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次世界大戰是一個歷史轉捩點 ── 在那之後,美國的非正式公共生活(informal public life)開始衰退。戰後,無論在戰勝國還是戰敗國,人們都以前所未見的規模退回自己的家中。德國人因整個社會秩序被戰爭摧毀、別無所剩,只能躲進小得可憐的家庭單位;美國人則是不願、也無力維繫或建造足以承載社群生活的城市棲地,於是當周遭世界逐漸失去家園般的特質時,我們同樣躲進了住宅與圍籬圈起的院子裡。

孤立的傾向,許多嚴謹的學者早已記錄在案,向來存在於美國人身上;但我們的群居天性同樣存在。小鎮把這一切表露無遺:有人充分利用那種能讓個人認識並享受眾人的棲地,也有人選擇放棄這個機會。然而戰後,連最愛群聚的人也受挫了,彷彿有一股協同的力量正在關閉這個社會的非正式公共生活。

現有資訊顯示,我們大概已經失去了世紀中葉所擁有的一半隨性聚會場所 ── 那些承載著輕鬆、非正式、卻具社會凝聚力之交往的場所,而這種交往正是社群生活的基石。老社區及其咖啡館、酒館、街角小店,敗給了都市更新、高速公路擴張,以及輕忽宜人而完整之住宅區重要性的規劃;而較新的住宅區則在負面分區法規(negative zoning codes)下發展,這些法規禁止一切能承載在地居民非正式聚會的場所類型。

與非正式公共生活核心場景同步衰退的,是對公共事務更普遍的興趣流失。

制定憲法的那一代與當代美國人最大的差異就在於此:殖民時期的先輩深切關注公共福祉,我們卻不再在乎。個人與集體的關係空洞卻又「對等」── 社群對個人無所付出,個人也對社群無所付出。

分隔、孤立、區隔化與無菌化,似乎成了都市成長與都市更新的指導原則。

棲地會逼出改變的渴望嗎#

不適合的棲地會點燃逃離的渴望。私人地產提供了人們所能負擔的「壯麗孤立」,在對照公共領域的破敗之後,看起來加倍誘人。但不適合的人類棲地,是否終將點燃改變它的渴望?我們究竟能不能解決美國的「場所問題」?

帕特里克・戈德林(Patrick Goldring)描繪過我所見最陰暗的當代都市生活圖像,並援引大量證據,但他仍深信社群終將獲勝。他寫道:

我相信人類對真實社群與尊嚴的本能,能挺過任何加工處理,並在危機中重新主張自己。遲早,那看似無可阻擋、為組織而組織、邁向螞蟻般非人化的趨勢,會出現一道剎車。

令人振奮的是,以史家衡量時間的尺度來看,這個「人造美國的爛攤子」是晚近才製造出來的。一般人還沒看穿「場所問題」,仍傾向把惡劣都市設計帶來的苦難歸咎於其他因素。例如,現代生活的空間組織為婚姻與家庭生活帶來巨大困難,但夫妻與父母仍傾向把這些源於不利棲地的問題歸咎於個性與關係。

過去我們之所以能補償規劃者的短視,是因為我們所擁有的多數非正式公共生活,其實是空間使用者對空間規劃者的勝利── 我們只是接管了為其他用途而建的場所與空間。新環境真正革命性之處,不在於它的高速公路迷宮,也不在於那些覆著煙燻玻璃外皮、笨重的矩形摩天樓,而在於它對使用者改造前所未有的抗拒。

但隨著規劃者的手愈來愈沉重,人們對其濫權的容忍也愈來愈少。美國即將到來的世代,將比我們更懂得人類有機體如何適應棲地、環境又如何適應有機體的需求 ── 這是一門他們將被迫接受的教育。而這些教訓不是由寫文章或寫書的人傳授,而是由人們在惡劣設計的環境中努力享受生活的經驗所教導。

這已經正在發生。全美最好的一些都市棲地,正是透過草根努力、為反抗都市更新方案的粗暴與平庸而保存或修復下來的。憑著研究這個題目所站上的視角,我預期美國人的觀念與態度終將在至少三個面向上改變,每一項都有利於非正式公共生活、乃至社群本身的發展與再發現。

回歸便利#

「就算我有第三場所,我也沒時間享受它。」

這是欣賞第三場所價值、卻傾向把這些怡人小機構歸入步調較慢之往昔的人常有的回應。要再投入時間心力去建立一個第三場所、乃至更廣的社群生活,這念頭確實令人卻步;時間與精力,正是太多人所匱乏的商品。

但美國人終將明白:都市生活的快速與慌亂並非源於現代性,而是源於糟糕的都市規劃。我們這個時代的生活被佈置得如此拙劣,以致人們被迫放棄最基本的承諾,才能應付由此而生的種種複雜。

對當代美國社會最可笑的誤稱之一,就是說它是「便利文化」。 便利之所以在我們生活與廣告中反覆出現,正是因為對它的需求如此迫切。唯有把瑣碎的便利與根本的便利混為一談,我們才能自我欺騙。在真正便利的文化裡,生活必需品就在住處附近、步行可達;歐洲訪客不會像對我們這樣驚呼:「天哪,你們做什麼事都得開車!」

我們把一切真正的便利都犧牲給了糟糕的都市規劃,卻試圖在小事上補償,因而博得便利的虛名。然而塑膠信用卡、自動販賣機咖啡、電動開罐器、冷凍即食餐之類的便利,對解決社會根本的不便毫無助益。它們省下的時間,是用品味、辨別力、自律的退化,以及重要社交儀式的流失換來的。

對多數人而言,工作不再是苦差 ── 工作有其連貫與簡單,所需之物隨手可得。倘若住宅區也能具備同樣的特質、倘若「生活」和「生產」一樣被看重,幾乎每個人的人生都會單純而豐盈得多。在美國,生產活動的領域安排得還算妥當,社群與家庭生活的領域卻嚴重失序:工作世界完整無缺,下班後的時光卻被擴張、蔓延、四散所困擾。於是許多人發現 ──工作容易,生活艱難

步行可達,是有活力社區的共同分母#

讓必需品都在輕鬆步行可達的範圍內,是有活力社區的決定性特徵與共同分母。當在地居民對社區的使用僅止於吃、睡、看電視(全在自家屋內),便利就無從產生;但在步行即可取得郵票、乾洗、雜貨、雜誌,或一份甜麵包加一杯咖啡的地方,私人住宅之外便會有生活。

步行帶來汽車交通所排除的人際接觸。人們因此認識自己的商家與鄰居;在眾人之中,合得來的少數得以彼此發現。社區(如同小鎮)從來就不是「一個大家庭」,其真正的好處在於:它讓那些注定彼此重要的人,能輕易地相遇與結交。寡婦與單身女子找到一起購物、午餐、打橋牌的伴;業餘技工與木匠遇見同好,捲入彼此的計畫,既互助又互樂;撲克牌手、丟馬蹄鐵者、打高爾夫的人,透過在地的耳語管道得知彼此的存在,自此自由發展。

在這樣的環境裡,個人擁有一個「控制閥」:他可以隨心所欲地決定要與社區有多少往來與牽涉,偏好完全不參與的人也可以如願。

汽車普及之後,那種除了房子別無他物、被「消毒淨化」的社區大量出現。這種「空無社區」之所以存在,只因人們指望汽車滿足住家無法滿足的一切需求與渴望。最終,對汽車的過度依賴造成了少有人能忽視的生活品質惡化:通往無菌社區命脈的高速公路與次要道路日益壅塞;空氣被汽車每年排放的上億磅一氧化碳污染;車禍奪命牽動每位市民;汽車的價格貴得離譜。

當汽車的代價開始逼近房子、當愈來愈多老社區為拓寬公路而被夷平,人們終將領悟:一個根本不健全的系統,換來的只是不斷增加的犧牲與不斷下降的生活品質。當我們最大的便利被看清,正是因過度依賴而成為支離破碎、極不便利之生活的根源時,情況才會開始改變。

偶有研究宣稱,問卷顯示居民並不想要共享的生活,理由是他們在幾乎一切社會與個人事務上都缺乏共識。

但社會科學家也和常人一樣容易本末倒置。所謂共識,往往是互動與牽涉之後的結果,而非之前的前提。當人們被湊在一起,他們會發現許多值得喜愛、依戀、改變想法的事物;當人們被隔開(這正是無菌式開發對他們做的事),他們的共識程度又有什麼意義?

洛杉磯研究:人們其實渴望更多元的社區

近期一項洛杉磯研究顯示,美國人對住宅區多元性的接受度,其實高過現行分區法規所允許的。受訪樣本涵蓋高、中、低收入家庭,結果是:藥房、市場、圖書館、郵局廣受所有人歡迎。更出人意料的是,只有在低收入黑人族群中,才有過半數不贊成社區裡設酒吧。

該研究還顯示,住在某社區最重要的事,是它所提供的人際接觸:社交性(sociability)被列為第一,友善排第二;人身與財產安全僅列第八,安靜排第十、敬陪末座 ──便利的排序甚至高於安全

此外,紐約長島一位規劃者指出:郊區若要存續,就必須反映更多老城市與小鎮所具備的多元性;「願不願意創造並接納多元性,將是郊區能否維持活力的標尺。」美國郊區的根本缺陷正在於缺乏多元,而這個缺陷可能成為它的致命傷。

自助的極限#

自助書(self-help books)在美國大行其道,書店甚至許多藥房都為它們闢出專區。它們是沒有社群之人的勵志文學,向社交孤立到無力抗拒的人提供建議與保證。

這類文學對生活在破碎社會、缺乏統一社會中那種值得信賴之日常支持與指引的人,確實可能有用。但另一方面,它傾向美化造就其市場的那種處境:它教人相信美好生活、幸福、滿足從來不是集體的成就,而是個人的成就。掏錢買「你很好」這套建議的是個人,被推上萬物中心、被告知自己「掌管」幸福的也是個人。這類文學掩蓋了一個事實 ── 個人對生活的享受、經驗的品質與廣度,深受周遭群體生活品質的影響。社群歸屬常被描繪成「自我實現」的阻礙,而非通往滿足的途徑。

蓋兒・富勒頓(Gail Fullerton)觀察到,我們近來取得的多數自由,其實是「截肢式的自由」(freedoms of amputation)。她進一步說明:被切斷了滋養先輩、賦予他們身分認同的初級群體之後,大批美國人正在尋找有人告訴他們「自己是誰」或「應該成為誰」;視財力與見識程度而定,他們或報名承諾培養「個性」的課程,或投入某種治療。但多數人尋求的是一個可接受的標籤、或一套支配他人的祕訣,而非認識自己。

對個人無止盡且過度的吹捧、以及「美好生活是個人成就」的觀念,會勸阻、貶抑集體努力,並掩蓋一個事實:許多美好而必要的事物,唯有透過集體努力才能達成。讀者很容易被誘導去相信:集體努力的每一次失敗,都是個人自由的一場酣暢勝利。

「健康十大標誌」的反諷與雅痞現象

我最近翻了一本自助傳統中頗有名望之作者寫的書,裡頭列出「健康(well-being)的十大標誌」,每一條都以第一人稱單數措辭,每一條都暗示健康與否大抵取決於個人。這些標誌以陳述句呈現(例如「我對自己的成長與發展感到滿意」「我的人生有意義與方向」「我有許多朋友」等),每答一個「是」,讀者就向健康邁進一步。我得了滿分,把標準分享給其他幾人,他們也都得滿分。我們似乎堪稱健康的典範。(真不知道我們這群人為何如此鬱鬱寡歡。)W.C.菲爾茲(W. C. Fields)大概會這樣反擊:「過得好?我怎麼可能過得好?我住在費城耶!」在典型的美國都市環境裡,究竟有多少人稱得上「健康」?

鼓勵個人為自己的人生負責並無不妥;但暗示幸福、滿足或美好生活完全在個人的心理與社會操作所能掌握之內,則是一種傷害。在本質上群居、其處境深受群體生活品質影響的生物身上,個人的健康有其明確的極限。

二戰以來,美國人愈來愈富裕,也比以往任何時候都更脫離社群生活 ── 前者助長了後者,因為金錢製造出「不需要他人」的錯覺。那群曾被行銷專家稱為「上升流動者」的消費者 ── 年輕、教育良好、觀念開明、離家獨居 ── 如今已綻放成我們更熟悉的「雅痞」(Yuppies)。多數雅痞是在父母所住、淨化消毒過的郊區長大的,難怪他們承襲了當地盛行的價值觀,追求以物質主義與自我沉溺為前提的生活方式。考慮到所需的金錢,多數雅痞的生活方式其實沒什麼好羨慕的。

鼓吹自助、宣揚「健康取決於個人」,還會消解不適合之都市棲地所蘊含的政治潛能。倘若人們更充分地理解,自己的許多問題既非自己造成、也非自助所能解決,而是源於「人造美國的爛攤子」,那麼個人問題很快就會變成政治議題,製造不適棲地者也會承受推動環境補救的壓力。

自助文學與療法的意識形態是一種「適應」的意識形態:淡化根本問題,轉而強調個人化的求生模式。它最強的吸引力在於承諾立即見效,但這帖藥是個人的,且更可能遮蔽病根而非攻擊病根。然而,美國人長期培養出的「凡事靠個人解決」之偏好,終究必須面對它的極限。隨著美國都市處境每況愈下,受苦者將愈發認清自助的限度;一旦如此,一整套關於公共空間與公共生活的全新期待便會重新浮現。屆時,「私人公民」(private citizen)這個徹頭徹尾的美式矛盾語,將讓位給關懷公共、具公民意識的個人 ── 我們的希望正繫於這樣的人。

場所的力量#

實質環境的暴虐力量,正緩慢地向美國人顯露。長久以來,我們享有相當程度的「場所決定論」豁免:我們被賜予了豐沛的空間可供使用、濫用、然後棄之而去。高居全國之冠的地理流動率顯示,多數人藉由頻繁搬遷,逃過了住在缺陷棲地的長期後果;頻繁搬家也讓我們得以推託,不必深入投入某個特定地方、或關心它的缺陷。連社會科學家都傾向把他們鑽研甚深的人際關係,當成漂浮在大地之上的東西。事實上,那些關係是被接地的、被容納的、被迫安放在現成的實質舞台上,而舞台會影響它們的品質。

知名環境心理學家羅傑・巴克(Roger Barker)曾以絕妙的簡潔道出此一立場:被問到如何解釋人類行為時,他說自己只需知道當事人身在何處 ── 若這人在教堂,他就「演教堂」;若在郵局,他就「演郵局」。

經驗發生在適合它發生的場所,否則根本不會發生。當某些場所消失,某些經驗也隨之消失。

我曾以「成套的朋友」為例說明這點:透過規律地投入某個第三場所,個人會與聚集於此的幾乎整群人成為朋友,被這些關係的廣度所溫暖、豐富。破碎的世界因而變得較為完整,這種與生活更廣的接觸,增添了人的智慧與自信。在別處,個人傾向更狹隘、更策略性地挑選朋友,通常侷限於同一職業與社會階層之內,於是失去了廣泛交往的好處。隨性的社區則供給個人在自己選擇之外的朋友與熟人 ──個人在不自覺、甚至違背自身偏好的情況下受益

幾年前,自選串珠項鍊曾流行一時:女人買下鏈子,再依負擔能力逐顆添上昂貴的珠子,我因此看過許多只串著寥寥幾顆珠子的項鍊。當時我讀到一個比喻:個人的人生,是由每天反覆造訪的情境與場景一顆顆串起來的。許多人脖子上那少得令人尷尬的珠子,在我看來正象徵著當代都市人每天造訪之場所的匱乏。我也想到,住在小鎮者的「人生項鍊」上,珠子比汽車郊區的居民多了多少。一般美國人更常被無聊所困 ── 日常經驗之鏈上的珠子太少了。

建築界流傳最廣的軼事,是溫斯頓・邱吉爾(Winston Churchill)在二戰期間國會大廈遭納粹轟炸後的舉措。據說他去問議員們:在修復時,不是想要什麼特色與裝飾,而是要不要改變議事的方式。當他得知他們無意更動議事程序,便宣布該建築將原樣修復。邱吉爾的推理是:人先塑造環境,環境再塑造並控制人。環境是一股暴虐的力量,但人類正日益成為真正的暴君,因為環境愈來愈是由人所形塑的。

我最近向五、六十人的聽眾談非正式公共生活。我問:住在郊區的美國人,是否有自由在傍晚披上毛衣、去鄰里酒館找朋友?全場響亮地答「是」。我問:較小的孩子能否拿著零錢走到街角商店挑口香糖、糖果或漫畫書?又是響亮的「是」。我問:大一點的孩子放學後能否順道去麥芽飲料店坐坐?聽眾依舊答「是」── 他們對美國的「自由」遠比對它的「環境」更了解。我原盼有人能意識到:這些人都無法前往一個並不存在的地方,也無法擁有一種不再可能的經驗。

我們賴以度過一生的環境,不是一間陳列著無數被動可選之場景與經驗的自助餐廳;它是一股主動、專斷的力量,依其被塑造的方式增添或扣除經驗。

當美國人開始領會這個教訓,通往規劃者辦公室的路,將比通往精神科醫師躺椅的路被踩得更頻繁;當這個教訓被學會,社群或許將再度可能,並在第三場所豐沛的新生中,日日被慶賀。

若說我有一個訊息想留給那些對郊區死寂街道、對「商業帶」上塑膠般的場所、對擁塞而冷漠之「市中心」感到絕望的人,那就是:事情不必是這樣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