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續上一章,本章是侏儒鬼魂與悲劇演員的最終戲碼,並引入路易斯(C. S. Lewis)對「憐憫如何被用作勒索的武器」的深刻剖析。Sarah Smith 的告別歌、整個地獄不過是地上一道裂縫的駭人對比,以及 MacDonald 對自由意志與普救論的辨析,構成本書神學最高潮的篇章。
侏儒對抗喜悅的掙扎#
敘事者寫下:「我不知是否曾見過比這更可怕的事——這個侏儒鬼對抗喜悅的掙扎」。
- 他幾乎被擊潰
- 在某個無法估量的久遠時代,他必定還有過幽默與理智
- Sarah 在愛與歡笑中看著他,他有一刻看見了悲劇演員的荒謬
- 他甚至明白她的笑——他必定也曾知道:「沒有人比戀人之間更覺得對方荒謬」
但這道光是違背他意願抵達他的。「這不是他想像的那場相遇——他不接受。」於是他再次抓住「死亡之繩」(his death-line)——那條鏈子。
悲劇演員立刻接管發言。
「你竟敢笑!」#
悲劇演員以「劇場暴力」開展:
- 「你竟敢笑!當著我的面?這就是我的回報!」
- 「很好。幸虧你絲毫不關心我的命運」
- 「『不再需要』——若我沒記錯,正是你的原話」
- 「你以為我現在還會留下?我很懂得認得自己不被需要的場合」
從此侏儒不再說話,但 Sarah 仍然只對著它說話:
- 「親愛的,沒人送你回去。這裡只有喜樂。一切都呼喚你留下」
但侏儒正在縮小,即便她正說話。
自憐的進階版#
悲劇演員:
- 「**用你會對狗用的條件嗎?**我還有些自尊」
- 「我看出我的離開對你毫無差別」
- 「我回到寒冷、陰鬱、孤獨的街道——對你完全不重要——」
Sarah 對侏儒說:「Frank,別讓它這樣說話。」此時侏儒已小到她得跪下才能對它說話。
悲劇演員像狗咬骨頭般捕捉到她的話:
- 「啊,你受不了聽這些!一向如此」
- 「你必須被庇護。嚴酷的現實必須被擋在你視線之外」
- 「你能在沒有我的情況下快樂、忘了我!」
- 「你連聽我的痛苦都不願——『別說、別告訴我、別讓我不快樂、別打擾你那受庇護、自我中心的小天堂』」
- 「這就是回報——」
揭穿勒索#
Sarah 跪得更低,對著一個小如貓、用鏈條吊起來雙腳離地的侏儒說:
- 「那不是我說『別』的意思。我是說,停止演戲。沒用的。它正在殺死你。放開那鏈條——即使現在」
- 悲劇演員尖叫:「演戲?什麼意思?」
侏儒已小到敘事者無法將它與鏈條區分。Sarah 的話現在已不確定是對誰說:
「快!還有時間。停止它。立刻停止」
「停止什麼?」
「用憐憫——別人的憐憫——以錯誤的方式。
我們在地上多多少少都做過。憐憫本應是驅動喜樂去幫助苦難的刺激——但它可以反過來用,成為一種勒索。
選擇悲慘的人可以用憐憫挾持喜樂。
我現在知道了。連你小時候就這樣做:不說對不起,跑去閣樓賭氣 ⋯⋯ 因為你知道你的姊妹遲早會說『我不忍想他一個人在那哭』。你利用她們的憐憫勒索她們——她們最後總會讓步。」
「結婚後也 ⋯⋯ 啊算了,只要你停下來就好」
Sarah 對悲劇演員的回擊#
悲劇演員:「這就是你這麼多年來對我的全部理解。」
侏儒此時已不知所蹤——「也許像昆蟲爬上鏈條,也許已被吸進鏈條中」。
Sarah 對著悲劇演員說:
「Frank,這裡不行。聽聽道理。
你以為喜樂被造出來,就是要永遠活在那種威脅之下嗎?永遠對那些『寧可悲慘也不肯讓自己意志被擋下』的人毫無防備?
你的悲慘是真的,我知道。你真的讓自己悽慘——你現在仍可以這樣做。
但你不再能將你的悽慘傳染給別人。
一切都越來越成為它自己。這裡是不可動搖的喜樂。我們的光能吞噬你的黑暗,但你的黑暗不再能感染我們的光。
不、不、不。你來找我們,我們不會去找你。
你真以為愛與喜樂會永遠任由皺眉與嘆息擺佈嗎?你不知它們比它們的反面更強嗎?」
悲劇演員的吞鏈#
- 「愛?你怎敢用這神聖的字?」
- 同時,他收起在身旁無用搖晃多時的鏈條——
- 不確定,但敘事者覺得他把鏈條吞了下去
- 此時 Sarah 第一次看著他、對他說話
「Frank 在哪?你又是誰,先生?我不認識你。
你最好離開——或留下也行,若你願意。
若那能幫到你、若可能,我願意與你下到地獄:但你不能把地獄帶進我裡面」
悲劇演員以蝙蝠般纖細的聲音回應:「你不愛我」——他現在已極難看見。
Sarah:
「我不能愛謊言。我不能愛那不存在的東西。
我在愛中(in Love),我絕不會出來」
無回應。悲劇演員消失了。Sarah 獨自站在森林中。一隻棕色小鳥跳過——用敘事者連彎都彎不動的腳步彎下了草。
Sarah 的告別歌#
Sarah 起身離去。其他光輝靈體前來迎接,齊聲歌唱:
「快樂的三一是她的家:沒有什麼能擾動她的喜樂。
她是逃過每一張網的鳥;是越過每一個陷阱的野鹿。
像母鳥對雛鳥、盾牌對武裝騎士:主對她的心,在祂不變的清明中。
黑暗中,鬼怪不能嚇她;白日裡,子彈不能驚她。
偽裝為真理的謊言徒勞攻擊她:她看穿謊言如同看穿玻璃。
看不見的病菌不會傷她;耀眼的中暑也不會。
千人不能解決問題、萬人選錯方向:但她安然通過。
祂派遣不朽諸神隨侍她:在她必經的每一條路。
在艱難之處他們牽她的手:她不會在黑暗中踢到腳趾。
她可在獅群與響尾蛇間行走:在恐龍與小獅育嬰院之間。
祂以無量的生命將她滿溢:祂引導她去看見世界的渴望。」
「她不該不被丈夫的痛苦觸動嗎?」#
當隊伍走遠,敘事者向 MacDonald 提出全章最關鍵的問題:
- 「即便如此 ⋯⋯ 她真的可以對他自找的痛苦無動於衷嗎?」
MacDonald 反問:
- 「你寧可他仍有折磨她的權力?他在地上多年都這麼做」
- 敘事者:「不 ⋯⋯ 我不要那樣」
- 「那你要什麼?」
- 「先生,有人在地上說:哪怕只一個靈魂被定罪,得救者所有的喜樂都將是謊言」
- MacDonald:「你看,並非如此」
- 「我覺得它應該如此」
MacDonald 揭穿這「看似仁慈」的觀念背後的真相:
「那聽起來很仁慈,但小心隱藏在背後的東西:
不愛人、自我囚禁的人對宇宙的勒索要求——
直到他們同意快樂(按他們的條件),別人都不能享有喜樂;
他們的權柄該是最終的;地獄該能否決天國。」
敘事者:「我不知我要什麼。」
MacDonald 的關鍵宣告:
「孩子,孩子,二者必居其一:
要麼有一天喜樂得勝,所有製造悲慘者再也不能感染喜樂;
要麼永永遠遠,製造悲慘者能毀掉別人的快樂——那快樂他們自己拒絕。
我知『若有一個受造物在外面黑暗中,我便不接受任何救恩』聽來很高貴。
但小心這詭辯——你會把『佔著茅坑不拉屎的狗』(a Dog in a Manger)變成宇宙的暴君。」
兩種憐憫#
敘事者問:「但憐憫真的必須有一天死去嗎?」
MacDonald 區分了兩種憐憫:
「你必須分辨:
憐憫的『行動』(Action of Pity)將永存;憐憫的『被動感受』(Passion of Pity)將不存。
那種我們僅僅承受的憐憫——
- 那種讓我們屈服於不該屈服之事的痛
- 那種讓我們該說真話卻去討好的痛
- 那種騙了無數女人失去貞潔的憐憫
- 那種騙了無數政治家失去誠實的憐憫
——將會死。它曾被惡人當武器對付善人;他們的武器將被打斷。」
關於行動的憐憫:
「它是另一邊的武器。
它比光更快,從至高處躍下到最低處,為帶來醫治與喜樂,無論代價為何。
它把黑暗變光、惡變善。
但它不會——在地獄狡猾的眼淚面前——把惡的暴政加在善之上。
凡接受醫治的疾病將被醫治;
但我們不會把藍說成黃以討好那些堅持要繼續黃疸的人;
也不會為了討好不能忍受玫瑰香味的人,把世界的花園變成糞坑。」
整個地獄是一條裂縫#
敘事者追問:「她沒有下到地獄陪丈夫,她甚至沒去公車站送他。」
MacDonald 反問:「你想她去哪裡?」敘事者:「我們公車來的地方——懸崖邊那道大鴻溝。」
MacDonald 露出奇異的微笑:「看吧。」他俯下身、敘事者也俯下(膝蓋好痛),看見他用一片草尖指出土壤上幾乎不可辨識的一條小裂縫。
「我不能完全確定這就是你上來時所穿過的裂縫——但你必定是從不大於這個的裂縫上來的。」
敘事者驚駭:「但——但——我看見一個無底深淵、高聳入雲的懸崖、然後是這國度 ⋯⋯」
MacDonald:「是的。但那旅程不只是位移——那輛公車與你們所有人,正在不斷增大。」
全地獄比一顆石子小#
「整個地獄比你地上世界的一顆鵝卵石還小——
但更精確:它比這個真實世界的一個原子還小。
看那邊那隻蝴蝶——若牠把整個地獄吞下,地獄不夠大到能讓牠受任何傷害,甚至不夠大到讓牠嚐到味道。」
「在裡面時感覺很大 ⋯⋯」敘事者說。
MacDonald:
- 「地獄裡所有孤獨、憤怒、仇恨、嫉妒、播癢,捲在一個經驗中放上天平——也敵不過天國最小者最微小一刻的喜樂的『能被記錄的重量』」
- 「惡甚至無法像善一樣徹底地『成為惡』」
- 「整個地獄的悲慘進入那枝頭黃鳥的意識,會像一滴墨進入大洋——你們地上的太平洋只是其中的一個分子——立即被吞沒、無痕無跡」
Sarah 為何不能去地獄#
敘事者:「我懂了。她無法擠進地獄。」
MacDonald:「地獄沒有空間容納她。地獄無法把嘴張到那麼大。」
敘事者:「她不能像 Alice 那樣縮小自己嗎?」
MacDonald:「遠遠不夠小。一個被定罪的靈魂幾近虛無:它萎縮、自閉於己。
善不斷敲打被定罪者,如同聲波敲打聾子的耳朵——但他們不能接收。
他們的拳頭緊握、牙關緊咬、雙眼緊閉。
起初是不肯,最後是不能——張開手領禮物、張口進食、睜眼看見。」
唯一下到地獄的那一位#
「那麼,沒人能找到他們了?」
MacDonald:「只有最大的那位能讓自己變得夠小,進入地獄。
因為事物越高,能下降越低——
人能同情馬,但馬不能同情鼠。
只有那一位下到地獄。」
當敘事者問「祂還會再下去嗎?」MacDonald 給出超越時間的答案:
「那不是很久以前的『一次』。當你離開地球,時間不那樣運作。
所有曾發生與將發生的時刻,都曾、且正在祂下降的那刻中現在地存在。
沒有一個被囚的靈,是祂沒有向之傳道的。」
「有些人聽見了?」
「是的。」
普救論的辨析#
敘事者:「先生,在你自己的書中,你曾是普救論者——你寫得彷彿所有人都會得救。聖保羅也是。」
MacDonald 給出關於自由與時間的最深刻一段:
「關於萬事的終局,你無法知道,至少不能用那些用語表達。
也許如主對 Lady Julian 所說:『一切都將安好、一切都將安好、萬事都將安好』。但對這些問題談得太多並不好。」
「先生,因為它們太可怕嗎?」
「不。因為所有答案都會誤導。
若你從時間之內問可能性,答案是確定的:選擇之路擺在你面前,兩條都未關閉。任何人可以選擇永恆死亡。選擇者必得。
但若你想跳到永恆中,看見『最終的狀態』(你必須這麼說)——當再無可能性、只剩『真實』——你問了凡人耳朵不能回答的問題。
時間是你看見的『鏡片』——小而清楚,像人從望遠鏡的反端看——看那本來太大不能被看的東西。
那東西就是自由:你最像你的造物主、你成為永恆真實之一部分的那份禮物。
但你只能透過時間的鏡片看見它,看一張小小清楚的圖:時刻一個一個接續,你在每一刻做本可能不一樣的選擇。
時間的接續、與你本可選而未選的幻影,都不是自由本身——它們是鏡片。
那圖是符號,但比任何聲稱要繞過鏡片去看的哲學定理或神祕家異象都更真。
任何想繞過時間鏡片去看永恆的嘗試,都會摧毀你對自由的認識:
- 預定論(Predestination)正確地顯示出永恆真實不在等待未來才為真——但代價是除去自由,而自由是兩者中更深的真理
- 普救論(Universalism)難道不會做同樣的事嗎?
你不能用『定義』認識永恆真實。
時間本身、與填滿時間的所有行動與事件——就是定義——而它必須被活出來。
主曾說我們是諸神。沒有時間鏡片時——你能承受多久看見自己靈魂的偉大、與她選擇的永恆真實?」