盧梭

現代生活在許多面向上奠基於「進步」這個觀念:當我們知道得更多(特別是科學與科技),經濟規模愈大,我們必然會更幸福。十八世紀歐洲社會與經濟日趨複雜,主流觀點認為人類正穩穩走在向上的軌跡上——從野蠻與無知走向繁榮與文明。

但至少有一位十八世紀的哲學家準備強力質疑「進步觀念」——而他至今仍對我們這個時代有挑釁性的話語。讓-雅克·盧梭(Jean-Jacques Rousseau,1712–1778)。

不安定的人生#

盧梭生於日內瓦,父親是受過教育的鐘錶匠。他出生後 9 天,母親就因難產併發症離世——這是他後來稱為「不幸」之一系列的開端。10 歲時父親因法律糾紛被迫舉家逃到伯恩。從此他的人生被不安定與孤立標誌:

  • 整個青少年與成年時期不斷遷徙
  • 有時為了愛與名聲
  • 有時只是為了逃離迫害

年輕時他到了巴黎,目睹了舊制度(ancien régime)下的奢華:嶄露頭角的布爾喬亞極力模仿王室與貴族的品味與風格,讓巴黎社交圈的競爭氣氛更加熾烈。這與他出生地日內瓦——一個樸素、強烈反對奢侈品的城市——形成了鮮明對比。

改變人生的廣告#

1749 年,盧梭讀到《Mercure de France》報紙上第戎學院的徵文廣告,題目是:「藝術與科學的近期進展是否促進了道德的純化?」這則廣告引發他人生的頓悟。

他似乎是第一次驚覺:文明與進步並未真正改善人,而是對曾經良善的人類道德施加了恐怖的破壞

這份洞見被他寫成獲獎的《論藝術與科學》(Discourse on the Arts and Sciences)。論點簡明:個人曾經是好的、快樂的,但當人從前社會狀態走出來,就被惡所困、淪為赤貧。

從「進步」到「退步」的世界史#

盧梭重寫世界史——不是從蠻族到歐洲偉大工坊與都市的進步,而是從一個我們生活簡單但能聆聽自身需求的特權狀態退化的歷史

在科技落後的史前——他所稱的「自然狀態」(l’état de nature)——人們住在森林、不曾踏進商店或讀過報紙:

  • 更容易理解自己的心
  • 因此被引向滿足生命的本質特徵:對家庭的愛、對自然的尊敬、對宇宙之美的敬畏、對他人的好奇、對音樂與簡單娛樂的品味
  • 自然狀態也是道德的,由 pitié(憐憫)對他人苦難的同理心引導

是現代商業「文明」把我們從這狀態拉開,讓我們在物質豐盛的世界裡嫉妒、渴望、受苦

文明腐化人的核心:amour-propre#

盧梭敵意的根源是這個主張:走向文明的步伐喚醒了一種人造的、以驕傲、嫉妒、虛榮為中心的「自愛」——他稱之為 amour-propre

這種破壞性自愛源於人們搬到更大的聚落與城市,開始向別人取材以建構自我感:文明人停止思考自己想要什麼、感受什麼,僅僅模仿他人,進入了爭奪地位與金錢的毀滅性競賽。

原始人並不與他人比較,只專注於自己——目的單純是生存。雖然他從未在哲學著作中真正使用過「高貴野蠻人」(noble savage)一詞,他對自然人的描寫卻引發了人們對這個概念的著迷。

美洲弗吉尼亞 Secota 城的菜園與市鎮(Theodore de Bry 雕版印刷)

北美原住民的悲劇佐證#

十八世紀之所以聽得進盧梭,主要因為它眼前就有一個鮮明例證——北美印第安人命運的劇變

16 世紀對印第安社會的描述:物質簡單但心理富足。

  • 社群小、緊密、平等、虔誠、活潑、尚武
  • 物質貧乏:以果實與野生動物為食,住在帳篷裡,財產極少
  • 一年穿同樣的毛皮與鞋
  • 即使酋長也不過擁有一支矛和幾個鍋
  • 但簡樸中有明顯的滿足感

歐洲人到來後幾十年內,印第安社會的地位系統被徹底革命:

  • 重要的不再是智慧或對自然之道的理解
  • 而是擁有武器、首飾與酒精
  • 印第安人開始渴望銀耳環、銅黃銅手環、錫戒指、威尼斯玻璃項鍊、冰鑿、槍、酒精、水壺、珠子、鋤頭、鏡子

歐洲商人刻意在印第安人身上培養新慾望,激勵他們去獵取歐洲市場需要的獸皮

  • 1739–1759 年間,2000 名切羅基(Cherokee)戰士為滿足歐洲需求估計獵殺了 125 萬隻鹿
  • 自殺率與酗酒率上升
  • 社群分裂、派系爭鬥
  • 部落酋長不需要盧梭就能理解發生了什麼,但完全認同他的分析

結語:盧梭的當代回聲#

盧梭 1778 年於巴黎郊外散步時辭世,66 歲。他人生最後幾年以名人之身與其平民妻子同住,但仍因激進觀念(特別是關於宗教)持續逃避日內瓦的迫害——壓力導致他多次精神崩潰。如今他長眠於巴黎先賢祠(Pantheon),日內瓦人也以他為最著名的同鄉自豪。

在我們這個既渴慕又厭惡奢華的時代,盧梭的思索仍持續迴盪。他鼓勵我們繞過嫉妒與競爭,僅向自己尋找自我價值——只有抵抗比較之惡,才能避免悲慘與自卑。

雖然困難,盧梭相信並非不可能。他留給我們一個根本性批判的哲學,同時也是深具樂觀主義的哲學

從現代文明的習俗與制度所製造的悲慘與腐敗中,有一條出路——困難的部分在於:它要求我們向內看,並復活自己天然的良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