威斯康辛史學家弗瑞德‧霍姆斯(Fred Holmes)說:「今日的社交生活,幾乎找不到像舊德式酒館那樣的聚會場所;相比之下,現代的小酒吧只是個傲慢的冒牌貨。」來自德國的移民在他們的酒館,尤其是在拉格啤酒花園(lager beer garden)裡,示範了如何節制地使用酒精飲料,並真正以這種有節制的飲酒為核心建立起社群。

德裔美國拉格啤酒花園是本書所記載最成功的第三場所典範。它證明了「歡樂」可以日復一日地實現,而不帶來危險、失序或失敗的風險——德國移民握有歡樂的配方。

啤酒花園性格的成因#

啤酒花園的性格由多重因素交織而成。

  • 移民結構的多元:1840 年後的德國移民既廣泛又多樣,並非由勞工階級或任何單一階層主導。各行各業都得被納入、整合進新土地上的社群,因此這些新美國人最基本、最非正式也最普遍的聚會場所,本質上就是包容的
  • 舊世界的結社傳統:移民主體是在德國啟蒙城市中成長的廣大都市中產階級,帶來了豐富的結社生活模式。拉格啤酒花園是「進口」的,與體操社(turnen)、射擊社、合唱團、棋社、戲劇社、兄弟會以及各種知性、文化、教育團體一同移植過來。
  • 兩種人生觀:對秩序的熱愛,以及體認到非正式社交是可行社群生活的根基。啤酒花園成為各種更正式組織活動賴以孕育的母體。

正因要扮演這個母體角色,啤酒花園必須始終具有凝聚作用,而非破壞作用。也因此,典型的洋基(Yankee)酒館顯得處處不足。

對抗洋基酒館:秩序與節制#

一位 1846 年移居密爾瓦基的德國人在給故鄉親戚的信中抱怨洋基酒館:「你沒辦法待著,沒有長凳也沒有椅子,喝完你的烈酒就得走。」問題還不只如此。

  • 請客(treating)的危害:洋基人習慣輪流請客。這不僅威脅節儉德國人的荷包,更威脅秩序——輪流請客時,喝最快的人決定全場節奏,其他人被迫超出自己的意願痛飲。德國人於是建立「各付各的」(Dutch treat)習慣,由飲者自己控制點酒的節奏。
  • 酒太烈:英格蘭與威爾斯人建立的最早啤酒廠,產品太過濃烈;愛爾蘭酒館以威士忌為主,行為粗野,絕非家庭場所。德國人聚居且當地適合種啤酒花之處,便出現德式啤酒廠,隨後是大量德式酒館與拉格啤酒花園。

一般浪漫的說法認為德國人最講究啤酒的美味,但史實是:他們更在意酒精含量。對德國人而言,「降低酒精濃度」的價值高於口味。

新聞工作者朱尼厄斯‧布朗(Junius Browne)談 1870 年代紐約的啤酒時甚至嘲諷其品質低劣到「根本醉不了人」;而辛辛那提的記述則顯示啤酒品質「越往西越好」。即便如此,紐約啤酒再難喝,德國人也不肯轉向「烈酒」——這恰恰反襯出他們對飲酒節制看得多重。

延伸:節制如何被執行——以辛辛那提歌詠節為例

阿爾文‧哈洛(Alvin Harlow)記述 1856 年夏天辛辛那提「歌詠聯盟」(Sangerbund)慶典:「下午我們注意到幾個微醺的例子,但沒有盎格魯—撒克遜大型聚會中常見的那種野蠻爛醉。他們喝的飲料相對不刺激固然有關,但更重要的是他們把各種年齡與性別的人都帶到這類聚會的習慣。德國人的郊遊不得販售比啤酒更烈的東西。有一次,一名外人偷偷想兜售烈酒,他的酒瓶當場被管理者沒收砸碎。」

英國女子薇歐蕾‧杭特(Violet Hunt)在世紀之交對比德、英兩國的公共飲酒場所,描繪德國啤酒花園裡「秩序井然、清醒、體面、溫和、各種年齡與性別的人」坐在紅格桌布的小桌旁,孩子在側、狗在腳邊、鳥在桌下啄食麵包屑,「他們肚裡裝滿了啤酒,卻沒有絲毫害處」。她斷言這在英國不可能發生——在英國,兩小時的飲酒後便會醜態與喧鬧四起,政府甚至會因此禁止孩童進入。她認為差別大半在於酒本身:「德國啤酒在烈度、品質與熟成上,完全不像那種惡名昭彰、毀掉英國人心境、荷包與家庭的東西。它不上頭、被稀釋過、不摻料、不動手腳,且妥善保存。」

布朗也從紐約眾多啤酒花園的觀察點總結德國人的節慶傳統:「德國人……縱情於拉格時是理性的,即使看似過量。他們不揮霍錢財、不浪費時間、不爭吵、不打架,不像我們這些血更熱、神經更緊繃的人那樣毀掉自己與所愛者的幸福。他們把啤酒當成社會美德之一,把妻子姊妹愛人甚至孩子一起帶到酒館或花園——這些家人正是過度與失禮的制衡,他們在適當的時刻一同離去,滿載啤酒與善意。」

低廉成本:通往普及的關鍵#

對秩序的熱愛征服了酒精,但要讓酒館與啤酒花園成為社群生活的一環,成本同樣必須受控。德裔美國人要求的是費用低廉、且鼓勵閒坐逗留的公共場所——唯有如此,這些場所才能成為全民的聚會所。

  • 布朗觀察紐約包厘街(Bowery)區:德國人「用 1 美元能得到的,美國人要花 10 美元」,而且能靠別人浪費掉的東西致富。
  • 霍姆斯記述密爾瓦基:在「美好的九〇年代」啤酒便宜到一枚五分鎳幣可買兩杯,還附上烤牛肉、火腿、香腸、烤豆、沙拉等豐盛的免費午餐——「兩個人合湊五分錢,就能各自享用一頓紮實的餐點和一大杯啤酒。」這座早期的「窮人俱樂部」幾乎免費地提供了娛樂與社交,解決了一個重要的社會經濟問題。
  • 凱薩琳‧康岑(Kathleen Conzen)記述:到 1860 年,密爾瓦基最好的酒館已供應「又好又便宜的啤酒、常常免費的食物、激盪人心的談話、音樂,或許還有一位會唱歌的主人」。

在德裔移民眼中,凡是威脅社群安寧與盡興的事——超收音樂會費用的經理、打架毀掉野餐的「混混」、倒賣門票的黃牛——都形同「叛國」。誠如理查‧奧康諾(Richard O’Connor)所言:社會秩序的崩壞,不是來自核心的重大裂痕,而是來自邊緣被容忍的失序。低廉而寬鬆的食物、飲料與音樂消費成本,是社群與睦鄰關係的根本。

包容性與 Gemütlichkeit#

秩序與低廉花費,最終服務於啤酒花園的包容與接納。每個人都必須被允許參與,否則這些場所便失去意義。啤酒花園屬於孩童、女性與非德國人,社會階級在此大致被遺忘;凡是純屬德國、無法與外人分享的,則保留在家庭之內。

紐約最著名的大西洋花園(Atlantic Garden)便以包容為其精髓——一座可容兩千五百人的宏偉亭閣,是德國移民所能提供最好的東西,而他們把它獻給所有人。布朗報導:法國人、愛爾蘭人、西班牙人、義大利人、葡萄牙人,甚至華人與印第安人,都能在它著名的紫色煙霧中見到。

這種包容性正是啤酒花園所追求那種氛圍的核心。它在雙重意義上都是「花園」:除了綠意,還培育人際關係與善意。而成就這氛圍的詞,在德語裡有個眾所周知的名字——Gemütlichkeit

Gemütlich 意指溫暖、友善、舒適而誘人。洋基酒館一切缺點中,最大的就是缺乏 Gemütlichkeit。真正的 Gemütlichkeit——一種社群與睦鄰被實現並被慶祝的氛圍——不可能建立在排除之上,它無法把年齡、性別、階級或國籍拒於門外,而必須將其全部納入。這正是拉格啤酒花園做得最成功的地方。

辛辛那提一位致富、在「山上」買了房子的德國人,並不會與同鄉脫節,而是回到啤酒廳、餐廳與各種社團尋求放鬆。一位哈佛來訪的教授被引介進辛辛那提德國人的啤酒廳社交圈後寫道:那些「有素質的人……他們的談話讓我印象深刻,他們的人格把我提升到比我們自己人所能提供的更高的理想層次。」

延伸:階級的消融與「窮人俱樂部」之名的誤解

霍姆斯曾為「窮人俱樂部」(Poor Man’s Club)這個稱呼正名:「這個詞有點用詞不當,因為酒館吸引的不只是每日勞工,還有他的雇主,以及社群中許多有錢的商人與專業人士。它所暗示的,其實只是這些客人並非來自上流或社交名錄階層……在 Schlitz Palm Garden、Schlitz Park、Milwaukee Garden、Heiser’s 這些熱門場所,財富與門第的尺規並不適用。富人與窮人、藝術家與勞工、學者與文盲,全都像一個由家鄉與共同品味維繫的大家庭般融在一起。」

這種「拉平」的性格在最豪華的場所最為明顯。聞名世界的 Schlitz Palm Garden 擁有高聳的拱頂、彩繪玻璃窗、油畫、管風琴與遍布的棕櫚,卻同樣是「窮人俱樂部」——讓窮人和富人一樣受歡迎是它的方針,因為社會區隔與 Gemütlichkeit 不相容。場所再華麗、娛樂再優質,也不成為漲價的理由:每天以每杯五分錢賣出三十到五十桶啤酒,免費午餐照舊,週日舉辦音樂會,人人歡迎。

規模、頻率與「花園」之名#

包容性還有另外兩個面向:公共聚會場所的普及程度使用頻率,而拉格啤酒花園在這兩點上都極為可觀。布朗估計光是曼哈頓就有三、四千家啤酒花園,紐澤西市、霍博肯、布魯克林等周邊更是多到滿溢;水牛城、辛辛那提、密爾瓦基(被稱為「Gemütlichkeit 之都」)、聖路易、芝加哥與舊金山外圍,也都呈現同樣繁茂的成長。

啤酒花園與酒館的差別在於:酒館以長吧台為社交焦點,花園則以桌椅為主。「花園」一詞流行起來,是因為德國人偏好這種飲酒制度的夏季戶外版本——啤酒「最配」音樂與新鮮空氣。冬季巨大的室內建築(如德國冬季花園、大西洋花園)則是試圖在嚴寒中重現戶外公園的開闊。當然,許多地方名實不符;布朗打趣道:在德國人的想像裡,「屋頂一個洞、桶裡一棵冷杉、箱裡一兩株奄奄一息的藤蔓,就構成了一座花園」。

當時宏大而優雅的花園可視為當代主題樂園的前身。大西洋花園除了巨大吧台,還有射擊場、撞球室、保齡球道、每日演奏的自動風琴與夜間多支樂隊。密爾瓦基的戶外公園同樣多元:Pabst Park 有一座一千五百英尺的雲霄飛車與牛仔秀;Schlitz Park 佔據山頂八英畝,有可容五千人的音樂廳、動物園、冬季舞廳、保齡球道與大餐廳,夜裡數千盞燈火為全園增添「壯麗光彩」。入場費通常二十五分錢,並不算少,主要用來補償這些公園吸引的大量蹭客。

為何只有德國模式留不下來#

舊世界許多民族都向美國輸送了大量移民,但鮮少有人像德國人這樣,主動推動「大熔爐」民主所需的那種跨族群混融。

  • 多數族群只服務自己同胞;唯有愛爾蘭人與德國人成了「普世主義者」。
  • 但愛爾蘭酒吧與德國啤酒花園作為公共聚會與跨族群混融的焦點,差別「幾乎就是白天與黑夜之別」:愛爾蘭酒吧昏暗、是男人的世界;德國場所亮如白晝、是家庭的機構,全家連孩子都受歡迎(唯獨無人陪同的女性不受歡迎)。
  • 德國酒館與啤酒花園幾乎逃過了美國對酒吧的慣常控訴:與之相關的犯罪極少,德國酒館主甚至常比銀行更受信任,被託付存款。連批評者都得承認它對家庭有穩定作用。

然而最終勝出的卻是愛爾蘭模式。美國只接納了德國的國民飲料,留下啤酒,卻丟掉了德國人圍繞它建立的大部分美好設置。這個國家始終無法容納「好酒館」的概念——而無法想像出好酒館的人,註定只能擁有更差的酒館。

延伸:星期日之爭與美國的清教主日

最令人惱火的,是拉格啤酒花園與德國酒館在星期日最受歡迎、人最多。德國移民從啟蒙城市帶來「歐陸式星期日」的傳統——以野餐、音樂會、體操、合唱,尤其是啤酒場所豐富而熱鬧的交往來放鬆身心、恢復靈魂。芝加哥等地的德國暴動,正源於當局試圖關閉這類典型的週日活動。

德國報人卡爾‧葛利辛格(Karl Griesinger)對洋基式星期日的無聊與閒置感到震驚,並在所有「守安息日」的義正詞嚴底下,看出一個簡單的經濟動機:美國教會不靠政府或稅收,而靠自願奉獻,奉獻又取決於出席與會員。平庸的牧師是在為自己的生計與上帝同時奮戰;任何與教會競爭的事物(尤其在週日)都同時威脅「天國」與牧師的飯碗。

他寫道:美國的牧師「必須像其他生意人一樣自衛、必須面對競爭、必須建立生意,收入不夠是他們自己的錯」;而對信徒來說,「除了無聊,星期日還能做什麼?單是無聊就會把他們趕進教會!」他譏諷美國把星期日的安息變成了「墳墓般的安息」並立法強制:火車不開、商店全關、餐館不准營業、連麵包牛奶雪茄都不能買,「制定這種法律的人一定是半瘋了!」

歷史證明了他的看法:如今多數美國教會出於當年禁止社交活動的同樣理由,反過來主辦社交活動。

德裔美國人曾頑強抵抗那種造就典型洋基人陰鬱性格的條件——直到時間耗盡。最終,禁酒運動(W.C.T.U.)的道德主義、「一無所知黨」(Know Nothing)的偏執、兩次對德戰爭,加上德裔美國人自身的同化意願,把拉格啤酒花園及其生活方式送進了過去。

仿冒品與真品:制度不可比擬#

今日殘存的,多是啤酒花園 Gemütlichkeit 空洞而拙劣的仿冒品。作者以兩個現場對照,凸顯美國失去了什麼:

  • 中西部某主題樂園:高昂停車費,成人九美元、孩童八美元,園內幾乎沒有為成人準備的東西;最常見的「活動」是排隊。啤酒只有一個牌子、裝在蠟紙杯裡、價格過高;排半小時才買到一根香腸或熱狗。人們不會像舊日啤酒花園那樣夜夜光顧——對許多人而言,一生去一次都嫌多。
  • 南方某德裔小鎮的香腸節:所謂「德國小樂隊」其實是擴音器反覆播放的唱片,沒有樂隊也沒有服裝;中心區大半是當地人以零售價兜售二手雜物的攤位。啤酒得先排隊買票、再排隊換酒,裝在蠟杯裡且價格虛高;食物尚可,但得排近一小時。昔日小鎮以年度慶典待客為榮,如今越來越多鎮民只顧著從中分一杯羹。

香腸節仍持續吸引人潮,原因在於:多數五十歲以下的訪客根本沒見過更好的、由草根組織起來的社群慶典;而且免費停車、不收嚇人的門票,相較於企業化主題樂園那種被「移動、堆疊、排隊」的高效冷漠,確實是個受歡迎的對比。

但作者強調:拿「臨時造作物」與「制度」相比並不恰當。香腸節這類一年一度的奇景,無法與曾是主流生活方式一部分的拉格啤酒花園相提並論——再精心策劃的偶一慶典,也提供不了規律參與所累積出來的東西

德裔美國拉格啤酒花園是第三場所的最高典範。它是非正式而全面的社會參與的基石,友誼由此形成、興趣由此相投,並進一步孕育出戲劇社、體操社、辯論社、合唱團、義消、兄弟會等無數正式組織——它是社群的根基。它雖以飲酒為中心,卻「和街角雜貨店一樣體面」。

它以源源不絕的弟兄情誼平衡了美國經濟體系的競爭,以平等地向所有人開放其便利,平衡了社會生活的不平等。德裔美國人比誰都明白人類基本社會天性的要求:一個人要幸福,其他人也得幸福。 他們在崎嶇的新土地上立起了第一、第二、第三場所的三腳架,為自己的生活帶來穩定,也為所安居的鄰里帶來文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