亞當・斯密

亞當·斯密（Adam Smith，1723–1790）能引導我們處理或許是這個時代最迫切的兩難：如何讓資本主義經濟更人性、更具意義？

他出生於蘇格蘭愛丁堡附近的小型製造城鎮 Kirkcaldy，是用功的學生，與母親極為親近。童年時曾短暫被吉普賽人擄走。少年時雖出身中產，卻與當時最尊貴的貴族青年遊歷法國。後來成為學院派哲學家，寫了一本關於同情重要性的大書，講授邏輯與美學。他笑容迷人，書房總是亂糟糟的。

他也是經濟學史上最偉大的思想家之一——部分是因為他關注的事遠超出經濟。他研究金錢系統的根本志向是讓國家與人民更幸福。當時這通常意味著關注宗教或政府，但斯密堅持哲學家真正應該擔心的是經濟：金錢如何賺、如何花、誰因做什麼而得多少。

斯密在四個觀念上仍是無可取代的指南。

一、專業化（Specialisation）#

現代世界的工作有兩個顯著事實：

這兩個現象（奇怪地）密切相關，斯密透過專業化理論首先理解：在現代企業中，過去由一人在一天內完成的任務，可以分解為多人在整個職涯中完成的多項任務，獲利更豐。

他預測：勞動力分工愈精細，國家經濟就愈富裕。一個讓人們早上自烤麵包、上午試蓋自家房子、午餐自己捕魚、下午自教孩子的國家，注定貧困。

我們今天的世界富裕到，每次認識新人時，常常聽不懂對方做什麼工作——「物流供應經理」、「包裝協調員」、「溝通與學習官」這類令人費解的職稱，正證明了斯密洞見的經濟邏輯。

工作分割越細，每份工作越難感覺有意義——因為意義來自於直觀感受到自己在影響別人的人生。

某些思想家對此深感震驚，主張回到工匠經濟（這是 19 世紀哲學家的偉大幻想）。但斯密更有發明力：他指出進步經濟中許多工人欠缺的是**「自己個別努力如何嵌入整體圖景」的有趣故事**——他們如何幫助別人、服務社會。

因此現代專業化企業的老闆們對員工有一份額外責任：提醒他們勞動的目的、角色與最終的尊嚴。

斯密的時代見證了我們今天稱為「消費資本主義」的興起：製造商開始為日益擴大的中產階級生產奢侈品，購物拱廊、時尚雜誌、家居用品品牌相繼出現。

有些評論家深感震驚。盧梭希望禁止「奢華」進入他的家鄉日內瓦，回歸更簡樸的生活——他特別欣賞古斯巴達，主張日內瓦該模仿其嚴峻、尚武的生活方式。

斯密強烈反對：

奢侈品與愚蠢的消費主義在好的社會中其實扮演極為嚴肅的角色——正是它們提供了讓社會照顧最弱勢成員的剩餘財富。

是的，消費社會或許沒有斯巴達表面的道德嚴峻，但它們在另一個層面上算得上真正合乎道德：它們不會讓兒童與老人餓死，因為它們負擔得起醫院與救濟。那些刺繡蕾絲手帕、鑲珠鼻煙盒、奶油做的小型神廟甜點是不必要、輕浮的——但它們鼓勵交易、創造就業、產生巨額財富，所以必須被捍衛。

消費不必永遠涉及愚蠢與輕浮的事物。人類有許多「更高」的需求，其實非常合理且良善——只是目前不在資本主義的版圖內：教育、自我理解、美麗的城市、有意義的社交生活。

我們不會永遠只在貶低或膚淺的消費需求上賺錢（生產更多賀卡或運動鞋）；我們也將學會從以真正重要、有抱負的方式幫助人們上獲得可觀利潤。例如，心理治療理應是 21 世紀後半的巨型產業之一。

過去和現在最大的問題是：如何讓富人對其餘社會表現良好？

兩種傳統答案：

斯密兩個都不同意——富人的心多半維持冷酷，高稅率只會讓富人逃離本國。

他得出更原創、更微妙的建議——基於對「富人究竟想要什麼」的洞察：

與一般人預期不同，富人真正在乎的不是錢，而是榮譽與尊敬。富人累積財富，不是因為物質貪婪，而是因為情感匱乏——他們這樣做主要是為了被喜歡與被認可。

這種虛榮為明智的政府提供了一個極有用的工具：

「教育的偉大秘訣，是把虛榮導向恰當的對象。」

如今大企業在我們眼中很邪惡——低薪工作、環境破壞、噁心成分的天然箭靶。但斯密知道有一個出乎意料、更重要的元素該為這些罪行負責：我們的口味。

集體上是我們——消費者——選擇了某些方便與刺激而非其他。一旦這個基本事實成立，其他一切就跟著進來。並不主要是公司在敗壞世界，而是我們的胃口，公司只是滿足它。

於是資本主義的改革取決於一個聽起來奇特但關鍵的任務：教育消費者。我們需要被教導：

好的資本主義社會不只提供顧客選擇，也花相當大的精力教導人們如何明智地行使這個選擇。資本主義必須靠提升需求的品質來拯救。

世界的經濟狀態看起來既如此錯誤又如此複雜，我們可能崩潰陷入絕望與被動。

斯密在此給予我們信心與希望。他的著作充滿關於人類價值如何能與企業需求調和的觀念。

他值得我們持續關注，因為他關心的議題正是當代的首要任務：如何創造一個既能獲利又文明的經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