序言#
歐登伯格(Ray Oldenburg)對社區裡那些「歡聚之地」的關注幾乎與他同齡——那些讓彼此不相干的人產生連結的「離家後的家」。他相信孩子天生能感受周遭人際氛圍:當身邊的大人在彼此陪伴中放鬆談笑,孩子也會生出「一切都好」的安寧。他第一次嚐到公共聚會之樂,是五歲時被表哥們帶到鎮上的溜冰場,置身於暖屋裡那群歡快的小群眾之中;此後他再也沒有失去對它的渴望。
日後的社會學訓練讓他理解:當一個社區的居民找到地方、不為任何明確目的而共度愉快時光時,這種交往本身就有其目的。更重要的是,非正式公共聚會場所所承擔的核心功能,是社會中任何其他機構都無法替代的。所有偉大的文化都有著活躍的非正式公共生活,也都演化出各自版本、承載這種生活的場所。
理解非正式公共生活的重要性,就會開始為它的未來擔憂。長期以來,美國的都市成長與開發方式一直與非正式公共生活為敵——我們未能提供足夠或合適的聚會場所,民主的草根因此比過去更脆弱,個人生活也不再那麼豐富。正因如此,歐登伯格寫作與演講時始終帶著一種急迫感。
本書不採取科學報告的姿態,而是要為社會中的「美好場所」(Great Good Places)辯護,甚於僅僅分析它們。歐登伯格自比為律師:為一位可能面臨消亡的珍貴當事人辯護,並以陪審團聽得懂的語言進行。這個陪審團是受過教育的中產階級,對於在哪裡、如何生活擁有選擇權,也有能力對此議題做出判斷並付諸行動。
放棄科學報告的姿態,並不等於可以任意擺弄事實。歐登伯格採取了多重做法以確保如實呈現現象:每個結論都要與他自己大量的田野經驗相符、都曾被他人觀察並記述、也都曾在講堂中接受批評。他還加入了六章(第五至十章)的「真實生活」例證,用以印證前面各章建立的基本架構。此外,時間站在他這邊——研究初期許多事實看似與他對第三場所(third place)逐漸成形的印象相矛盾,但這些「不順手」的事實其實是偽裝的朋友,是通往更深理解的線索,只是需要時間才能把頑固的碎片拼進拼圖。
延伸:本書的學術結構與研究取徑
社會科學家或可在本書平實的英文與「辯護」筆調之下,辨認出一個熟悉的結構:
- 第一部分致力於建構非正式公共生活的「理想型」核心場景(ideal type),作為比對具體案例的基準。
- 第二部分提供各種文化與歷史上的真實案例,依據現有最佳(有時是唯一)的記述,對理想型加以印證與檢驗。
- 第三部分處理與非正式公共生活相關的議題;同行或許不認同他的立場,卻難以否認這些議題的重要性。
大量田野工作遵循比較分析與「紮根理論」(grounded theory)的程序,並盡可能運用補充資料。歐登伯格也提到,想讀另一位作者版本之第三場所論點的讀者,可參閱亞里耶斯(Phillipe Ariès)一九七七年發表於《Daedalus》的〈家庭與城市〉一文(只需將文中法國人的「咖啡館」作通則化理解)。他在自己研究接近尾聲時才偶然讀到此文——若早些讀到,雖能加速自身視角的發展,卻也會沾染其分析中內在的悲觀。
他並指出,此領域多數社會科學寫作仍停留在民族誌描述,尚待整合進更抽象、分析性的努力;自齊美爾(Georg Simmel)半世紀前那篇關於「社交性」(sociability)的短文以來,此領域進展甚少。跨文化研究非正式公共生活的品質,前景令人振奮,而最有用的資料始終存在於公共領域之中。
第二版序言(Preface to the Second Edition)#
初版序言已完成此類前言的常規任務,第二版序言因而能更自由地運用篇幅。歐登伯格將它獻給那些對本書議題抱有不只一時興趣的讀者——那些相信公共生活、並願為社區、公共對談與公民精神多學一點、多做一點的人。
這篇序言新增兩部分:一是延伸閱讀建議,二是一份「美好場所」各種社區營造功能的檢核清單,可用來快速檢視任一社區或市鎮的長處與不足。
郊區化:一場「集體過私人生活」的努力#
本書出版後的短短數年間,許多主題相近的書相繼問世,美國似乎正進行一場大規模的自我反省。簡單地說:我們去到了想去的地方,卻不滿意自己現在的處境。我們成了世界上唯一的「郊區國家」。如孟福(Lewis Mumford)所言,我們從內城與鄉村腹地的遷徙,是「一場集體過私人生活的努力」——我們追求舒適、物資充足的家,追求免於不適互動與公民義務的自由,而我們成功了。
彷彿要封死自己的命運,分區管制法規(zoning ordinances)在全國各地被複製與執行,禁止構成社區的元素侵入住宅區。二戰後美國的住宅開發區裡,沒有可步行抵達的地方,也沒有可聚集之處——這種實體配置幾乎保證了對「社區」的免疫。
而這種無所不在的開發模式,同時與「走路」和「談話」為敵。走路時,人們成為地景的一部分,遇見他人,成為鄰里的守護者;談話時,人們彼此認識,發現並創造共同利益,實現社區與民主所不可或缺的集體能力。
延伸:歐登伯格的推薦書單
歐登伯格坦言這份推薦主觀且不完整,列出對他影響最深、且至今仍極具當代意義的作者與著作:
- 雅各(Jane Jacobs)《美國大城市的死與生》——洞見之深與量之多令人驚歎,儘管曾在建築與規劃圈引起騷動。同年出版、承襲此傳統的還有葛拉茨(Roberta Gratz)《活的城市》,對比草根重建鄰里的成功與「都市更新」造成的災難。
- 古恩(Victor Gruen)《我們城市的心臟》——古恩構思並規劃了美國第一座有頂購物商場,卻拒絕「商場之父」的稱號,因為他原本構想的是真正的社區中心,計畫卻被削減成純粹的商業。
- 馮·艾卡特(Wolf Von Eckardt)《回到製圖板》——與古恩同樣倡議公民參與規劃,並深知這只能在鄰里層級發生。
- 魯道夫斯基(Bernard Rudofsky)《給人走的街道》——關於興盛公共生活之建築需求的圖文詳述,獻給「無名的行人」。
針對一九八〇年代依健康、犯罪、教育等數據排名城市的「城市評比」書籍,新一代作者提出了更切題的問題:但它是個有趣的居住地嗎?此類著作包括克拉默(Mark Cramer)《Funkytowns USA》與品德爾(Terry Pindell)《宜居之地》。此外,談如何「改造」美國郊區的有蘭頓(Philip Langdon)《更好的居住地》,圖解近代社區建設的有卡茲(Peter Katz)《新都市主義》、塞克斯頓(Richard Sexton)《平行烏托邦》、蘇赫(David Sucher)《城市的舒適》。此領域的權威則是懷特(William H. Whyte),其《小型都市空間的社會生活》圖文並茂、研究極為細緻。
政治面向上,伊凡斯(Sara Evans)與博伊特(Harry Boyte)《自由空間》論證:工業化使家與工作場所分離後,這類場所變得更加重要,並能在政府與企業日益擴張的控制下守護人民的民主。拉許(Christopher Lasch)《菁英的反叛》則批評美國的專業與管理菁英對廣大中產階級興趣缺缺,對國家與地方的連結薄弱。
關於「陌生人」的書亦在推薦之列——因為公共生活前所未有地充滿陌生人、陌生人也前所未有地令人恐懼,而社區仍須仰賴對陌生人的成功整合:洛夫蘭(Lyn Lofland)《陌生人的世界》、伊格納提夫(Michael Ignatieff)《陌生人的需要》、帕爾默(Parker Palmer)《陌生人的陪伴》。
最後,正在興起的「公民新聞」(civic journalism,又稱社區新聞、公民報導)也值得關注——其共識是以更高的公民參與為目標:報紙將鼓勵公民參與社區發展、邀請更理性溫和的討論、把事件放進趨勢與脈絡中報導,並更貼近試圖「在好城市過好生活」的市民,而非與政客和商界結盟。
第三場所的社區營造功能#
歐登伯格最常稱這些場所為「第三場所」(third place,相對於第一場所的家、第二場所的工作地),它們是非正式的公共聚會場所;而它們愈是具包容性、愈在地,就愈能服務社區。以下逐一列舉其功能:
凝聚鄰里(最首要的功能):過去人人都得去的郵局、藥房等服務幾乎所有人的場所,很快就營造出「人人大致認得彼此」的環境。重點不在於喜歡彼此,而在於認識每個人——知道他們各自如何增減社區的整體福祉、在危機中能貢獻什麼,並學會與所有鄰人自在相處。第三場所是個「攪拌器」(mixer)。
同化新人:第三場所是訪客與新住民的「入境口岸」(Ports of Entry)。戰後住宅區對陌生人極不友善:街道空蕩、沒有可停下問路的在地商家。諷刺的是,美國每年約有兩成人口搬遷,人們愈是流動,住宅區反而愈難滲入。第三場所那種不必扮演主人或客人的「中立地帶」(neutral ground),提供了社區生活所需的輕鬆交往——人們來去自如,不虧欠任何人。
分類(sorting area):廣泛的交往最終帶來「社會計量」(sociometrics)的素材:人們找到志趣相投者、也找到志趣不同卻同樣有趣的人,並依各人在集體事務中的潛在用處彼此辨識,為日後其他形式的結社埋下種子。
危機集結地(staging area):在地方危機中,居民往往得靠彼此自助。歐登伯格舉南佛羅里達颶風安德魯為例:災後許多人亟需聚集以了解災情、互通有無,卻無處可去——周密的分區管制剝奪了他們的第三場所。
第三場所還孕育雅各所稱的「公共人物」(public characters):那些認識鄰里每個人、也關心鄰里的人,通常是「盯著」街坊動靜的店主——他們會在事態惡化、需要警察介入之前提醒家長,也常是新住民最初的歡迎者。郊區分區管制以商場與商業帶的連鎖店員工取代了「公共人物」,而這些連鎖店靠扼殺在地商家而興盛,對社區毫無「公共人物」般的貢獻。
第三場所還有一系列更深層的功能:
連結世代:在第三場所裡,老少能在輕鬆中彼此享受陪伴。歐登伯格主張,世代間的敵意與誤解、成人對青少年的疏離與恐懼、青少年暴力增加,共同根源在於青少年與成人在美國社會中日益隔離。當鄰里中存在屬於所有人的第三場所,它便是世代仍能彼此享受相處的少數所在之一。
服務長者:許多退休者覺得有必要「最後一次遷徙」到「銀髮社區」,正反映出他們工作、養兒育女的舊地已無從留住他們。第三場所讓退休者與仍在工作者保持接觸,也讓最年長與最年輕的世代得以往來。歐登伯格慨歎:能滿足兒童與長者需求的都市規劃,對所有人都好。
延伸:被『清出街道』的長者
歐登伯格曾參與明尼蘇達州一個僅七千人小鎮的退休者方案「評估研究」。方案參與度與熱情都不高,他待了整整三天仍看不出目的,儘管人人都堅稱正在為長者做「重要的事」。第四天,他攔下接待人直問:「這到底在搞什麼?」對方措手不及,脫口而出:「呃,我們得把他們弄離街頭。」所謂為長者做的「重要的事」,不過是把他們挪開——一如亞特蘭大主辦奧運時對待遊民的方式。
這些長者本來盼望在好天氣裡坐在人行道旁、在午餐店、咖啡館與酒館裡流連。他們最有意願、也最有時間享受社區生活,「推廣者」卻一心剝奪他們這份回報,毫不領會最年長世代能為社區帶來什麼。
互助會(mutual aid society):在第三場所的歡聚氛圍中,人們彼此認識、進而喜歡、進而關心。這種出於自願、真誠同理與真實理解的關懷,遠優於政府方案——沒有人是個「案例」(case)。常客之間如待親友般互相幫襯:送出不再需要的東西、出借仍想用的物品、在某人遭遇困難時盡力相助、有人連續幾天沒「現身」就有人去探看。其中省下的開銷可觀,連「專業照顧者」的費用都常因這份夥伴情誼而免去。
友誼的聚所與娛樂:唯有當有個可以天天造訪、且接待眾人聚會的場所時,一個人才可能擁有許多朋友並常常相聚。歐登伯格特別點明:這種歸屬的根本動機既非個人利益,也非公民義務,而是樂趣。第三場所的娛樂由人們自己提供,核心活動是對話——時而熱烈時而輕鬆,時而嚴肅時而機智。相對地,電視這類被動、孤立而常令人厭煩的娛樂之所以盛行,很大程度是因為我們已確保街角除了又一棟私人住宅外什麼都沒有,步行可及之處一無所有。
沒有什麼比「歸屬於」一個第三場所,更能帶來社區歸屬感——其作用勝過加入十幾個正式組織。原因在於它的「公平競賽」(fair game)氛圍:正式組織通常聚集志同道合者,第三場所則高度包容,任何人都可能上前攀談,而你被期待以禮貌與幽默一來一往。在如今住宅日益私有化、且按收入與人口特徵高度區隔的時代,擁有第三場所的人,會格外感受到它那份美妙的包容性。
最後三項較晚提及、卻同樣重要的功能:
政治論壇:許多國家勞工的團結,全靠咖啡館的林立——工人在其中討論共同問題、認識集體力量、籌劃罷工。六〇年代的反種族隔離立法,也少不了此前在南方各地黑人教會的集會。咖啡館之所以在英國、北歐、沙烏地阿拉伯歷史上屢遭統治者打壓,正因人們在那裡聚集議論、常對當權者多有不滿。美國政治素養低落的調查結果背後,反映的其實是缺乏「會牽動人的討論」——也就是說,我們已失去了多數作為「平民政治論壇」的第三場所。
思想論壇:政治並非唯一話題,哲學、地理、都市發展、心理、歷史等皆在其列。我們太常以書本氣或證照來定義「知識分子」,但幾乎人人都會反思人生與社會問題。第三場所的常客「想法一致」是外人常見卻錯誤的概括——「成員資格」恰恰意味著要與那些在某些議題上「想法迥異」的人相處;自己的得意見解也可能不被群體買單。但與基於意識形態或「政治正確」的結社不同,在第三場所提出一個想法,別人或點頭或皺眉或大笑,你什麼也不會失去——很像一間好的教室。
辦公室:在某些交涉中,讓雙方都不在各自「主場」、而在中立而舒適的角落反而更好。歐登伯格舉例:某校長幾乎每天花一段時間待在當地餐廳,被部分老師視為濫用職權;事實上他在那裡見到許多不必盛裝、不必在外間等候的家長——那些他原本可能見不到的家長。許多人在自己的第三場所裡最「找得到」。這種「辦公室」用途在他國比美國更普遍:遠近東方許多創業者買不起辦公室,便以公共餐飲場所為據點,甚至印在名片上;在愛爾蘭,酒館自然常被當作非正式辦公室。此舉值得鼓勵,至少因為它在交涉雙方之間建立了平等。
給持反對意見者#
最後,歐登伯格向那些不認同他主張的人致意。確實有些人「喜歡自己的隱私」,認為彼此相識的鄰里是種時代錯置。這種人並不新——早在購物成為生活方式、電視等居家娛樂流行之前就有。在他四〇、五〇年代的家鄉,當主街整日熱鬧、室內外都有充裕的相聚之地時,仍有人從不參與;當這個約七百人的小鎮在節慶時一天接待約一萬人,那些人也從不參與籌備或同樂。
這正是它應有的樣子——好社區的首要條件,就是人不必非得成為它的成員不可。那些人有權不承擔社區生活的責任、不投入恢復公共生活所需的時間與精力。但他們不該以「進步」或任何理由之名,去阻撓其他人。選擇不參與的人始終擁有這份選擇;而我們這些渴望公共生活、渴望鄰里街頭生活的人,卻一直被剝奪——歐登伯格認為,我們這一方更有理。
——歐登伯格(Ray Oldenburg),佛羅里達州彭薩科拉,1996 年 10 月 1 日
受本書啟發的「第三場所」實例#
全美各地的創業者受本書啟發,著手復興既有的、或開辦全新的「第三場所」事業。以下幾個例子,正在改變城鎮的風景,也改變著居民的生活。
Third Place Coffeehouse(北卡羅來納州羅里)——經營者 Rich Futrell 與 Ty Beddingfield 立志打造的,不只是成功的生意,更是「鄰居、朋友與個人都能相聚、放鬆、享受的成功社區聚會地」。

顧客在 Third Place Coffeehouse 享受週六早晨的時光(攝影:© Drew P. Griffin)

店內靠窗座位的靜謐片刻(攝影:© Drew P. Griffin)
Third Place Books(華盛頓州森林湖公園,1998 年 11 月開幕)——創辦人 Ron Sher 以本書為靈感為書店命名,要把「真正的第三場所」重新帶回社區。

Third Place Books 店面(攝影:© Third Place Company)

占去賣場一半空間的 The Commons,設有可容五百人的座位與這套八呎見方、棋子高達兩呎的巨型西洋棋(攝影:© Third Place Company)

西雅圖說故事行會的 Debbie Deutsch 主持週五早晨說故事時間,成為鄰里親子熱門的聚會(攝影:© Third Place Company)
Old St. George(俄亥俄州辛辛那提)——由天主教堂與方濟會修道院改建,自稱「社區與心靈更新的美好場所」。

由天主教堂與方濟會修道院改建而成的 Old St. George(攝影:© Old St. George)

辛辛那提電影委員會在中心的圖書館舉辦「好萊塢過萬聖節」派對(攝影:© Old St. George)
Annie’s Garden Store(麻州安默斯特)——Annie Cheatham 在讀到本書前後創辦,畢生致力於打造「美好場所」。

移植季時,長者前來幫忙——數千株幼苗需要移盆,人手永遠不嫌多(攝影:© Annie Cheatham)
Tunnicliff’s Tavern(華府國會山莊)——主人 Lynne Breaux 延續著自 1796 年 William Tunnicliff 開設東支旅館以來的待客傳統。

Tunnicliff's Tavern 近期的週末慶祝——「政治人物、詩人,以及各種年齡、職業與文化的人在此交談、同歡」(攝影:© Lynne Breaux)
Good Neighbor Coffee Shop(佛州彭薩科拉)——本書作者自己的「美好場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