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代之間,被打進的一根根楔子#
作者回憶童年時,成人的聚會總把孩子一併納入。鎮上提神社(Booster’s Club)或義消的秋日野宴上,五十加侖的大鍋燉著雞肉牛肉,農用水槽裡冰著一瓶瓶啤酒,當中也為孩子備著橘子汽水、奶油蘇打與沙士。夜裡大人玩起把酒瓶頂在鼻尖、擲斧中靶的把戲,孩子玩到睡著,被裹進毯子放上汽車座椅——直到睡著前,他們都參與其中。那是一個成人「享樂」不等於「擺脫孩子」的年代。
之後幾代成人,在相當短的時間內,於自己與青年之間拉開了很大的距離。我們在兩代之間打進了一根根楔子:
- 把學校從鄰里中抽離。
- 把童工法執行到超出保護兒童的程度。
- 揚棄了在他國行之有效的學徒制。
- 一千戶人家中有九百九十九戶裝了電視,親子相處的時間大量流失於「映像管」。
- 就業條件先把父親從教養角色中抽離,如今也抽走了母親,且未為其母職做任何調整。
- 普遍的分區管制(zoning laws)與拙劣規劃,使新社區不再有青年與成人頻繁、隨意、非正式相遇的場所。
作者並不把戰後青少年的失控歸於「放任主義」這套新潮意識形態,而歸於老派的「疏忽」。父母對孩子的關愛與擔憂並未減少,但精神上的焦慮無濟於事。當爸媽都不在家、而住處所在的區域又無人留意孩子的動靜時,問題便出現了。
魔鬼的工坊不只藏在無所事事的雙手裡,同樣藏在一個了無生氣的鄰里之中。
沒有青年容身之處的「社群」#
當住宅區淪為孤立家庭生活的場景、當人們找不到理由走出家門上街,他們便轉往別處尋求社群與交流。對許多人而言,職場成了最現成的替代品。同事興趣與生活方式相近、接觸遠比與鄰居容易,於是社交慾望結晶為一套職場儀式:慶生、午餐聚會、咖啡時間、辦公室派對、公司保齡球聯盟,在在補償了住宅鄰里失落的社群感。許多員工覺得辦公室比家更舒適——環境宜人、有人善後、工作上的麻煩不如家庭問題那般沉重,而且「好戲都在這裡上演」。
但與昔日的住宅社群不同,職場這個替代社群裡沒有孩子的位置。父母滿足於工作所提供的社交形式,等於又在兩代之間打進一根楔子。家庭正在喪失它長久以來的一項功能:把年輕成員連結到一群曾構成孩子世界、並對其成長貢獻良多的朋友、親戚與鄰居。如今留給青年的遺產是孤立——美國孩子與真實的人相處的時間愈來愈少,看電視、聽音響、講電話的時間愈來愈多。
另一種愈來愈多人滿足於其中、社會科學家也公開讚揚的社群,被稱為「個人社群」(personal community)、「解放的社群」(liberated community)或「網絡」(network)。它不以地點界定,而以單一個人累積的關係界定。
作者對「網絡」論的吹捧者提出尖銳批評。
對「網絡=進步社群」的反駁
吹捧者把網絡說成一種進步的社會形式,而非原子化(atomization)的產物:擁有網絡的人是「都會的」、超越在地鄰里、從在地的流言與偏見中「解放」,能以比地理鄰近更理性、更個人的基礎選擇朋友。(彷彿隔壁辦公室的混蛋就遠勝於隔壁鄰居那個。)
作者反駁:
社群是不依賴任何特定個人之納入或排除的集體實在;把它定義為個人現象,是對概念的扭曲。「個人社群」之所以流行,一是讓我們在混亂的都市蔓延中保住「社群仍存活」的迷思,二是它對事業經營有用——個人可把自己的社群裁剪成最有利於職涯成功的形狀。
網絡論本質上是菁英主義的。網絡最易為年輕至中年的成人、教育程度較高者、富裕者、擁有新車者、最不受家庭責任牽絆者所取得。網絡論者自承不可或缺的「便利交通」,並不存在於兒童、老人與買不起像樣車子的人身上。
網絡雖非真正的社群形式,卻最契合典型美國城市那災難性的空間組織。若由通用汽車或埃克森(Exxon)來規劃我們的都市中心、並一本其最大化產品銷售的關懷,城市大概就會長成現在這副模樣。
作者特地重讀一份嚴謹的網絡研究中關於兒童的段落,發現論點散落各處(如同多數網絡研究,並無聚焦於兒童的討論),基本結論是:孩子限制父母的活動(對母親遠甚於父親);育有兩個以上孩子的職業婦女難以結交與維繫朋友;無子女的夫妻能住得離城市娛樂中心更近、有更好的房子;妻子的居家心情因配偶在場而提升、卻因孩子在場而低落;無子女的成人享有更好的情緒與士氣。
訊息很清楚:孩子與「個人/解放社群」的更充分實現並不相容。而這訊息已被接收——自願不生育(這項相當晚近的美國理想)已被超過一成的已婚人口擁抱;婚姻與家庭教科書正以 childfree 取代 childless。住宅鄰里被「絕育」後浮現的兩種社群——職場與網絡——都對孩子充滿敵意、無其容身之處。一個無法把世代統合進一個整合社群的社會,長遠來看究竟能有多少存續力?
「無處可去,無事可做」:萊維敦的青少年#
萊維特(Bill Levitt)的萊維敦(Levittown)是青年被排除於現代社群之外的清楚範例。社會學家甘斯(Herbert Gans)在一九五〇年代末觀察了最早入住的三千戶家庭:成人對社群高度看好,三分之二的六年級生也喜歡此地,但絕大多數青少年覺得萊維敦是「絕境鎮」(Endsville)。
這個社區一如眾多美國郊區開發案,是為帶著小小孩的年輕父母而設計,青少年被忽略了。場所的貧瘠與壓抑很快轉化為對成人的敵意與對成人財物的破壞。許多父母固守一種觀點:孩子不在校不上工時,就該待在家——這強化了父母作為道德監護人的角色,卻無視青少年探索更廣世界的旺盛活力。
放學後,正值群聚本能特別強、冒險慾極大、亟欲逃離家中無聊的年紀,這些孩子卻被要求「待著別動」。他們的選擇寥寥:看電視、午睡、做功課。可供聚集的少數地點——泳池、購物中心、保齡球館——對多數人而言都太遠;在萊維敦,距離問題更被加倍放大:少有青少年有車,也無其他交通工具,蜿蜒的長街常使直線一哩變成步行兩哩。
萊維敦如何「彷彿刻意」挫敗青少年
- 連那些對萊維敦持正面態度的高三生,談到聚集場所也只有負評:電影與保齡球太貴,唯一能獨處的地方是泳池(且僅限成人不用時),即便在那兒也不准喧嘩或抽菸。
- 公共設施匱乏導致家庭派對氾濫,青少年很快覺得無聊。男孩女孩抱怨鄰里沒有商店;當他們在沒有商店的街角聚集,往往就惹上麻煩——一群青少年很快就吵到引來報警。一名少女說:「為了完全沒做的事被警察追,我覺得自己像個小流氓。」
- 臥室夠用來讀書睡覺,卻太小無法招待朋友;學校無意供課後使用,辦舞會時校方抱怨地板刮花、設備受損;購物區為成人消費者設計且遠離青少年的家;保齡球館是後來才加的,一開張青少年蜂擁而至,反而惹惱了商家。青年最終只能在開發區邊緣的小餐館找到唯一的據點——儘管開發商與地方規劃單位極力阻止這類店進駐。
- 多數父母最終承認設施不足、該有所添置,卻無一落成,因為父母彼此無法就「什麼才適當或安全」達成共識。
成人維持著一個青年被排斥到「沒人認識他們」的世界。研究期間,關於青少年的離奇謠言在成人間流傳並被廣泛採信——有傳言說四十四名高三女生懷孕,甘斯一查,懷孕的只有兩人,其中一人還即將結婚。兩代之間的疏離既讓這類謠言可信,也帶來敵意:萊維敦的青年逐漸普遍厭惡成人,從事相當程度的破壞,並開始大量飲酒。
提防「排程者」#
佛羅里達一座濱海小鎮,一棟一九五〇年代中為童軍而建的屋子,在六〇年代初改為對所有人開放、早到晚開的青年中心。乒乓與撞球桌是主要活動,一九七〇年加設的露天燈光籃球場立即大受歡迎。
這裡成了鎮上青少年的會合點:不上學的早晨,孩子們在門前等開門;籃球場加設後,連大人也開始來打球,孩子與成人經常同場較量。年紀更小的孩子組成忠實觀眾,連度假或探親的外來青年也覺得這裡迷人——本地人雖視之為「自己的地盤」,卻不至於刁難新來的孩子。督導者認為這裡對青年品格有正面、甚至「療癒」的效果:這是個人人被接納、「年輕小伙能在同儕面前一展身手」的地方。
到了一九八〇年代,這裡不再是青年的第三場所。七〇年代間,館內設施逐步對一般、非結構性的使用關閉,改為開設收費課程:給願意付費一起運動的女士,或給滿懷舞蹈或奧運夢的孩子的母親。它變成今日典型而名不副實的「社區中心」,把那些有閒暇卻無處可去的青少年拒於門外。青年痛恨這些課程與「奪走他們地盤的那一小撮有權者」,卻只能把憤怒與挫折硬生生吞下——畢竟,這世界屬於成人。
有人說美國中產階級在音樂、藝術或文學上不會有偉大貢獻,其唯一的才能是「組織」。如今這項可疑才能對兒童活動全面入侵:孩子的遊戲幾乎被徹底改造成成人主導的「兒童運動」,非結構性的青年據點淪為犧牲品。「組織化兒童」(organization child)的時代已全面降臨——孩子三歲進幼兒園起,接下來十五年的生活被緊密排程,從舞蹈課到柔道課、從游泳到騎馬,把本該是樂趣的事當成例行公事一板一眼地完成。
精神醫學界近年偵測到兒童憂鬱症發生率顯著上升——這頗耐人尋味,因為孩子向來看似對憂鬱免疫。但作者反問:免疫的究竟是「孩子」,還是「童年」本身?當孩子能自由閒逛鄰里、追隨自己的興趣、依自己的心情而非成人排定的時程來安排活動時,對抗憂鬱的解藥,或許本就內建於童年的結構之中。
過度組織化還帶來其他惡果:
- 為了把孩子「趕離街頭」、關進更「安全」的場所,我們任由公共空間進一步惡化。長遠目標本應如撒迦利亞所描繪的耶路撒冷——「城中街上必滿有男孩女孩玩耍」;那時公共領域對成人也將是安全的。
- 排程者所提供的,從「為社區所有孩子」窄化為「庇護自家孩子、使其遠離模糊的同儕群體或青年文化」。
- 組織與排程是強大的武器。作為管理階層的中產階級不加批判地接受「組織化活動較優越」這一信條,無需任何證據;正是這種盲信,讓有私人資源與設施優勢的少數人,得以連公共設施也侵占大半。在那座佛羅里達小鎮,社區中心被排程者篡奪,意味著最需要這地方的孩子被永遠拒之門外。
族裔紐帶的消解:波利亞俱樂部#
兒童最好的第三場所,是有成人在場的場所。要找到這種仍能讓各年齡層一起同樂的、正在消失的地方,得去那些仍對抗「美國生活方式」這股強力溶劑、維繫著代際紐帶的族裔聚居區。各族裔來到美國時,典型地為求生存與立足而結成互助社群,中央位置的聚會場所是最早興建的建築之一。無論西語裔、日耳曼、希臘、義大利或其他族裔,緊密社群的形成與最終消解,都遵循相似的軌跡。
波利亞俱樂部(Polya Club)是一群俄裔流亡者於一九三〇年代中所建的大型社區廳堂。落成時許多人嫌它對六百來人太大,二十年內卻得加蓋側翼。原有的舞廳、餐廳、酒吧與遊戲室之外,又添了寬敞的等候休息室。
俱樂部裡,孩子如何被自然地納入
- 遊戲室只擺桌椅,卻被各年齡層用來打牌、下西洋跳棋——這些遊戲因「能促進交談」而被熱中追求。撲克是壓倒性最受歡迎的牌戲,這項人人皆玩的遊戲是極佳的整合者,孩子一到能洗牌的年紀就學會它。
- 孩子雖能自由活動,通常是跟著帶他們來的父親。「爸爸帶兒子上波利亞俱樂部」是兩人都期待、也都引以為傲的事。男孩常聚在酒吧——那位總是衣著光鮮的酒保和藹迷人,會用特別的方式跟孩子說話,讓他們覺得自己很重要;孩子在他的地盤裡格外守規矩,靜不下來的,他會從吧台下變出一顆拍板球,指引他們去外頭牆邊玩。
- 週五、六、日傍晚最是熱鬧。屋外大池畔從傍晚到凌晨一點燃著營火,會員彈著巴拉萊卡琴(俄式吉他),眾人合唱古老的俄羅斯民謠,孩子依偎在父母身旁,直到母親帶他們回家就寢。屋內舞樂大作,波卡舞一響,舞池便被擠滿;連想當壁花的人都被拉進來,男人平均一晚要換上至少六位舞伴;新來者一到便受迎接,女人獻吻、男人擁抱(有時也吻)。這是個能帶著真情實意去擁抱同類的時與地,絕無美國人在精緻舞廳裡那種愁眉苦臉、佇立邊緣低語的景象。
一九六〇年代還隨父母去過波利亞俱樂部的孩子,帶著一身不會被全然抹去的價值與記憶。但對最近幾代而言,它已不復存在:建築仍在,孩子卻不再被允許進入。會員數在六〇年代中達到約一千三百人的高峰後急遽下滑,到一九八〇年只剩約一百人。描繪俄國農民、鄉野與東正教教堂的神祕壁畫與掛毯,被換成了美國港口風景;遊戲室裝了電子保齡球、幾台電玩與點唱機;酒價不再因會費補貼而最低廉。再無營火、吉他與合唱,常客也少有生氣——進來、找位子坐下、生根直到離開。
一名年輕人重返這個童年最美好的場景,問一位倖存的創始會員「發生了什麼事?」對方總結道:年輕一輩到遠地、甚至外州工作,週末也回不來;他們不在時,別的人——愛爾蘭人、英格蘭人或其他——搬了進來;年長會員陸續凋零,沒人想維持這地方。「現在不一樣了……如今這些傢伙只是去那兒喝酒、聽點唱機裡的爛音樂。他們就是不懂怎麼玩樂了。」
青年酒吧#
二十年前,全國的政治領導層接受了一個有趣的觀念:無論涉及人類發展的哪個面向,成年都在生命中大致同一點達到。結果是飲酒年齡的大幅降低——一九七〇至一九七五年間,五十州中有二十八州調降法定飲酒年齡,多數從二十一歲一口氣降到十八歲。那些曾警告「年齡變動應緩慢、審慎、並密切監測影響」的人,事後被證明是對的;近來許多州又重新調高了飲酒年齡。
飲酒年齡驟降後不久,青年酒吧蔚為風潮。它不僅服務遠為狹窄的年齡層,也提供與昔日大不相同的酒館體驗——傳統酒館原是連結各世代、鼓勵年輕人放下青春期較幼稚習氣的重要機構。年輕男子年滿二十一歲首次進入老練酒客(多半比他年長許多)的圈子,標誌著告別少年文化的過渡。青年酒吧的出現,使這項成年禮消失了。
作者一位同齡人的回憶說明了傳統酒館的教化作用:在以「交談」為主、沒有彈珠台與撞球的 Schultie’s 酒吧,他常是全場最年輕的人。和吧台的人交談,他深感自己閱歷之淺,於是開口前再三斟酌、多半傾聽;而當他發言並被認真對待時,便是一種被接納的記號。
他也在那裡「學會喝酒」:他本只會牛飲、喝到吐、喝到不省人事;年長者卻能讓啤酒擱在一旁好幾分鐘,談興正濃時甚至忘了它的存在。那些人教他——或至少試著教他——如何放鬆。他學會在生理上與酒瓶分離、像成人而非嬰兒那樣喝酒,也學到飲酒過量者地位低下、討厭的醉鬼會被趕出去。
調查一座小城的公共酒吧(於飲酒年齡調降時期),36% 的場所由青年酒客主導,所有被觀察的青年酒客中有三分之二待在顧客全為年輕人的酒吧——青年湧向自己的場所,其中「青年崇拜」自我延續,而許多其他酒館則散發垂死機構的氣息,本該成為它們「新血」的客源被更積極經營的青年酒吧抽走。
青年酒吧的一項後果,是讓許多人相信酒吧「主要是給年輕人與單身者的」。婚前光顧這類男女混合飲酒場所的年輕女性,婚後往往強烈反對丈夫繼續上酒吧;而男女雙方也更傾向把酒館文化體驗為生命週期中「一個過渡階段」,而非適合各年齡層、可靠提供陪伴與生動交談的無害雅集——昔日的成人兄弟會,如今更可能被視為「逝去青春最後的遊戲圍欄」,是該與飛盤、足球鞋一起收起的東西。對美國酒館作為第三場所的潛力,傷害已然造成。
「特別為兒童而設」的失敗#
成人歷來透過空間上的圈限來維持對青年的控制。在都市化與工業化改變社會結構之前,家庭與社群提供、監看並共享孩子成長的空間,這種監看隨意而非正式,鮮少是有意識的。都市化與工業化後,新的工作條件要求成人在漫長工時中擺脫子女以最大化生產力——孩子必須被弄到一邊去。
時間愈拉愈長的義務教育成了圈限與監看兒童的主要解方。法律要求的並非所有可受教的孩子都受教育,而只是把他們交給其他成人監看;今日學校一如從前,念茲在茲的是「清點身體的位置」而非心智的發展——學業進度只是零星查核,身體位置卻每天清點數次。
認為「特別為兒童而設」的場所真能服務兒童,是另一個迷思——其首要動機其實是把孩子從成人不想要他們出現的地方移走。儘管失敗率驚人、且其指定使用者(孩子)並不想要,這類場所仍不斷被製造出來。
跨國證據:孩子總是不在「為他們而設」的地方
- 西德(一九七〇年代初):與舊城市的孩子相比,「新市鎮」的孩子感到「孤立、被管制、無聊」。他們從垃圾桶與水窪邊、商店與繁忙街道旁、工地廢料堆中獲得的滿足,多於在指定遊戲區所得。他們拒走規劃者鋪設的風景步道,偏要「繞道」穿過超市與鬧街。報告發布後,住房部「正為研究的意涵苦惱」——他們大概寧願這研究從未做過。
- 英國 Welwyn 花園城:規劃者報告孩子「像狗一樣,到處遊蕩」。即便「較好的」遊戲區以鞦韆翹翹板「誘餌」,使用率仍遠不及路邊區域——孩子「不懂規劃原則」,沒在該玩的地方玩。
- 澳洲 雪梨:青少年絕大部分閒暇都待在成人也常去的地方,普遍迴避「特別為青少年設立」的青年俱樂部與牛奶吧;「遊樂廳」與彈珠機房也少有支持。
- 美國(Jane Jacobs):對於匹茲堡、洛杉磯等地那些封閉式兒童公園,她觀察道:「有點志氣或精神的孩子,過了六歲都不會甘願留在這麼無聊的地方,多數人更早就想離開。」這些封閉公園通常禁止青少年進入,只留給尚不想改變「已然完美」環境的乖巧幼兒。
- 巴爾的摩九十五個街區的觀察:54% 的休閒活動發生在街道、巷弄、院子、人行道、台階與門廊,只有 3% 在公園與遊戲場。Radburn 與 Park Forest 的孩子在停車場玩耍,避開特地設在屋後、遠離街道的綠地。一位攝影師屢屢撲空——他帶著相機出現時,孩子總不在那兒。
只要有人費心去監測「特別為兒童而設」場所的使用情況,結果通常指向:這個基本構想可能根本是錯的。青年確實該有方便取得的休閒與交往出路——美國規模最大的休閒機會研究(艾森豪總統設立的戶外休閒資源檢討委員會,歷時四年、產出二十七卷報告)最重要的結論之一正是:休閒不該主要與「休閒區」綁在一起,最重要的休閒是日常生活的一部分。 孩子能否走路或騎車上學、沿途接觸環境?下午有沒有可釣魚的溪流,還是都被埋進混凝土涵管?鄰里是否保留了一片樹林供野餐、散步與孩子充滿想像的冒險遊戲,還是被開發商全占了?對這些提問,政府與開發商充耳不聞。
作者在一面社區中心牆上見到一句青少年塗鴉:「BEAM ME UP, SCOTTY. THIS PLACE SUCKS!(史考特,把我傳送上去,這鬼地方爛透了!)」一個理想的地點與場地,似乎為了「方便維護」的目標而被犧牲——很少開放,開放時也只供少數特定群體使用。當青年用塗鴉或破壞糟蹋一處設施,成人傾向納悶「這些孩子有什麼毛病」,卻鮮少自問:這設施有什麼毛病?
在購物商場裡接受「基礎訓練」#
當購物商場(shopping mall)開始遍布都市地景,開發商與經營者驚訝地發現青少年幾乎一開幕就「入侵」了。會對此感到意外,正顯示美國人多麼漠視兒童發展的生態——稍有留意的人都該知道,整齊劃一的住宅與「負面分區」的住宅區什麼都沒留給孩子,他們根本無處可去。如今模式已牢固確立:青少年待在商場的時間,多過家庭與學校之外的任何地方。
起初青少年與商場的親近曾令經營者憂心——青少年不同於幼童,向來會「作用於環境」,無法指望他們原封不動地離開,且偷竊風險更大。但「沒有什麼比增加利潤的承諾,更能激起原本對青年的興趣」。委託研究帶來好消息:一份給商場經理的指南解釋,青少年不僅該被容忍、更該被鼓勵造訪,因為「絕大多數青少年支持與商場管理層相同的一套價值」。
讓青少年與商場經理結為「歃血兄弟」的共同人生觀是:人活著的終極目的就是「賺錢、買東西,而生命中其餘幾乎一切都是用來服務這兩個目的」。人並非「天生愛購物」,而是從小、持續地被教會的——從消費主義的幼兒園(電視兒童廣告),進階到「郊區物質主義的大學」(購物商場)。這所學府提供雙主修:消費力與被動性。它培養不出湯姆.索耶與哈克.芬,只培養出在商場裡閒晃、見面、看人、走動的「商場鼠」(mall rats)。
半世紀前,商場年紀的孩子在搭建俱樂部小屋、跳貨運火車找刺激、整天在林中打獵釣魚煮野味、為「引人來追」朝大人扔甘藍菜、自組球隊、戴上拳套解決紛爭。今日商場那套「見面、看人、走動」會把他們無聊到難以忍受。問題是:今日青年是否正被制約成——不去在一個充滿問題的環境中主張並確立自我,而是被動地去適應一個已被安排妥當的環境?
有人指出,商場提供了當代許多美國家庭所缺的溫暖與結構。這種仿冒的關懷(「我們為你打理一切!」)補償了老派母職的失落:對訪客行為的控制溫和而堅定,氣候宜人、沒有壞天氣、沒有令人不快的提醒。青少年只需守規矩、適應「大型人造環境的方式」,爸媽便樂於祝福——哪個父母不贊成一個由「負責任的成人」看顧、幾乎保證孩子不會惹麻煩的地方?
但作為青年聚集之地,商場其實乏善可陳:
- 它替消費主義與「被動接受高度受控環境」提供基礎訓練,並維繫「美國是以兒童為中心的文化」這個迷思。青少年在商場並不與成人互動,雙方只是維持和平共存;下層階級的青少年實質上被篩除,商場鼠依年齡與社會階級被區隔。
- 一旦有替代選項,商場的吸引力便褪色——例如在有海灘文化的地方,十六歲以上者視逛商場為無聊幼稚的消遣。青少年通常很快就「玩膩」商場,到青少年後期只剩服飾店與唱片行還令其上癮。
- 它離青少年的家不夠近,開門不夠早也不夠晚,活動與發展機會太少,推銷的價值並不可取。它吸引青年的程度,恰與其他據點被從地景上清除的程度成正比。作為青年消磨閒暇之處,它聊勝於無,但也僅止於此。
直到幾年前,許多地方電視台每晚會在節目間插播一句公益提醒:「現在十一點了,你知道你的孩子在哪裡嗎?」對那些缺乏青年聚集場所、青年與成人接觸被封閉在家庭孤島之內的鄰里,還有什麼訊息比這更貼切?十一點商場早已打烊,確實有理由為孩子擔心。早一代的父母或許不喜歡孩子像閒晃的浪人般泡在街角商店,但至少他們知道孩子在哪裡,而孩子也有個地方可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