有清晰的目的——幫我們成為更好的人
• 好的建造有規則可循

偉大建築（他相信）比起藝術更像是一門工藝——它未必昂貴，是為日常生活而設：為農場、穀倉、辦公室，而非僅為偶爾的光鮮計畫。

一、建築的目的#

我們傾向不問這問題；它聽起來容易顯得天真或做作。要嘛你早該知道，要嘛某人即將展開複雜的論述。

帕拉迪歐認為建築有一個重要目的——遠超於提供地板、牆壁、天花板。

我們建造，是為了在自己與他人身上鼓勵良好的心境——尤其是三種心理美德：寧靜、和諧、尊嚴。

a. 寧靜（Calm）#

帕拉迪歐簡化發生的事：

• 房間中所有元素都置中、平衡、對稱
• 只用簡單的幾何形狀
• 牆壁通常素淨中性
• 不該有太多家具
• 空間的安詳意在讓我們冷靜下來——不在試圖驚艷或激動我們
• 邀我們專注、聚焦，更少分心

b. 和諧（Harmony）#

帕拉迪歐執著於確保建築的每一個元素都與其他元素完美相配：

「好建築應顯現為完整完美之身體——每個成員都與其同伴契合，每個成員都與整體如此契合，以致它似乎絕對必要。」

• 窗的設計與門相關
• 每個開口與其他對齊
• 每個房間是清晰簡單的形狀
• 門總是排成一線

強有力地一致的建築之所以動人，因為它們對抗生命中事物變混亂、混淆、妥協的自然傾向。

它們對抗我們的焦慮——害怕我們許多關切無法整齊對齊：工作與家庭生活、性與愛、慾望與責任都會持續互相打架。建築創造一個環境——讓我們有限但真實地感受到「所有重要事物優雅地匯聚在一起」。

c. 尊嚴（Dignity）#

帕拉迪歐建築的志向之一，是賦予那些被不公正視為不值得的部分生活更大尊嚴——在他眼中欠缺其應得聲望的部分。

例如威尼斯北方 40 英里的鄉間 Villa Barbaro：穀倉、馬廄、糧倉與業主不算大的住宅同樣宏偉——它們不被藏匿或設於遠處，反被呈現為光榮且重要的。他並非偽裝農場的實用現實——而是展示其真正（雖通常未受賞識）的尊嚴。

不是反映、而是補償#

把建築導向這些心理狀態時，帕拉迪歐並非奉承我們——他不假裝建築反映我們平常的樣子。

他完全清楚人們（過去如現在）易怒激動；尊嚴是會滑落的面具；我們會沮喪。他並非在表達普通人性。

依循古典傳統，他相信建築應試圖補償我們的弱點——鼓勵我們比日常更冷靜、平衡、節制。我們需要安詳、和諧、自信的建築，正是因為我們可靠地不是那樣。理想上：建築體現我們較好的自我。理想的建築就像理想的人。

帕拉迪歐古典悲觀地看我們抓住觀念的能力——心是漏的：我們極易與自己的較好本性失聯；壓力下極可能忘記什麼對我們重要。

建築的任務是提供持續提醒——並鼓勵我們成為——我們真正想成為的人的環境。

二、規則#

當然，我們接受許多有用規則——航空安全、會計實踐、撲克遊戲。但我們普遍懷疑規則在「文化、親密、創意」事務上是否重要——對話的規則、藝術的規則、關係的規則、或建築的規則。我們把規則視為次要、缺乏原創性。

如同亞里斯多德，帕拉迪歐認為許多創造性事業（寫悲劇、對話、培養友誼）應被理解為技能或工藝——它們是可學的。

在古典觀點中，這些領域的好結果並不只是運氣或機緣。規則理想地捕捉我們需要做什麼以做好它。

《建築四書》#

1570 年帕拉迪歐出版《建築四書》（The Four Books on Architecture）——「如何做」（how-to）類型的早期、極傑出範例：

• 實用指南——如何挖地基、判斷水泥品質、各種建牆鋪地的可靠方法
• 發展基於簡單數學比例的比例規則
• 古希臘哲學家畢達哥拉斯發現：兩條張緊的弦，長度恰好為一半時，同時振動發出和諧之聲——令人愉悅的音質由簡單數學原理支配。帕拉迪歐與他人發展了視覺對應版本

花俏的裝飾並非關鍵。沒有它們，窗戶開口仍會看起來可愛——因為是比例而非裝飾使它和諧。

這意味著同樣美的建築可以用更便宜的方式生產（這始終是帕拉迪歐主要關切之一）——因為相同比例不論建築由大理石、磚、混凝土或木造，都同樣美麗。

簡單規則#

他提供使建築具吸引力的廣泛簡單規則：

• 應對稱
• 一面有 3、5 或 7 個開口（非偶數）
• 房間應為簡單幾何形狀
• 長度應為寬度的 3/5、高度應為寬度的 3/5

帕拉迪歐視自己為工匠，只是遵循一組他人也能遵循的規則——他對抗「建築需要特殊天才」的觀念。樣式書（pattern book）的理想是視覺優雅的建築可標準化建造——這在 18 世紀的倫敦與許多城市顯著發生（在很大程度上是帕拉迪歐影響）。

教育消費者#

《建築四書》的核心關切是教育潛在客戶或建築消費者。

我們常不太確定為什麼喜歡或不喜歡建築。可能有相當正面或負面的反應，說某個東西很棒或相當糟。但若被追問解釋——我們常掙扎。

我們很難說一棟建築之所以吸引人、另一棟之所以不討人喜歡的原因。容易說那純粹是個人問題、建築品味純主觀。這是好意——但也不幸。

它讓那些對美毫無關切的開發商有機可趁——安然知道自己永遠不會因所做之事被追究。

結語#

帕拉迪歐的觀念貫穿時代迴響。但建築並非當它有柱子或對古代神廟點頭時就最「帕拉迪歐式」。

建築當其致力於寧靜、和諧、尊嚴——基於可（且應）廣泛重複使用的規則時——才是帕拉迪歐式。

那時它們展現帕拉迪歐作為核心倡議者的相同底層志向：讓建築呈現我們最寧靜、最具尊嚴自我的迷人肖像——應成為常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