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們最深、看似最自然的渴望之一，是建立穩定、令人滿足的關係——在對雙方都好的伴侶關係中茁壯。這似乎要求不多，很多人都在尋找大致相同的東西。

但痛苦的事實是：極大量關係一個困難事件接著一個，或看似無解的悲慘衝突貫穿其中——關係感覺像掙扎，而非支持。

最大問題之一：為什麼我們很難擁有都想要的、幸福、有建設性的關係？

從童年開始#

精神分析的巨大（尚未被充分消化）洞見：關係的挑戰不是從在有趣餐廳的晚餐或大學酒吧開始的——它從我們是孩子的時候就開始了。

我們生命中沒有比童年更重要的時期：好童年是幸福人生的基石，壞童年幾乎注定我們長期受苦。

偉大精神分析師約翰·鮑比（John Bowlby，1907–1990）的貢獻就是追溯我們與伴侶間的張力與衝突，回到早期母性照顧的經驗。

一個質朴的英國上層階級童年#

鮑比的觀念之所以紮實，部分因他從自己的經驗深刻、誠實地汲取以建構它。他出生於 1907 年的標準英國上層階級家庭：

• 父親是著名而成功的醫師、有爵位、與王室有連結
• 年輕鮑比幾乎見不到父母，由可愛的奶媽米妮照顧
• 米妮是受雇者，鮑比 4 歲時她被遣走
• 父母並非故意冷酷——他們（與當時幾乎所有人一樣）並不知道她的離開可能有多深的傷害
• 7 歲——按其階級慣例——鮑比被送往寄宿學校，一個母性溫暖被嚴格排除的領域

改革醫院制度#

鮑比是傑出醫學生與富有想像力的研究者。1952 年他拍了一部影片《一位 2 歲孩子去醫院》（A Two-Year-Old Goes to Hospital），展示孩子被機構性地與父母分開時所經歷的苦：

• 病房裡，母親不被允許抱生病的孩子——以免散播細菌
• 探視時間嚴格受限

1950 年代初他擔任世界衛生組織顧問，撰寫《母性照顧與心理健康》。他攻擊普遍的假設（包括他自己母親強烈持守的）——主張善意不會使孩子被悶壞或寵壞，並肯定發展親密、愉快關係對孩子與母親的重要。

這啟動了一波改革——許多醫療機構的探視規則被修訂——一項枯燥官僚的舉動，卻終結了無數安靜悲傷的下午、孤獨煎熬的夜晚。

母性照顧作為「維他命 D」#

鮑比動人地召喚小男孩需要的愛的照顧：「所有的擁抱與遊戲、藉吸吮親密體會母親身體的舒適、藉洗澡與穿衣的儀式——透過她對小肢體的驕傲與溫柔，他學會自身的價值……」

這些經驗教會基本信任：

• 困難可以被處理
• 出錯只是出錯，可以修正
• 我們自然有權獲得溫暖體貼的對待——不必做任何事去贏得，不必特別懇求或要求
• 「彷彿母性照顧對人格的妥當發展是必要的，正如維他命 D 對骨骼的妥當發展是必要的。」

理想父母#

理想父母在孩子需要時在場：

• 善於真正聆聽孩子在說什麼
• 幫孩子自己弄清楚他們在感受什麼
• 不會焦慮地圍繞嘗試微觀管理一切
• 讓孩子覺得問題、困難、危險不必總是被避開——它們可以被應付、解決或巧妙克服

這樣的父母讓孩子有安全感——不是孩子在特定瞬間感到安全，而是他們把這份安全帶進人生任務之中。

他們成為有安全感的人：

• 較不急切需要外在驗證
• 較不被失敗摧毀
• 較不需要地位標誌來向自己保證自身價值
• 因為他們內在攜帶著穩定、合理、安全的自我感

育兒失誤的常態#

但事實是我們常得不到所需的母性照顧——父母（無意辜負任何人）以無數方式出錯：

• 不一致：一刻極可獲得，樂於遊戲；下一刻嚴肅忙碌、遙遠
• 可能甜美溫柔，也可能憤怒易怒
• 在那裡，然後消失
• 可能幾乎一直忙，或被工作或社交極度佔據
• 他們自己的恐懼、焦慮、煩惱可能阻止他們提供孩子需要的智慧、慷慨關注

分離焦慮的三階段#

1959 年的《分離焦慮》中，鮑比觀察被與父母分離的孩子，經歷三階段：

• 抗議（protest）
• 絕望（despair）
• 超脫（detachment）

第一階段在父母離開後立即開始，持續數小時到一週——抗議的孩子會哭、翻滾，把任何動靜當作母親可能回來的訊號。

三種依附風格#

鮑比的觀點：童年依附模式不會神奇地僅限於 8 歲、12 歲或 17 歲——它們是終生的。

我們在童年發展的關係模式被部署於我們成人的生活。

1. 安全依附（secure attachment）#

罕見的理想：

• 有問題就解決
• 不被伴侶的軟弱嚇到
• 能應付，因為必要時能照顧自己
• 若伴侶有點低落、困惑、就是煩，不必過度反應——因為即使對方不能對你好，你能照顧自己，希望還能滿足伴侶部分需求
• 解讀行為時給對方信任
• 知道也許他只是太忙才沒注意你的新髮型——不是不愛你
• 解釋是包容、慷慨——而且通常更準確
• 慢於發怒，快於原諒與遺忘

2. 焦慮依附（anxious attachment）#

以「黏人」為標誌：

• 打電話只為查對方在哪
• 監控對方在做什麼
• 確保對方沒離開——或離開國家
• 包含許多憤怒，因為賭注感覺很高
• 微小怠慢、急促言詞、小忽略——對極焦慮的人——可能看起來像巨大威脅，似乎宣告整段關係即將分崩
• 焦慮依附者很快變得強迫、要求性高，聚焦於自己而非伴侶的需求

3. 迴避依附（avoidant attachment）#

寧可退縮、走開，也不對對方生氣或承認需要對方：

• 有問題不溝通
• 直覺說自己其實不太喜歡傷害你的對方
• 迴避型配偶常與焦慮型配對——這是危險組合
• 迴避型給焦慮型很少支持
• 焦慮型不斷侵犯迴避型脆弱的私人領域

鮑比的禮物：較慷慨的解讀#

鮑比幫助我們以更慷慨、更具建設性的方式看伴侶讓我們失望時所做的事。

幾乎沒有人純粹焦慮或迴避。他們只是有時帶點那樣。

被鮑比警示後，我們能看見：

• 伴侶看似的冷淡與冷漠，並非由於對我們的厭惡——而是因為很久以前他們被親密傷得太重
• 他們是出於恐懼保護自己
• 他們值得同情，而非性格暗殺

也開啟了能幫我們改革（即使只是一點）自身行為的自我認識：「也許我這麼努力工作，是因為我不能信任任何人——很久以前我覺得工作或許能幫我獲得父母短暫不可靠的愛。」

結語：寧靜的革命#

鮑比於 1990 年 9 月 80 多歲時辭世，葬於斯凱島（Island of Skye）的暑期別墅。

他的理論裡蘊藏著有力、謙虛卻極為真實的希望原則。

他關於「母嬰早期連結重要性」的觀念花了很長時間才獲廣泛認可——但確實實現了。沒有單一戲劇性的革命時刻，數千人以小方式改變了想法：一個聽起來愚蠢的觀念變得稍微有趣——

• 慢動作的革命發生在餐桌與校門口
• 在偏遠地點的會議
• 在公務員的細心成本效益分析中
• 這是社會演化的過程，沒有明顯的英雄，許多必要的參與者永遠不會知道自己貢獻了什麼

於是今日面對可怕手術的孩子被愛與善意包圍，父母得以在她身邊的床上睡覺。

歷史上這份需求要被認真對待花了多久——多麼動人地，它竟由這個特定的人提出——一個家庭背景、童年、教育原本可能封閉一切此類同情洞察的人。

研究顯示，英國人口：

• 56% 安全依附
• 24% 迴避依附
• 20% 焦慮依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