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書第一部對第三場所(third place)的描繪是性別中立的——男性與女性都能從非正式公共生活中獲益。然而這種「去性別化」的描繪,掩蓋了一個重要事實:最多、最好的第三場所,往往是男性或女性「單一性別」的聚點,而非兩性共處之所。第三場所的樂趣,主要是同性結伴的樂趣;它的作用,與其說是促成一個男女不分的世界,不如說是維繫了各自分立的男性世界與女性世界。
性別隔離既是第三場所的起源,也是它至今魅力與益處的基礎。歐洲中世紀,已婚婦女聚在洗衣場,丈夫們則聚在小酒館。一個世紀前的紐約,勞動男性群聚於酒館,妻子們則坐在自家門階上閒談。美容院之於女性,正如理髮店之於男性,都是社交機構。歷史學家阿利耶斯(Philippe Ariès)指出,今日第三場所的習慣與社群連帶最強之處,正是地中海一帶「固執的男性」之鄉——成年男性最成功地抗拒「家庭的拉力」,每日為與同性相處保留時間。
屬於女性的第三場所#
「第三場所?天哪!我連第二場所都沒有!」——這是某些家庭主婦對本章主題的反應。
當妻子幾乎被困在「一個地方」時,丈夫卻還需要「第三場所」,這份不對等自然引發怨懟。美國文化中那些刻板的聚點——從雜貨店圍爐到西部酒館,從旅館咖啡吧到撞球間與會所——壓倒性地屬於男性。一位年輕妻子曾贈我一首詩,道盡這份心情:男人需要他的「第三場所」去喝一杯、對哥兒們吹噓、卸下偽裝;那麼「正如夏娃出自亞當的肋骨」,女人也同樣需要一個第三場所。
男性主導第三場所傳統的原因不難理解:
- 母職角色:男性的第三場所不僅與女性隔絕,也與整個家庭隔絕;女性的聚會卻幾乎總是帶著孩子。如路易斯(C. S. Lewis)所言,女性的世界「從不像男性的世界那般徹底地陰柔」。永遠「在崗位上」的女性,較少飲酒、喧鬧或遠離家務責任。
- 父權對女性結社的偏見:研究者萊斯曼(Alexander Rysman)發現,「父權社會憎惡女性的團結」。他考察了英語裡 gossip 一詞的演變——原意是「教父母」(God sib 的縮寫),後來窄化為「家中的女性友人」,終於沾染上今日的貶義。男性的「酒伴」之意溫暖友好,女性的用法卻偏敵意。
- 成本顧慮:女性手頭的錢向來比男性少,又慣於由男性買單,同時掛念家用與預算。一部倫敦俱樂部史指出,歷來幾家女子俱樂部都不興旺、清冷而毫不光鮮。
兩性分立並不要求「雙方各有一個避退之所」,只需要其中一方有個地方能「逃離」另一方。
由男性擁有那個分立空間並不神秘:多數社會(也許全部)由男性主導,群體存續更仰賴男性的協作與情誼,而育兒禁錮的是女性、不是男性。
值得注意的是,女性極少對此抱怨。她們曾抗議英國咖啡館排斥女性(啤酒館從不如此),也曾對美國酒館發動強烈攻勢——但只在特定歷史節點:當工業勞動殘酷到足以把男人逼向酒精、而全家的存續又仰賴單一男性微薄的收入、且毫無社會福利作為安全網時,女性才不得不反對酒館。如今許多女性主義者把矛頭指向商業界的純男性俱樂部,理由充分:交易在那裡敲定、人脈在那裡建立、事業在那裡推進——全都把女性排除在外。
普羅旺斯村莊:被精確劃分的兩個世界
法國學者魯班(Lucienne Roubin)的研究,幾乎為普羅旺斯村莊裡每一平方英尺的「男性」與「女性」空間都做了清點——村內村外沒有一寸是中立地帶。這或許是最清楚記錄「生活曾分屬男女兩個世界、所有地產也依此切割」的研究。
- 男性空間:村中廣場是「核心」。婦女趕集時穿越或繞行邊緣,卻不敢駐足交談或與人同坐。外圍田野屬於耕作的男人。傍晚,男人退入民宅地下的酒窖聚會——那是最明顯、最純粹的男性領域:夏涼冬暖的地下角落。
- 女性空間:除了夜裡男人佔用酒窖,房屋是女性的領域,丈夫在屋內並無專屬角落。女性的世界範圍受限,卻由她全然主宰、嚴密守護;越過邊界,她們便如主權者般行事。女性掌管菜園,正如男性掌管外田。
- 聚會差異:男人用酒窖,女人用畜舍。女性聚得一樣勤,但群體更易分裂——每年入冬須重組成員,男性群體則延續穩定。一旦女性群體成形,其活躍、排他、出席與准入之嚴格,毫不遜於男性。
- 村莊節慶:其最大意義是讓兩性得以共聚,那種集體歡騰是今日節日難以企及的。
在美國,純女性或女性主導的第三場所並不多見。女性雖比男性更有閒暇,卻把時間用於其他形式的交往:她們更可能擁有「最好的朋友」(且多半也是女性);她們是更踴躍的參與者,正式志願團體的會籍更多;她們使用高爾夫與網球設施多於男性。女性也更能適應電話這種有限的互動形式——然而再方便的電話,恐怕也不及昔日女性「身邊有人圍繞」的快樂。
茶會、網球與電話,補償著現代妻子被逐出社群的處境,卻遠遠不夠。當男性圍繞工作、通勤、商務午餐與商會建立起社群生活時,女性卻被剝奪了早年那種輕鬆、非正式的關係。社會學家史雷特(Philip Slater)說,婚姻「欺騙了今日的年輕女性」——它剝奪了她的社群生活。住進典型的美國郊區,女性便失去了求學時每天自動聚集的人群與群體。在工業化之前,被逐出社群是一種懲罰、一種流放;今日,畢業加上婚姻,對不外出工作的女性而言就意味著流放。
孤獨、自助網絡,以及「中立地帶」的缺席
一位西岸精神科醫師曾以《被動的男人,狂野的女人》(Passive Men, Wild Women)一書引起廣泛共鳴:丈夫把精力全耗在工作與人際上,回到家只想躲開所有人,藏進電視、雞尾酒、雜誌與報紙——他在職場活躍、在家被動,這正是讓女性「抓狂」的原因。白天幾乎沒有其他成人接觸的主婦,把指望全押在丈夫歸來上;不友善的社會環境讓她對丈夫期待過高,也讓他注定令人失望。
戈登(Suzanne Gordon)深入剖析孤獨,發現它在郊區主婦間最為普遍。她指出「自發性接觸」(非正式交往)本可驅散孤獨,但多數主婦既拒絕也不允許它,原因有二:一是把自己對交往的需求投射到別人身上,怕被淹沒;二是不知如何為這種交往設限。她們的顧慮真實——若任由鄰居不請自來,當自己不想社交時又能退到哪個角落?郊區女性對「中立地帶」(見第二章)的需求,幾乎普遍未被滿足。
一篇女性學術期刊曾熱情描述一個鄰里「自助網絡」:遊樂場旁一位女性敞開家門,母親們得以一邊照看孩子、一邊發起咖啡聚會。然而令人警醒的是——如此重要的事竟全憑運氣,而運氣並不好。能如此敞開家門的是罕見的女性,其他人並未回報:她們隨意進出這位女士的家,自己的家卻對非正式社交緊閉。
主婦是「過度分區、除了私人住宅別無他物」環境的受害者,這種環境遠離社會其他機構。但正如戈登所言,敵意的物理環境並非唯一問題。現代婚姻中的求偶、擇偶與婚姻歷程,已幾乎不再關乎夫妻以外的任何人——這對配偶不再「受宗教、財務、社群與家族考量的左右」,卻也因此失去了昔日由親族與社群提供、用以補償隱私較少的內建支持。社群管不到的事,便漸漸不再關心;許多人在今日社會裡孤獨,並正確地感到無人在乎。
正因現代婚姻與其他機構、影響相互隔絕,夫妻住所的位置與周邊環境才變得至關重要。今日的伴侶需要一個能促成「可由自己掌控、最重要是隨手可得」之非正式交往的居住環境——而現狀恰恰相反。近幾代的女性運動,正始於數百萬妻子被丟進郊區住宅區、遭受意外而不該承受的社群流放;當她們的女兒在父母的不快與「太過自我封閉的家庭幽閉症」中長大、決心避開同樣的陷阱時,運動便獲得了動能。它既基於新的抱負,也同樣基於失落的連結。
男性場所的消失#
第三場所是工業社會的產物——在這種社會裡,工作場所與家分立,並成為佔據性的「前兩個場所」。如今淪為可憐的「老三」,但它曾經是老大。
從原始「男人之家」到男性俱樂部
在原始社會中,「男人之家」(men’s house)的制度遍布亞、非、美洲與太平洋島嶼,在法國甚至存續到二十世紀初。它在荷屬新幾內亞叫 Rumslam,在普埃布洛印地安人那裡叫 Kivas,在各原始世界有種種名稱。它通常是村中最大、最華麗顯眼的建築,兼具市政廳、議事廳、單身漢宿舍、男賓客棧、戰利品陳列館與俱樂部之用,婦孺鮮少踏入。
對部落男孩而言,獲准進入男人之家意味著「成年」。經過一場令人生畏的成年禮考驗,男孩同時成為男人與「俱樂部成員」——他從母親的世界永遠走入父親或叔伯的男性世界。
男性結盟可從這些原始男人之家,一路追溯到我們熟悉的男性俱樂部。最早的城市俱樂部「極力抵擋任何女性的闖入」;後來多數會所與兄弟會卻得仰賴成員妻子的支持才能存續。在勞動階層中,客棧、酒吧、酒館長期充當「窮人的俱樂部」,男性酒館比男性會所更是一塊鮮明的男性領地。
男性結盟與男性領地都在美國社會衰退。無論公私領域,能傳達清晰「陽剛感」的場所所剩無幾;男性昔日避開女性聚會的地方正快速消失。
家中的男性聖域已不復存在。 當更多人口住在農場與小鎮時,空間遠比後來都市化所容許的寬裕。空間的奢侈,加上大量手工勞動職業,使住宅旁衍生出各種男性退避的角落與附屬棚屋——在那裡男人可以穿著髒污的工作服自在度過一天的尾聲,而不必像進客廳那樣沐浴更衣。鄉鎮生活讓位給都市後,附屬棚屋不再常見,男人轉而退守地下室一角整修零活;地下室常可從屋外直接進入,三兩好友便能不驚動家人地造訪。然而隨著爐具改良、廉價地磚與壁板問世,地下室被改造成招待親友的娛樂空間——那一角男性領地也終遭收回。家於是成了單一的「異性化」場景:男人得穿好一點的衣服、淨化用語、講究新禮儀,無處可逃、無望可逃。
屋外的男性領地,則因地域、地位與人口而異:各階層的男人都有酒館,從簡陋小店到橡木鑲板、酒保穿制服的精緻版本;城裡人退守撞球間或高爾夫俱樂部,小鎮人則奔向林間的狩獵與釣魚小屋。
狩獵小屋、酒吧改裝,與消失的男性氛圍
那些小屋讓男人卸下職業、妻子與小鎮加諸的偽裝,回歸基本——男人的早餐、整日的漁獵、好菸、好酒,以及純男性結伴的單純樂趣。陳設是廢棄椅子或舊汽車座椅、裸床墊、釘在牆上裝著缺角碗盤的橘子箱、麵粉袋當窗簾、廉價火爐供暖,極少打掃。在這種地方反覆出沒,男人保留了不靠文明配備也能將就生活的能力,也保留了都市與官僚化職場往往抹去的男性協作習慣。
如今這類地方所剩無幾,多半被有草坪的湖畔別墅、乃至男女共享一切居家便利的露營車取代。海上亦然:老一輩仍記得父輩硬板凳、用桶子如廁的船,如今的船艙卻色彩明亮、舒適講究。
蕭條年代讓女性得以「入侵」男性的高爾夫與飲酒俱樂部——財務崩潰逼這些機構開門納客。高爾夫俱樂部變成鄉村俱樂部,女性如今在這片昔日純男性領地待的時間反比男性更久。一間又一間飲酒俱樂部痛下決心改裝以迎合女性客群:痰盂與地上的鋸屑撤走,裸女畫、男性話題擺設、桃花心木吧台與自然採光多半消失,換上間接照明、軟墊美耐板、地毯,烈性威士忌也被更柔和的調酒取代。曾主宰純男性酒吧的「棕色交響曲」,讓位給鮮明的金、綠、紅——酒館變成了「lounge」。
撞球間的命運尤具啟示。它如同酒吧一般被「搬進家裡」。家用撞球室據說是想拴住丈夫的女性發明的,但男性也樂見,因為擁有它被視為一種「到達」的身份象徵。然而男人發現:撞球間的氛圍買不來。派對上太多人想玩、誰都玩不夠、得讓女賓上場、技術差距尷尬;派對之外球桌閒置,朋友也不如想像中常來。撲克牌同樣從酒館後室搬進了家:燒焦邊緣的牌桌、綠罩低燈、啤酒商的女郎月曆、酒吧的背景談笑、繚繞的藍煙——簡言之那股男性氛圍——全都消失了。如今撲克在「借來的、屬於家庭的異質空間」裡進行,整晚被叮囑不可用髒煙髒話冒犯這個東道機構。
雪茄煙與髒話,曾是一整套男性行為模式的一部分,其功能在於「確保已取得的男性領地」。這些舉止標誌著男人身上的「動物性」與對文明虛飾的拒斥,並不適合男女混雜的場合。隨著純男性場所減少,男性間興起一種「新的細緻」(new delicacy)——中產階級男性可以一生有意無意地避開那種粗獷領地,尤其是依職業驅力剪裁社交生活的事業型男性。這未必使他們更體貼女性,卻削弱了他們享受傳統男性群體那種無拘情誼的意願與能力。
男性聚會中傳統的粗鄙,不僅有「擋開女性」的功能,更有「強化男性間連帶」的功能。
男性的粗俗會隨著彼此尊重而收斂嗎?恰恰相反——越熟,通常越「不堪」。那些把對話維持在純淨層次的男人,彼此並不自在,也不太可能成為好友。
當男人滑入一種鮮明的陽剛談吐與舉止時,會在彼此身上喚起累積的男性共同經驗,一種共同的傳承浮現,幾乎立即催生親密。透過採用獨有的男性姿態,世界各地的男人證明自己是「自己人」,從而贏得同性的信任。這種底層的男性風格是一種「最小公分母」現象,讓男人能迅速跨越階級界線而團結——也因此,它在地方與全國危機、需要大規模集體行動時,一直是社會存續的關鍵。
那麼,男性第三場所為何衰退?當代女性運動既不能歸咎也不能歸功,因為「因」不可能跟在「果」之後——純男性領地與持續的純男性結社,早在女性主義近期高漲之前就大致消失了,而且當時並不被視為一種損失。
富勒頓的分析:從「兩個互補的世界」到伴侶式婚姻
家庭社會學家富勒頓(Gail Fullerton)的分析簡明:「我們的祖先活在兩個互補的世界:男人的世界與女人的世界。我們也活在兩個世界:謀生納稅的大社會,以及愛恨與生活的婚姻家庭私領域。」她把轉折定在 1890 至 1920 年間——「新中產階級」開始取代舊階級之時。
- 舊階級是地理穩定、執掌小型家族企業的業主經理人,與廣大親友維持綿密關係,最深的歸屬感來自會所或私人俱樂部裡純男性的情誼;他們往往疼愛妻子,卻鮮少把她當平等者交談。
- 新中產階級是專業人士與受薪經理人,技能可轉移、頻繁升遷與遷徙。他們「設法讓婚姻盡可能令人滿足」——隨著新中產壯大,越來越多男性渴望與妻子在情感與性層面有更深的親密。
於是男性的注意力從男性結盟、從日日慶祝它的第三場所轉開。在反覆遷徙、失去其他穩定連帶之下,丈夫開始倚賴妻子作為「女性夥伴」,以填補失去的男性關係延續性;配偶成了男人一生中唯一指望的持久關係。同一轉折期清教道德大幅鬆動,男女共學的大學增多,兩性平等迅速推進。受過大學教育的男性自在地與女性相處,熱情地推廣這種「在一起」,把女伴帶進漁獵、行船、撞球間與酒館等昔日避開異性的場所。老一輩或許搖頭嘆息(「只有大學生才蠢到帶老婆去打獵!」),但時代站在年輕人一邊。
正如米德(Margaret Mead)所觀察:「在已知的文明史上,父親從未像今日美國這樣照顧幼兒,母親也從未在廚房與育嬰室得到所選伴侶這麼多的陪伴。」問題不在於丈夫卸責,而在於失去了那群曾協助育兒、為過去「核心卻絕不孤立」的家庭持續提供社會支持的其他成人。
「在一起」的現狀#
二戰後,政府為一千三百五十萬退伍軍人提供零頭款的郊區住宅,伴侶式婚姻(companionate marriage)的理想得到了最佳的物理場景:在遠離姻親與舊識的安靜郊區,夫妻可以實現「在一起」的婚姻夢,免於昔日被認為「困擾」婚姻的外人侵擾。
然而「在一起」成效如何?大量且持續增長的證據顯示,這個理想根本上有缺陷:夫妻過度封閉於彼此、與其他成人缺乏親近頻繁而非正式的接觸,是一種掙扎著求存、卻難以克服自身缺陷的不穩定狀態。
- 1981 年,近兩百萬對美國伴侶在婚姻之外同居。
- 早在 1960 年代中期,全國 2% 至 5% 的已婚夫妻定期參與換偶。
- 單人家庭的增長率預計是所有家庭的兩倍;二十出頭仍單身者的比例急升。
- 受過大學教育、最有選擇權的女性,是美國女性中最不可能結婚的一群。
- 美國離婚率領先各工業國,自 1960 年來翻了一倍——頻繁到一位觀察者半開玩笑地說:「美國對婚姻制度的貢獻就是離婚。」
許多專家面對伴侶式婚姻的失敗,鼓勵「更多的在一起」,這在某種意義上沒錯:研究顯示美國夫妻平均每週僅有二十分鐘的直接溝通,三十多歲的夫妻每年僅花三十至四十小時於性生活。但伴侶式婚姻強加的「在一起」,往往超出許多夫妻能利用或享受的限度,同時抑制了與其他成人的刺激接觸。許多婚姻撐不下去,更多則靠那個受歡迎的「居家逃離」——電視——勉強維繫。
作者的核心論點:婚姻無法承載目前強加於它的全部「在一起」;每位伴侶都需要與其他成人——尤其是同性——保持規律的連結。
第三場所在兩性關係中的角色#
多數第三場所是性別隔離的,有些絕對如此,有些則程度不一。這些歡快放鬆的機構,遠比想像中更常在兩性間豎起屏障、延續社會生活分為男女兩個世界的古老分工。然而其最終效果並非分裂——性別隔離的第三場所,反而以幾種重要方式支撐了配偶間的異性關係。
- 減輕現代婚姻危險的孤島性。如米德所述,伴侶式婚姻要求「每位配偶成為對方的一切」——床上床下都好、是好廚師好母親好妻子好滑雪者好談伴好會計,誰都不該從別人身上獲得滋養。與愉快的人規律相聚,能減輕這份壓力。生活更充實的人,對婚姻期待更少,也更享受婚姻。
- 增添生活滿足的「量」。與同性同伴一起放聲大笑、卸下拘謹,其樂趣是婚姻與家庭生活無法提供的;少了兩性混雜帶來的低度壓力,社交放鬆更徹底。即使全心奉獻丈夫與孩子的女性,也最可能在女性友人中感到放鬆。正因如此,許多懂得放鬆的英國人反對廢除「女士專屬」酒吧的《性別歧視法》。
- 提供社會支持與連結。與朋友網絡連結良好的妻子,不會像孤立的妻子那樣任憑丈夫擺布;男性亦然。能在婚姻之外仍是「一個人」、保有一定的自主、不被視為理所當然——這些都有益於一段能走到底的婚姻。這不是「魚與熊掌兼得」,而是「不讓蛋糕變成走味的碎屑」。
- 激發對異性的興趣。男人在女性群體的談論中最像「性對象」,女人在男性對話中亦然。同性群體鼓勵成員以情慾眼光看待異性,卻不鼓勵他們真的如此對待眼前的真實之人;同時,這些群體也提供從異性關係中退避、喘息與對照的空間。
「間隙與火花」:第三場所對性生活的關鍵貢獻
許多性學家明白:性接觸是一束強烈情慾興趣的火花,跨越伴侶之間的「間隙」——那間隙來自衝突、緊張、對立或屏障。原則很簡單:沒有間隙,就沒有火花。是張力賦予性活動情感、戲劇與意義。
純男性群體中幾乎不存在情慾,因為沒有張力——男人在單一精神的情誼中過度自在、彼此協調,反而無法產生情慾所需的張力。異性興趣處處與男性結盟模式共存:男人彼此自在之處,同性戀關係最少;男性間競爭激烈、結盟模式薄弱或不存在之處,同性戀則遠為常見。
那些允許少男少女彼此自由親近的社會,看似推翻了「間隙原則」,實則最能印證它。例如非洲的姆布提人(Mbuti),少女(被期待主動的一方)絕不選擇可被她視為理所當然的少男——她們從一開始就注入不確定與張力,甚至會痛打所選的少男、留下終身傷疤。在我們社會裡多由男孩主動,結果類似:「容易」的女孩並不誘人。偉大激情的文學戲劇,都仰賴衝突、屏障、誤解與最初的摩擦;激情需要點燃情緒、鋪陳結合的障礙,而激情在結合後便消退。
浪漫劇聚焦於求偶而非婚姻的漫長歲月。現實中人們必須面對極漫長的婚後期——求偶的內在情慾,讓位給婚姻在情慾上遠為乏味的常規。直到不久前,普遍的男性隔離與其他親密連帶,還能減少夫妻獨處的時間與彼此的依賴;早年的婚姻較少建立在彼此的沉溺上,而更多建立在婚姻所開啟的社群連結上。富勒頓觀察:「當代伴侶更可能哀悼浪漫的逝去,而非把握機會去建立婚姻。」
近幾代人想延長蜜月可以理解:對激情的渴望仍在,但長久煽動激情火焰的屏障已消失。沒有東西能取而代之,伴侶卻仍嘗試——一整個產業由此而生:水床與鏡子、厚地毯與《花花公子》頻道、情色小說與按摩浴缸,以及無盡的指導手冊。
米勒(Stuart Miller)評論當代同性親密之死時指出,「多數美國人會告訴你配偶是他們最好的朋友」(男性比女性更常如此宣稱)。這種前所未有的「配偶對個人的壟斷」,使婚外的潛在關係沾染上罪惡感與不安:當一個男人想晚上「跟哥兒們出去」時,他不會直接去,而要先問妻子社交行程是否允許——他沒有任何「隱含的自由社交時間」,除非經妻子協商核准。
在一場對舊秩序的顯著翻轉中,中產婚姻裡的女性如今反而比男性更有培養友誼的自由;女性地位與收入的提升,更增強了她們的獨立。妻子如今更容易離開丈夫,而當她們離開時,男人往往不只失去伴侶,也失去唯一的密友。最終,曾經豐富的「在一起」關係容易患上幽閉症:丈夫變成乏味、過度熟悉、不再有趣的人;關係的排他性對性生活產生腐蝕——情慾吸引仰賴那些性接觸所要跨越的「差異」,當差異被稀釋,個體便失去性的鋒芒,關係趨於無聊。一位性學家形容男性結盟是一場「重新加油」(refueling)的操作:它滿足男性需求、重振他對異性接觸的胃口;許多女性憑直覺明白這點,雖思念「跟哥兒們出去」的男人,卻正確地感到自己才是最終受益者,並對毫無親密男性連帶的男人感到隱隱不安。
陽剛與陰柔,是使兩性彼此有趣、相互吸引的外表、舉止、眼界與態度的風格;它們在同性結社中被滋養與補充。 否定成人同性結社充分份量的婚姻,只會留下一排排曾是社群、如今孤立的住宅,並讓婚姻情誼的歡樂淪於沉悶。
男孩女孩湊在一起#
男人成不了「女孩們的一員」,女人也成不了「男孩們的一員」。我見過自以為闖入純男性圈子「無傷大雅」的女性——她沒看見閃爍的警示燈,沒察覺氣氛的微妙轉變與談話的收斂。男人或許盡力讓她賓至如歸,但「花園裡有了異種的麥子」,全場立刻警覺。人們強烈不願放棄自己的性別身份,也不容他人放棄;闖入異性群體者,反而摧毀了他或她想分享的東西。
第三場所對異性「接管」具有一種少被男性領會的免疫力,尤其當男性堡壘初被女性攻破時,男人總覺得「全完了」。這份悲觀,部分源於男性對自己第三場所抱持的極度保守——一個男人可能容忍住家頻繁重新裝潢、政治極進步、性觀念極開放,卻期望他的第三場所原封不動;最細微的改動都被解讀為衰敗的徵兆。
是「容納」而非「整合」:俱樂部、晚宴與各國的調適之道
然而入侵很少如所懼那般具毀滅性,因為「准入」之後鮮少真正「全面整合」。
六十年代末,我熟悉的一家俱樂部迫於成員妻子的壓力不僅接納女性,還徹底改裝(舊酒館變得像現代機場的雞尾酒廊),只剩牌室不對女性開放、撞球室被取消。女性確實湧入——但只一陣子。場地夠大,男性總能找到遠離女性的空間,談話保持男性風味;女性靠自己無法像男性那般規律出席。新鮮感一過,女性便鮮少造訪。這該稱為「容納」(accommodation)而非「整合」(integration)——多數情況下,男性的非正式聚點與兄弟會一樣,存在一種讓人人滿意、又不致因徹底整合而扼殺互動的調適。
中產美國人最接近「全面整合」的體驗,或許是私人晚宴上常被強制安排的男女交錯座位。如路易斯一位女性熟人所言:「絕不要讓兩個男人坐一起,否則他們會掃興。」可見至少有一方並不偏好整合——所以才得「強制」。
- 英國:維多利亞時代,被迫同桌的男士彬彬有禮卻心不在焉,席間話題幾乎全是打獵與盜獵者,餐後男人退去打牌。如今英國人仍是「不犧牲男性結社濃郁風味」的調適大師——一位熱愛汽車的女性朋友想跟英國男士「聊車」,對方總禮貌地把她引向女眷聚集處。北方城市的酒吧裡,「公共吧」(vault)實際上對女性禁區;勞動男性週六夜帶妻子上酒吧,把她放在「上等廳」,自己去公共吧,只在打烊前的最後一小時去陪她。
- 歐陸:更勝一籌。巴伐利亞的啤酒屋(Gasthaus)是兩性共存的典範——旅人法蘭克(Harry Franck)讚嘆它男女老幼皆宜、品格因此提升,粗鄙與穢語罕見如家庭聚會。然而獵特(Violet Hunt)對德國第三場所的描述卻顯示屏障仍在:男人們相聚喝酒抽菸暢談至日落,女人在近旁卻分開而坐,織毛線、看孩子、提午餐、留意時間。那地區小餐館裡更有 Stammtisch——專為「家中常客」保留的特殊圓桌,而坐在那裡的,只有男人。
當兩性的物理隔離不被接受、但兩性興趣又不同時,「容納」是可預期的。在女性近身在場時,男人開始說得像女人、也越發意識到自己在「表演」,放鬆更難達成。兩性興趣的差異與同性結社較低的拘束,解釋並正當化了兩性共享的第三場所中那些恆常的「小小極化」。
性別混合並非對「第三場所所賴的同性結社」的普遍威脅。第三場所結構鬆散——這正是其特徵——所以在近身接觸與互動的層次上,強制整合根本不可能。
伴侶與第三場所#
在婚姻關係中,第三場所往往是個棘手的問題。許多已婚者沒有第三場所,或因配偶要他待在家,或因自認該為婚姻責任放棄它。中產美國人對於配偶「該被允許」多少外部社交生活,並無清晰規範,丈夫還傾向為「跟哥兒們的夜晚」感到內疚。
「優質時間」的概念已用於親子關係,卻從未用於夫妻關係。
育兒已太過「兼職」,卻被允許更兼職;婚姻生活卻不容有任何「兼職」成分。成年與成熟本該帶來的獨立,幾乎換不到一絲擺脫「對配偶永久問責」的自由。「成功的在一起,鑰匙或許就在於分開的時間或交往的對照」——這觀念在美國幾乎聞所未聞。
除了「過度限制雙方外部接觸」的問題,還有「伴侶作為一個整體,是否適合第三場所」的問題:撇開私下的關係品質,他們在公眾面前如何?兩人是否是一支好的社交團隊、一對「有趣的伴侶」?敏銳的人常注意到朋友在配偶在場與不在場時的差異——配偶不在時往往判若兩人。丈夫可能視妻子(與所有女性)為「愚蠢」或「孩子氣」,對她的話一概以敵意回應,藉貶低她來支撐自尊;妻子則可能過度在意丈夫給人的印象,不斷糾正、替他道歉、批判性地監看他的一言一行。中年男性以這種壓迫下的被動著稱:妻子在場時他不試圖風趣、有趣或享受自己——他點頭、等待時機。對這些男人,遠離妻子與其慢性否定的第三場所,是雙倍珍貴的,是恢復尊嚴的機會。
那根壓迫性的舌頭,在第三場所最具破壞性,因為那裡最主要的活動正是「高品質的交談」——它仰賴各種個性無拘的交鋒,最易被那些行使「糾正、批評、當眾貶損配偶之特權」的丈夫或妻子澆熄。舊時的禮儀勸阻當眾的夫妻鬥嘴,如今卻已常見,正如許多伴侶在社交聚會中令人倒胃的相互溺愛。婚姻關係並非第三場所交談的禁忌話題,但談論它需要優雅、機智與分寸。
我們因此回到本章主軸:第三場所的作用是分隔兩性,而非把他們吸納進平等而無差別的共同參與。性別身份從不被遺忘,任何規律舉辦社交聚會的場所,不是由同性結社主導,就是由混合結社主導。當兩性平衡交錯、注意力主要放在彼此身上時,情慾興趣便會主導——這類場所或許自有其魅力,但它們不是第三場所。當代最佳的例證,是男女混合的酒吧或雞尾酒廊:上一代妻子因「烈酒之惡」勸阻丈夫上酒吧,這一代妻子卻因另一理由不喜歡——男人的酒吧已讓位給男女「親暱」的混合場所,這正是今日已婚女性不願丈夫獨自上酒吧的主因。
那麼伴侶共享社交場合的機會何在?它們與第三場所有何不同?從夜店、與友共餐、看電影戲劇、與合得來的伴侶串酒吧、受邀到家作客等傳統模式,可見至少兩點差異:
- 結構性更強:吸引伴侶的活動——晚餐、戲劇、夜店表演、跳舞——都高度結構化,行動方向毫無疑問。一旦遇上問題(店關了、想看的電影沒上映),伴侶比同性群體更難商定替代方案。唯有在青春期,男女才相當自在地「廝混」,用無結構的時間去熟悉異性的世界與方式。
- 傾向「升級」自己:伴侶在外人面前露面時傾向盛裝,這讓他們的外出比造訪第三場所更「特別」。盛裝時人會更注意自己的舉止——男人更像紳士,女人更像淑女;為了顧及伴侶,個體既打扮得體面些,也表現得比平常好些。
若要與其他人放鬆到堪比第三場所同性結社的程度,伴侶通常需要自家的私密與安全:邀請密友來訪、尤其在夜深愉快疲憊之際,伴侶才可能接近第三場所那種放鬆。但無論我們對自己強加了多少「在一起」,對多數人而言,最極致的社交放鬆,仍在於沒有配偶監看、無須為顧及異性而修飾談話的同性群體。
同居#
婚姻之外的同居如今普遍且被接受,它既非道德墮落,也非社會開明,而更多是「對婚姻的憂懼」——基於密友的經驗、與父母不快的家庭生活,以及婚姻的不可預測,年輕人對走向聖壇懷有一份有理由的恐懼。
在一個仍珍視婚姻(儘管有種種問題)的社會裡,同居遠非理想安排:它不像婚姻那樣把人連結進社群生活,且常對自身的未來充滿不確定。對女性的不利人所共知——她更可能包辦家務卻平攤房租,且隨歲月流逝比男性更快失去吸引力。對男性的代價則更微妙:
- 多數男性向來樂於婚前與愛人同眠,過去只是女性少有同意。從前單身漢生活在男性同伴中,由此孕育出年輕男性的團結;一旦愛人同意同居,「兄弟幫」便失去一名成員——昔日是婚禮拆散這些幫派,如今同居則使它們根本無從形成。
- 老練的軍人對此尤其敏感。他們懷念昔日「可靠的營房生活」——「手錶錢包擱在櫃上,回來還在原處」,弟兄們在營內營外彼此照應、一同進城。他們鄙夷新一代的「六罐族」(six-packers):簽退、買一手啤酒、趕回營外與同居女友共處的人;對他們而言,男性結盟毫無吸引力。
男性靠同居在床上所得、在責任上所逃,要以「對女性日增的依賴、與更廣支持群體日減的連結」來償付:他犧牲了第三場所及其昔日提供的支持,換來一座建在鬆軟流沙上的「第一場所」。同時,與他同居的女性未被孩子拴住,並警覺於婚姻未必到來——她們比妻子更傾向尋求、滋養處境相似的女性同伴。於是,當男性的團結衰退時,女性的團結反而增長。
男性結盟的傳統大概與人類社會生活一樣古老,其後果之一便是男性在「建立強固同性關係」上的優勢,而第三場所對這種男性連帶的形成與維繫都至關重要。男性情誼與第三場所在我們社會中一同衰退並非巧合——這已發生在多數中產男性身上,並似乎注定也將困擾勞動階級男性。作者最後寫道:若有朝一日男性這項「更快、更易、跨越更大社會多樣性地建立同性關係」的優勢徹底喪失,他不會意外;若「姊妹情誼」終有一日樹立起更好的典範,他也不會意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